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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待不信,可是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眼前。而身後那村落也真的凭空不见。

“你不要怕,他们生时也只是普通山民,你身上煞气重,他们不敢近你。昨天我们吹了灯,他们就躲到别处去了。”

扬战重重掐了一下掌心,这些野鬼怪谈他原也是听过,只是从没经历过。眼前的人在阳光下明明是有影子,并不是鬼,他却觉得他比昨晚所见的要可怖可惧。静迁看他脸上的神色,眼神渐渐悲凉,道:“你也不会害你。阿战,你不要怕我。”

扬战看他那一片凄凉的眼神,心里忽然安定下来,问道:“你也是鬼麽?”

他听说鬼怕日光,而且无脚无影。静迁却是活生生站在大白日里,想著他必定不是。人生而异能,有些人便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也不是没有的事。却不想静迁静了一刻,说道:“我是鬼。”

扬战只当是听错了,静迁看他面色,又说:“我是鬼,已经死了一百九十九年,到了七月十六,就整整两百年了。论道行,我比那些野鬼散妖强了许多,所以不怕日光。”

这一日扬战再没说一句话。他不说,静迁自然也不说。两人走到了大路上来。扬战有些神不守舍,和几个商人模样的擦身而过,忽然其中一人抽了兵器便扑了过来。扬战不及拔刀,伸手在刀头一按,鞘子那一头弹了起来,正戮在那人腰眼。那人哼了一声,手臂上没了气力,那一下便没刺下来。

四周杀机陡盛,那些人全扑了过来。

扬战一声呼哨,拔刀在手。忽然眼前白影闪动,不知哪里来的寒气割得面上生痛,耳边听得兵器堕地之声,那白影一闪即没,他看到适才那些偷袭的人静静倒在地下,身上一点伤痕血迹都没有。静迁垂著手站在那些人之间,脸上有点淡淡的怅然,低头看看双手,慢慢向扬战走过来。

他眼睛深黑不见底,扬战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阿战,你以後别杀人了,行麽?”

他当时,那样说。

“你以後别杀人了,行麽?”好象许久之前,就有人这样说过。斯情斯景都象是在哪个戏台子上唱过的曲,排过的戏,远远的看见过,现在又看到了。

遇鬼记三

他冷冷哼一声道:“我不杀人,人却要杀我。现在地上这些人,我要是没有还手,早让他们砍死了。”

静迁垂著头不说话。扬战只觉得明明他是没有道理,却能做出一副有理又受了委屈的情状来,心里说不出的闷,转头便走。静迁便遥遥跟在身後不远。

扬战真不知道爲什麽大白日里见鬼。这鬼不要人命,却比要命的还缠人。

两人又回到了昨日那样,他走,他跟著。他停,他也停下。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这一天的晚间投突在客栈里。扬战不答理他,要了一间房。静迁跟在他身上上楼,扬战却将门一关,把他挡在了门外。

他腹中饿了,开门欲下楼下,便看到静迁靠在门旁边,一双眼幽幽的看著地下。扬战大步走下了楼,等他吃了饭再上来,静迁还是那姿势站著,似乎一动也没动过。扬战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这不知是人是鬼还是什麽不知道的玩意儿搅和,关了门自去睡。

黑……

无边的黑。

痛!

四肢百骸无处不痛,鼻间窒闷吸不进一丝气来,张开口却是污秽的泥水直灌了进来!

“什麽鬼手神剑!”剧痛中那声音格外清晰,恶毒而得意的:“现在你的手可没有了,用什麽使剑?”

他闻言大惊,试著动弹手足,果然左右臂膀已经失去!

“今天就叫你西家鸡犬不留!”那人重重的又在他头上踢了一记,似是走了。他趴在那里,隐隐知道有什麽危险迫在眉睫,鸡犬不留?要杀他的亲人族人麽?娘亲,爹爹,叔伯兄弟姐妹,好些的族人,他得保护他们……他要保护他们!可是天杀的,他双臂被砍了,腰间受了重伤,一动也不能再动!

爲什麽!

爲什麽!

他在心中狂嘶狂喊,爲什麽会落到这步田地!

有人骗了他……模模糊糊的想了起来,有人骗了他。温言软语,有著闪亮眼睛的,他在山上兽夹子里救的少年,他说是山里人家!不是!不是!

不是!

他骗了他!

他根本是东家的幼子!

血仍然不断的从断肢处流走,他意识渐渐昏沈!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的家,他的族!他的亲人!他放不下,他不能放下!

他好恨!

恨得咬碎了牙!

他恨自己轻信,恨自己竟然对那楚楚动人的少年锺情!恨那口是心非用虚情假意诱骗他的东家的少年静迁!

是了,静迁!

他想起来了,静迁,莫静迁!

他说他叫静迁,他唤他阿战,他唤他静迁!

他骗了他!他害了他!他害了他全族!

两族的大战在即,他却收到静迁的血书,托山中少年送来,说他性命危急,让他来救他!他竟然真的从那千钧一发的寨中跑了出来,跑来这背阴的深涧!可是,等著他的,却是东家第一的刺客和巫师!他们困住了他,刺伤了他,按倒他砍掉他最有力量最以爲傲的手臂!那面目阴寒的男子狂笑著把他的断臂丢下无底的潭里,得意的讲出了莫静迁的身份!

莫静迁!!!!

他不甘心!他死也不瞑目!

奄奄一息,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族人们呢?他们……他们……

忽然有一双手臂将他托了起来,耳中似乎听到有人急唤他的名字,他再不能分辨是谁,只是艰难的说了一句:“西……”

那人的声音忽然听得清楚,他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他们!”

他急切地憋一口气说道:“快去通知他们!快,快!让他们快走,东山……”那口气断了,他怒目圆睁,却已经停了呼吸。那死去的眼睛,看不到眼前抱著他的,浑身是血的静迁!

他到死都不甘心,他对他的恨到了骨子里头,刻进了神魂的深处,他要带著这不甘,这仇恨,一直一直的下去,就是离魂,就是转世,也不能忘却!

可是孟婆汤灌下来,他拼命挣扎,还是吞进了不少,他想吐却吐不出,他狂喊狂叫,却一些声息也没有。阴寒的鬼府,没有一丝光亮的的地方!他被推走,身不由已,一世一世!他竟然忘了!竟然忘了那不能抹煞的屈辱和仇恨!

扬战猛地坐了起身来,身上尽是冷汗!

是了,是了!

他记得了!他是西家的名战!

而他是东山家的莫静迁!

他双目赤红如火烧灼,抓起了枕边的大刀,跳下地霍地拉开房门。静迁正站在门口,有一步之遥,一双眼冷冷的看著他,轻声道:“你想起……”

扬战一刀直劈了下去!

静迁却不闪不避,只是一脸茫然地站著,眼睁睁看那大刀砍了下来!

眼看著就要将这恨到生死不忘的冤家砍成两片,忽然一物飞来,在刀刃上一撞。那刀一偏,砍在了静迁的肩膀上!

明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眼前,可是那刀却象是砍在了冰中雪中,喀嚓的脆响,那肩膀裂开了一道痕,寒冷的冰晶的银光一下子四散出来向黑暗的虚空中飘逸,寒气刮在脸上生疼。

一人叫道:“静公子!”诡异的阴风从脚底直卷上来,静迁的身子晃了晃,向後倾倒,一条黑影无声无息的闪现,一手将静迁的身子抱住。一手闪出蓝色晶光,向那被砍了一刀的裂处捂了下去。那银寒的气却似捂不住,仍是源源不断的发散出来!

“静公子!”那人急唤。扬战爲这异事震慑了片刻,刀又扬了起来,反手横挥。那人单手平推,扬战只觉得一股大力涌至,阴寒无比,向後退了半步。

那人擡起脸来,一双眼亮光闪闪,推手的那掌手指屈起如爪,静迁气息奄奄,却一把拉住了他:“枢,你不准动他!”

那人声音似是从地下飘出来的死腔:“静公子,他万死不能赎此罪!”

静迁气急的摇头,虚弱之至:“不……不怪他……本就是我欠他这条命!”

扬战狰狞地笑了起来“一条命?我西家男女老幼一千多条人命,你一条命便还上了麽!”

静迁嘴角似乎动了一动,却没有说话,肩上那溢出来的寒光渐淡了,他面色更白,象是半透明般。抱著他那人只急得五内如焚,再不及找扬战的後帐,反手拉过那墨色的斗篷,黑色一片抖落开来。扬战一刀反挑上去,却不料那黑色闪过後,地上空空如也,两人一起不见了踪影。他用尽力气的一刀落在了空处,气血翻腾,胸口极是难受。

鬼怪!

他是鬼是怪,不是人!和他不一样,他不是人!

他说他是死了二百年的一个鬼!

他提著刀急冲下楼,踢开客栈的门,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风吹过,哪有一点形影!

死了二百年的鬼……今天却来找上了他!

忽然背後风声有异,他以爲静迁去而复返,急转回身,却见影影绰绰的黑影从长街的一头走了过来,身上盈满杀气!那气息熟悉无比,正是那些苦缠不走的,要他拿命的仇家!

他恨,他恨!

老天从来没开过眼!他一直在生死间摸抓滚打,家人被强人害死,师傅被仇家所杀。他报仇有什麽错!那些人说他杀人如麻,是恶,是魔!其实那些全是借口,他们不过是想要师傅留下的宝刀,那传说中的寒绝宝刀!

他长嘶一声,那声音直冲夜空深处,充满了仇恨憎恶不甘血腥杀意的一声长叫声中,他扑向了那来的一群人之中。

杀!

他忘却了一切,杀,杀,杀了他们!他们全部都该死!全部该死!

有兵器掌风击在他的身上,他浑然不觉得痛!再痛也没有那记忆中那濒死时的痛!血流出来,在暗夜里四溅!

他们通通都该死!都该死!

他不记得他杀了多少人!他不记得他杀了多久!

他只记得他们都是要害他的!他们统统都是该死的!

他的刀舞得越来越乱,敌人渐渐倒下,他的眼前也渐渐模糊,仍然是挥刀不停。忽然间後背被大力踹击,他身子飞仆倒地。身後厉声追击来,忽然一人说:“留活口!”

寒气已经到了肌肤上,那动手的人缩了回手,说道:“不杀他後患无穷!”

一人道:“把他膀子卸了!”

有人应著声,便走上前来。扬战心中一凉,想不到会旧事重现!

这是什麽世道!

这是什麽苍天!

都说苍天有眼,眼在哪里?分明是早瞎了眼!

肩上一痛,却没有切得下来。

忽然那些人惊声不绝,象是见了惊世的恐怖一般,那腔那声都不似人能发出,似鬼哭似兽嚎,格斗的声音,逃跑的步声,乱作一片。

扬战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遇鬼记四

两百年。

在时光的河中溯流而上,仿佛是执念要看一个明白。

两百年之前。

流仙山脉,延绵千里。

战把靴子脱了下来,里面应该是进了细小的砂粒。

等他把靴子重新套上脚的时候,听到了呼救的声音。

声音细弱,断断续续,象是那个人已经不报什麽希望,只是最後试图挣扎一下。

战砍开前面的荆棘丛,向那声音的来处前进。

有可能是族中的猎手。

也有可能是散居山中的人家。

几步之外,先看到的是一角衣袍。青色的衣料,看起来质地极好。

战有些意外地砍断前面拦道的横枝。呼救的人听到了身後的动静,很清晰地喊了一声:“有人在吗?请帮帮我。”

战大步走到了跟前,撩开了长草和树叶,看到那个半坐在地上的人。

那人也一下子擡起头来。

战先看到了一双眼睛。

象是破碎的星辰,闪动著无比动人而清冷的光亮。

那是张非常清秀的脸庞,肌肤白似薄瓷,没有半分血色。

战蹲下身来,一下子看到他被兽夹牢牢钳住了的腿。伤口很深,但是血流得并不算多。

“我用布条扎了一下腿,”他解释了一下:“我想这样血会少流一些。可是我打不开这夹子。”

战左右看了看,那个兽夹做得并不算精巧,机括的地方也锈得斑斑蚀蚀,凭这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少年,是难以打开这个钳子的。

战的刀很锋利,劈开这兽夹完全不成问题。

但是这样一来,兽夹上的锯齿可能更深的撕裂少年腿上的伤口。

他想了一想,把衣服撕下一幅来,裹在手上,去掰夹得死紧的兽夹。

少年眼睛里有深沈的震动。

战很用力,那锯齿刺破碎布扎进皮肉里的时候,他终于是把兽夹掰松了开来。少年一下子把腿抽了出去。动作极快,战那一句警告甚至来不及说出口。

果然少年因爲剧烈的痛楚而低低叫出声来。

象是受伤的幼兽,但是很压抑的声音。

铁器咬得太深太久,一下子拔出来,血流加剧不说,那疼痛也不是可以受得了的。

战松开兽夹,问道:“你觉得怎麽样?”

少年没有说话,身子软软的瘫了下去。

战抱著他比一只幼鹿重不了多少的身子,轻轻拍他脸颊,然後掐人中,那少年却没有醒转。

“大约是血流得太多了。”战看看他的伤口,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手里托著的这个少年身躯柔软而冰凉,战知道他的情形不妙。

不快一点止血治伤,可能活不到日落。

但是从这里到最近的有人烟的村落,得走到半夜时分。

用刀尖划破他腿上的布料,倒出水袋里的水清洗伤口。玉白的腿上那翻开来的狰狞伤口触目惊心。还好身上因爲出行备了伤药。战的衣服已经撕掉了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