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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这是她想见的结果,为什麽却觉得心里隐隐生疼呢?

道士的剑横刺,陶子丹迫得还招──

她突然伸出了手去,格开了他的剑,一掌击在那道士的胸口,将他打得向後飞跌老远,口吐鲜血。那道士挣扎撑起身,眼里毒的光亮象要择人而噬。她一点儿不怕,她不是当年那小小的一只人参娃娃,只会哭泣,只会逃命。亲族朋友同类都被掘了去,断了根,贴了符,捆了索子,被吃了,嚼了,煮了,炼丹,制了药,她只能哭泣,什麽也做不了。眼泪流完了,便流出血泪来……

不不,那样的时光一去不返了。

她不是一株寻常人参。

她是寒素。

陶子丹吃了一惊,她说:“你不能伤这道士,你也不想成妖成魔罢。”

她远远看著那道士一瘸一瘸的走了,陶子丹扶起韦初月,给他运气疗伤。

月也西斜。

寒素站在月下,从来没有过这麽强的感觉,她知道寒石出了事。

陶子丹抬头看著她,眼里一片清明。

寒素轻声说:“其实你都明白,我告诉你韦初月的事,是不怀好意的。”

他其实是什麽都明白的,但是他仍然是来这里了。寒素微微一笑,在月光下那笑容非常缥缈:“很多年前,我,师兄,大家还都是天真不懂事,一心向往天道。可是人世上一切都那样无常,你根本不能选择眼前的路,因为你无从选择。”

陶子丹放下韦初月,道:“是,我知道你的意图,但我也是不能选择。”

寒素的半边脸孔在月光里,半边在黑暗中:“你喜欢寒风,我看得出来。情是修道的大忌,你忘了他,不要再出岛,也许不需要很多年,就可以得道了。”

陶子丹微微一笑:“如果违心,得道有什麽意义?”

寒素轻笑:“即使违心,得道也一样的有意义。你现在不明白。将来或许会明白。”

她看看脸色惨白的韦初月,捏开他的口喂了一粒药进去。韦初月的脸色便好转了许多。

“其实我最讨厌道士。”她说:“道士做的坏事比妖怪还多呢。”

陶子丹只觉得好笑,想起那纠缠得他死去活来的梦魇往事,却已经不觉得心痛,笑说道:“我也讨厌道士的。”

寒素拍拍手站了起来:“可是讨厌是一回事,对他们却不能下狠手,真是气闷。”

寒素的眼帘半垂著,陶子丹只觉得莫名的怪异。这个站在眼前的女子,曾经是个可爱的婴孩,是一株长了千多年的人参,现在是一个心机深沈的在魔道响当当的女人。

寒风,寒素,他所见的魔界冰狱的这两个人物,身上半分邪气也没有,真是奇怪。

08

“啊,韦初月……”寒素道:“他的情形不大好呢。”

陶子丹情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但妖就是这样,自生自灭,无人过问。

没有什麽别的办法。

“办法却不是没有。”寒素一笑:“我师尊定有办法,不过不知道他云游回去了没有。我们左护法容华大人也是神通广大的很,你要舍不得他死,不妨随我走一遭──不过这麽一去,难免要遇到我风师兄。你还……想见他麽?若你不想去,那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陶子丹怔忡伫立,寒素不紧不慢坐了下来,屋里家什门窗尽都打坏,她坐在台阶上:“你慢慢想,我不急的,不过就怕这画精等不起呢。”

陶子丹静立半晌,道:“我和你一同去。”

寒素笑道:“是麽?你可要想好。此去冰狱路途可不近,你不能只分影身而去,本体也得收起来一同随行。而且那里阴寒袭人,你修为不够,恐怕吃不消呢。”

陶子丹一笑:“你说了这许多,其实是想我去的,不然何必费唇舌费力气?去就去罢,勿须多言。”

寒素白他一眼:“你看起老实,其实也精明的很。我去寻张纸,把这画精装了。你收拾下,回来我们便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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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出门时,太阳很大,可是一点儿都不暖和。再暖的太阳光,照进冰狱里来,都和月光一样清冷了。刺眼而冷的光,寒风向那高高的石阶下看了一眼,有个人影正缓缓的沿著那极长的石阶走上来。那个人影他有些眼熟,可是只觉得自己是看错,那是个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虽然嘴里说著不可能,还是慢慢向下走了几步。下面的那个人抬起头来,清冷的日光下,寒风轻轻吁了一口气。

没看错,是陶子丹。

幸好不是因为著了这竹子的魔而看到了幻象。

虽然只是露水样的一夜,他走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可是这些天总觉得心里身上象是少了点什麽,他也不敢仔细去想,借著忙,借著担心现在的乱局,就混过去了。就是怕想明白了,反而就得割了舍了。毕竟他已经算是魔,而陶子丹还是可以踏入仙道的。可是刚刚乍看到那个人影,他就知道没法再自己骗自己,他是一直一直,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心底里想著这小竹子精。

陶子丹微微一笑,象是月光下的叶影摇动,那样淡泊:“寒风。”

寒风慢了一拍才想到不对:“你怎麽进来?寒气你受得住麽?”

陶子丹没说话,寒风自己又想到了:“我倒忘寒素,她给你吃了燃阳丹麽?”陶子丹点点头:“我带韦初月一起来的。”当下把遇到一水道人的事简要说了。寒风听到一水用三昧真火符烧了韦初月依身的画纸,脸色郑重起来:“这是多久的事了?”

陶子丹想了一想:“十来天了。”

寒风就怔在那里,低头想了一想。陶子丹说道:“寒素说,左护法神通广大,应该是可以……”话叫寒风截了回去:“想求他救命不如找块硬点的石头撞死来得快,他从来是杀人放火满面含笑。”

他一言既出,立即觉出不对,说道:“子丹别怪我,这些日子很不顺,窝了一腔火,可不是冲你。”

陶子丹摇摇头,寒风忽然坏坏的一笑:“明著说是不行,我去偷他的镜子,等他发现了,我也用完了,他也不能把我怎麽样。”

陶子丹愣著,寒风牵了他手向前走,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去,双脚已经有自己的意识般向前迈。左转右转的到一座院子,寒风道:“这是我住的地方,你先住这里。”陶子丹说:“可是初月现在依在一张纸上,那纸还在山下面。”寒风看他在风里身姿挺秀的模样,硬咬著牙说:“我去想法子,今晚定能救得了初月,明天你们便下山去。燃阳丹不是什麽好东西,现在虽然不觉得冷,可是暗里消磨真气,到後几天上就看出阴毒来了。素素做事从来都是这样,你也不要认真和她计较。”

陶子丹怔了怔,寒风已经回头走了。

真要计较,在寒素想诱他杀一水道人的时候就会计较了。

带著韦初月这样大老远来到这本不该他来的地方,纯是为了救韦初月的命,为了朋友情义麽?

不是的。

陶子丹心里的声音说,不是的。

他想见寒风,这个念头一直在心里。

他从来没有这样坐卧不安过。到了中夜,忽然听得衣衫当风,那悉悉簌簌的声响。他打开窗子,寒风就那样跳了进来,这种穿墙跳梁的事,他做来一点儿不显得鬼祟。陶子丹退了一步,寒风反手闭了窗,轻声道:“别怕。”

陶子丹摇摇头:“有门不走偏要跳窗。”寒风一笑:“既然做贼麽,自要做全套,你见过贼走正门麽。”一面从怀里摸出一块极大的硬物来。陶子丹道:“这是什麽?”

寒风不答,把外面包的布一松,月光映在那上面,陶子丹轻声念著那一行字:

寒风反过手来,那正面亮晶晶的,映著月光象是一泓水。陶子丹微微吃了一惊:“镜子?”

寒风阴阳怪气地道:“容大护法平时都恨不能横著走,自己的原身却草草的封了两个印便不管了。今天亏是我,要是旁人偷去,有他好看。”

陶子丹讶道:“他的原身被你动了,他竟然不知道?”

寒风一笑:“回来他自知道,现在可不会。我这麽多年偷梁换柱的本事是白练的麽。”他从背上解下画轴,轻轻展了开来。

陶子丹轻声问:“要不要点了烛火?”

寒风摇摇头。月光下画纸上的韦初月身形淡薄,一点儿颜色也无。寒风举起了铜镜,镜面折射出月华如电,再投到了画纸上。寒风沈声说:“子丹,你闪开些。”

陶子丹闻言向後退了两步,寒风一声清啸,挥掌轻送,镜面上映出的月光一时竟然闪亮耀眼,投上了画纸。

陶子丹别开了眼,却仍然觉得那光越来越强,屋里纤毫毕现,眼睛便是闭著也觉得难受。

忽然间屋里寒意盛,陶子丹只觉得手脚迅疾的冰麻了,心中大骇,世上竟有这样骇的凌厉!一个阴柔却十足悦耳的声音道:“寒风,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寒风干笑的声音道:“左护法来了。”

陶子丹睁开眼,看到窗子旁边站著一人,身形高瘦,信手一扬,寒风手中的古镜便不见了踪影。

“朋友有通财之义麽,你白搁著,我借来用一用,也不会少你一块……”寒风极随意的说著:“左护法要是气我,就请白长老来罚我一场好了。”

窗前那人冷冷一笑:“你也算是风流情种了,为了这些不入流的小妖连我也敢动,想是牡丹花下死也甘心的。”

月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陶子丹看他手掌垂在身侧,轻轻一颤,心里莫名的觉得恐怖,这个人身上一丝活人气息也无,镜妖便是如此冷厉麽?

寒风却懔然无惧那麽随意的站著,那人却没动手,只是哼一声,身形便隐没了。

陶子丹走上前来,桌上那纸却忽然幽幽生辉,眼前白影一闪,韦初月俏生生的立在桌旁,微笑说向陶子丹说:“多谢救命大恩。”又向寒风道:“总算没白认识你这几年。”

寒风一笑:“这话说倒了个儿吧。救你的命的明明是我才对。”

韦初月身上的机伶劲儿一点儿没少,立刻说:“你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麽可以表功。子丹那天从道士手里救我,真是舍命的交情,你是不能比。”

他拉著陶子丹在一边说话,寒风却有些怔忡。

容华几时这样好说话了?

还有,同在第一阶这样近,他竟不过来本身,只是分了一个影身来。

难道他有什麽正紧要的事绊住了脱不得身?

忽然背後一软,韦初月靠了上来:“寒风,这里好冷。”

寒风回过神来,笑说:“这可没办法,你功力不比子丹,就是我给你燃阳丹吃,你也受不了。”

韦初月反口问:“子丹带我进山时遇到好些仆役,难道他们个个道行都高过了我麽?这里的寒气他们便不惧?”

寒风微微一笑:“那些原是冷奴,天性就是冷的,你要和他们比,可真是没法子比。乖乖回纸上去,这几天老实些吧。”

韦初月悻悻的跺跺脚,旋身扑到了纸上。寒风轻轻将纸卷了起来,抬眼看到陶子丹站在月亮地里,身上似漫了一层银辉,却怔怔的看著他不动。寒风心里不由得一热,却按捺下来,说道:“天不早了,你歇著吧。”

陶子丹看他要出门去,突然说:“寒风喜欢不喜欢我?”

09

寒风身子顿住了,慢慢回过头来。

陶子丹脸上微微发热,却不闪不避,与他四目相对。

寒风看著他清秀的眉眼,身姿挺拔出尘,慢慢说:“子丹有大好前途,何必同我在红尘中厮混?”

陶子丹踏前一步,轻声说:“寒风天资高我不知多少,为什麽却不求一朝飞升,甘愿在魔道中屈身?”寒风怔了怔,道:“人生在世,意料之外的事不知有多少。一点差池,便全盘皆错。我已经是这样了,子丹不要被我所误。”

“被你所误?”陶子丹重复一句:“寒风好似并没有问过我,我其实想要的是什麽。”

这句话说的极轻,落进寒风耳中却象是响了一声惊雷,愣在当地。陶子丹说:“我说过我一意修仙麽?我说过只要天道麽?我什麽都没说过,你们都替我说完了,可没人问过我究竟想要什麽。”

寒风只觉得嘴里发干,舌头和嘴唇都似要粘在一起。他风月场中多年历练,却从没有哪一时象现在这样心砰砰直跳,干巴巴地说:“子丹,异类有灵,无不是求一个仙字,你历世不久,现在率性而为,将来怕是有一天会後……”

那一个悔字没有说得出来,陶子丹竖起一指按在他的唇上。寒风只觉得那根手指极细极软,带著竹沥的清香,心中迷迷糊糊,陶子丹轻轻一吻印在他唇畔。

寒风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手似是自己有意识一般将陶子丹紧紧抱住,急切的索吻,舌启开他芳香的唇,细细密密的,灼热的气息交缠相腻。陶子丹身子软了下来,脸上如火烧般热。寒风却忽然松开了手,退了一步道:“子丹快些歇息吧,明天我送你下山。”

他扭头便走,陶子丹愣一愣神,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子。寒风深吸一口气,声音似绷紧的弦:“子丹,情字是修仙大忌,我不能害了你,你可明白?”

陶子丹轻轻伏在他背上,两臂环住了他腰,不说话,也不放手。

两人在月下一动不动,寒风心中隐隐的生疼:“红尘多灾多苦,能登仙班才算是正果。子丹一时迷惑,我却不能引你离了正道。”

陶子丹声音极轻,意思却明明白白:“我只是要一颗真心,并不求得道成仙。寒风如果是真心待我,我又怎麽会有後悔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