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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做皇子的时候,弓马娴熟,十分了得。

可是,昨天见他,却被那温雅的外表……欺骗。

他能在七八个都极优秀的皇子中脱颖而出坐上帝位,自然不可能简单。

明明已经处置了那个来报讯的太监,立了威。再去慰唁,又示了恩。

这个皇帝……好厉害。

他临出门时,顺手把刚才在手里玩弄的东西扔在案上。

铮然清声响起,皇帝已经走出门去。

外面有低声喧嚷,很快平息。

我一眼看到了他刚才扔在案上的是什麽,再也无法忍耐,扑身伏在床沿呕吐起来!

那是一颗珠子。

是一颗温润柔亮的珍珠。

腹内空空,我挖肠倒肚,可是却什麽也没有有吐出来,这样干噎更加的难受,涕泪齐下。

明宇,明宇,我好想你。

我们想错了皇帝,他并不软弱,无助孤寡在他身上一点也找不到。

他也不是清心寡欲……

明宇,帮帮我,救救我。

外面有悉悉簌簌的声音,有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主子有什麽吩咐?”

我擡起头来,用手背抹抹嘴角:“备水,我要沐浴。”

用力的搓,用力洗。

我不知道要洗掉什麽,实际上,身体上我能看到的地方,什麽痕迹也没有。

可是,还是发疯一样的洗。

把他留下的气味,恐惧,羞辱,都洗掉。

发急的手,慢慢缓下来。

其实洗不掉了。

昨天的我找不到了,明天的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屋里红烛高烧,一滴滴的血色的泪沿著烛身向下滴,在烛台脚边积了一堆零落残红。

从桶里爬出来,不要人服侍,自己把身上的水擦干,拿了干净的衣裳穿好。

这些衣裳不知道是什麽人送来预备在这里的,和我身材相当。

看上面的针脚绣花,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赶做出来的。

原来是给什麽人做的衣服?正好我穿著合身呢?

身体有些发软,腿酸的厉害。

我扶著衣柜的门站著。

衣柜中间有隔扇,还有小小的抽屉。

我无意识的顺手去拉开抽屉,想找根发带什麽的。

可是抽屉里并没有这些零碎物事。

只有一本书,端端正正放著。

书皮上四个字。

《行之诗集》

我慢慢把那本书抽出来。

宣德宫应该已经空置许久了,这本诗集的刊印日期,却是前年。

是谁把书放在这里?

翻开扉页,一张纸条落了下来。

轻飘飘的落下去的纸条,我看到了上面的字。

很熟悉的字体,写的是:“行之,行之,孤芳且自赏,行行复复不回还。”

这是我,掉的那一本。

觉得好象有个巨大的谜团,一层层向我包了下来。

我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这一个月好多事情想不明白。

明宇。

还有,我被打之後,皇帝怎麽会亲来?这样的小事惊动皇帝,起先我以爲是意外。可是时间越久越明白,这个等级制度都森严的地方,意外……真的是很少发生。

我又爲什麽会被调到成英殿?什麽事也没有做,又变成侍君。

好象一张看不见的网,我被困在中间。

我把诗集放回去,合上抽屉。

好累。

这才第一天,我觉得累的很。

身心俱疲。

想起来昨天差不多也是夜深时分,明宇和我说,你能看到这一天的日出,未必能看到日落。

是呵,明宇,你说的对。

可是当时我却并不以爲这句话是金玉良言。

拖著脚步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上去。

床上的气味让人觉得污浊不堪。

可是我很快就陷入了沈睡。

那是,我成爲後宫三品侍君的第一夜。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红日当窗。

罗帐低垂,身旁还睡著一人。

我一惊,推他一把:“万岁,您该临朝了,时辰已经晚了。”

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今天罢朝。”

我掐了自己一把。

我没做梦,那就是这个皇帝在做梦。

正想再喊,他睁开了眼,微微一笑:“封後有七天休朝,侍君有五天。这五天我可以躲懒了。”

是麽?

我倒没有注意过有没有看到这样的规条。

昨天我睡著了,竟然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又回来了。

还以爲他会留在那个梅贤妃那里过夜的。

不知道昨天那个皇子又病了,是巧合,还是别的缘故。

我忽然翻身坐起来,背上全是冷汗,心里悚然而惊。

我是怎麽了!

这不是我!

一个小孩子的生死病痛,我却能这样麻木而功利的去评价!

昨天之前的我还不是这样的!

我怎麽会这麽想!

他的母亲不管使什麽手段,我都不该这样去想一个孩子!

龙成天从身後抱住我的肩膀,柔声问:“怎麽了?”

我定一定神,说:“我忘了这里是宣德宫了,还以爲在思礼斋。”

他一笑:“认床麽?不要紧,过几天就习惯了。”

我们说话的声音已经被外头听到,最外面的一层帐帷被打起,阳光透射进来。

“万岁爷大喜,侍君主子大喜。奴才们伺候主子起身。”

龙成天嗯了一声。

我身子向外移了少许,低头看到襟口散乱,想是睡觉时揉搓的,我伸手拉了一把,低头在脚踏上找我的鞋子。

忽然一双手捧著丝履,放在了脚旁:“奴才伺候主子登履。”

我听这声音好熟。

那宫监一擡头,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小陈。

他飞快的向我一笑,低头捧起我的脚,替我穿鞋著袜。

自然另行有一班子人服侍龙成天穿衣。他一面将手伸入袍袖一面说:“今天要去拜见太後,替侍君著品服。”

有人应著,打开柜子捧出衣服来。

头冠也从箱子里取出来,是缠丝金冠,上面是一块成色不错的红宝石。

皇帝梳头我也梳头,一人坐在东一人坐在西。

然後传早膳。

其实时间不算晚,外屋也摆了一架金壳锺表,指针指到八点十分的位置上。

不过我知道皇帝一般是早上六点就起身的,一般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坐在正殿上朝。

现在这个……算是放婚假?

他在铜镜里看看我,我垂下眼不去看他。

经过昨晚,我已经彻底不再抱什麽天真幻想。

明明应该很饿,可是却没吃下多少东西。

裴德进来,先跪皇帝後跪我。

我看著他一身紫袍跪在眼前,想著前天我还向他作揖,称他公公。

现在却完全倒转过来。

权势真是一样又残酷又奇妙的东西。

无怪许多人爲些沈迷。

“车辇已备,请皇上与侍君移驾。”

皇帝站起来,我跟著起身。

要去……见太後……

这个,这个是不是俗话说的,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咳,这个想法害我差点被自已的口水呛到!

我居然……居然……

可是,理论上说,这个太後,的确……应该……

算是……

我的,那个啥啥。

省掉那两个让我打寒战的字。

皇帝可能有所误会,牵起我的手说:“太後虽然严厉,但是你并非妖娆惑主之流,她不会对你怎麽样。”

我勉强点点头,还是觉得胸口有点闷的慌。

看了那麽多的电视剧,好象十个太後九个半都变态。

本来嘛,後宫的女人多半变态,太後在宫里待的时间又长,老公又死了,古时候死了老公的寡妇本来心理就会有点不对劲吧?更何况她又在宫里,又死了老公。

两样加起来,她想不变态都难。

这种心理变态的老女人,一般来说都不喜欢儿子身边有什麽偏爱的宠妃之类。

我……虽然不是什麽宠妃,可是从侍书一跃成侍君,太招眼儿了。

上了步辇,皇帝的黄龙顶盖在前,我的步辇上支的是一顶蓝绸绣白鹤的,图案可谓精致。

可我现在哪有那个心情。

一行人浩浩荡荡。

太後住的地方叫清言宫。

名字可真叫怪。

清心寡欲,默然少言麽?

看到那个匾,我第一反应就是,寡妇住的地方啊,果然名字都这麽的有特色。

结果呢,有让我想不到的。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当然太後门前……是非不一定多。

可是,这车盖步辇也……太多了吧。

皇帝先下了龙辇,一边有人扶著我也走下来。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肩膀也比我宽些,看看宫门前那些金彩辉煌的交通工具,笑了笑说:“看来我们是来的最晚了。”

我心里又格登一下。

不用问这些交通工具都是谁的,我又不是傻子。

那些妃啊嫔啊的估计早都来了。

就我……姗姗来迟。

昨天除了四妃,其他的後宫命妇差不多都去给我道贺行礼了。

而现在,後宫里地位最高的几个女人,马上就要和我正面相逢了。

皇帝挽著我的手向里走。我虽然觉得这样不大合乎礼数,可是又不敢一把甩开他。

别扭。就算不说礼不礼的,你想想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向前走……也够恶寒的。

这个皇帝……是存心让我当上衆人的标靶吧。

我这麽和他并肩进去,肯定是要招祸的。

就算那些女人现在不能把我怎麽样,将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谁知道皇帝什麽时候用腻我这张牌,打算弃子呢?

忽然想起分桃的典故。

弥子瑕受卫灵公爱宠之时,与灵公分桃,灵公开心的要命,说是一个桃子也想到和我分吃,实在是恩爱。可是到了子瑕新鲜不再,美色渐退的时候,灵公翻脸的功夫一等一,马上问他罪,啊,我的车你也敢坐,还把吃剩的桃给我,实在是大逆不道。

我比弥子瑕的处境还要糟糕多了。

因爲卫灵公到底还喜欢过他的美貌,我却连这一点点优势也没有。

不知道皇帝什麽时候就要卸磨杀……呃,不杀驴,改杀人。

清言宫的院子花木扶疏,看来这太後爱好园艺。

入宫门的时候,我有些紧张,目光垂下来看著地。

皇帝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我看他一眼,然後擡头挺胸。

他露出一个浅而满意的微笑,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清言宫的正殿建的十分高远,还没有进门的时候已经闻到浓浓的脂粉头油香。这後宫里面美女不少,人人豔妆华服,远远就看到一片花团锦簇。

其实这些美女,单放在一处看,都是十分漂亮而且不能不说是有气质的。毕竟都出身不错,再不济也不会粗鄙陋俗。

可是天下的好东西有两怕。

一,怕没有。

二,怕多。

没有的时候自然希罕的要命,做梦也想。可是真的堆了一屋子,又不稀奇了。

这就是後宫中美女的大悲哀。

里面原来细语如波,等到门官报一声皇上到了,里面顿时静下来。

皇帝挽著我昂然步入。

里面除了太後,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行宫礼。

包括太後身边原来坐在椅上的两个女子,一样不例外。

我一眼看到那两个女子头上戴的合股金凤钗,脚步没有停,心里却顿了一下。

这就是……後宫中至高贵的两个女子,洛贵妃,与梅贤妃了吧。

虽然说品级,我低她们一头,可是我占了和皇帝一起进门的光,也受她们的大礼。

心里忍不住苦笑。

真和明宇说的一样。

皇帝真够性急,这才第一天,就急急把我放到风口浪尖上了。

皇帝说了句:“平身。”

周围那些女子们袅袅婷婷扶裾起身,我们已经走到了殿心。

皇帝先说:“见过母後。”

我已经松开皇帝的手,走过太後的正座,离她七步远时停下,规规矩矩,先揖後拜,然後跪倒叩头,声音不高不低:“微臣白风拜见太後千岁。”

腰酸软欲断,腿间不适,隐痛一跳一跳的,血脉的流动也让伤处难熬。

但是,身体却稳稳的,礼节一丝不苟。

明宇给我的小纸条上写到,太後世家出身,讲究礼仪,平时厌弃华妆浓服。

上面一道半老的声音说:“起来吧。”

我应了一声:“谢太後。”又叩一个头,屈一膝,腰背挺直,站了起来。

下巴擡了起来,我慢慢擡头,和太後四目相交。

那一张脸保养得宜,虽然风华已过,发髻庄严,却绝对不能说难看。

她上下看我一眼,点了点头:“嗯,是个整齐的孩子。我听人说你上个月刚满十六?”

真的假的啊?我也不知道这个身体是多大呢。但是太後的第一手消息当然不会有错,当下低头恭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