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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 结婚前 佚名 4952 字 3个月前

妆师在给明星上妆。他说:“我还能和你说一会儿话。”那是我们刚开始频繁接触的时候,彼此之间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于是我的心境和毕绿的心情,在那天,其实相差得很远。

等到毕绿回座后,她的眼睛明显肿了。因为脸色白,眼眶和鼻子的红看上去过于明显,像两块皮肤过敏的痕迹。我显得有些尴尬,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发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出已经看到了眼泪的痕迹,只好杵坐着,用麦管去吸杯子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红豆,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许久,毕绿才开口道:“不好意思。”她说不好意思的时候,抬起头来,除了眼睑上还有些红肿外,脸色微微恢复了些。

我摇头,一边说没关系,一边仔细地看她。傍晚过后那最后一点阳光从窗口打进来,笼住了刚哭完的她,好像极力地要给去一点温暖与抚慰。我们继续之前的专题话题,没多久就整理勾画完毕。买单的时候她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去她家坐会儿。

“我把你的小说读完了,觉得挺好看的。”她又说。

毕绿那时候的家,沿着静安寺往东走,走过大张旗鼓的各种奢侈品牌店后,拐入一条幽深的弄堂。昏暗的弄堂,有些挤,门口还坐着卖香烟的中年男人。他们身上总散发着一股陈年烟气,说起话来嗓门很大,有时候还带着粗话、黑话,偶尔加一声声咽喉不适的咳嗽。

我问毕绿:“你来上海多久了?”

她说:“快一年了。”

我说:“嗯,那你住在这么样的地方,算是能最大程度地贴近上海看一眼,感受一下。其实这才是上海,而那些高楼里的,写字楼里的,不是。”

毕业后,我就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一个人搬出来住了。因为从小就住新楼,所以本能地,对于弄堂对于木地板和昏暗楼道,我有一种迷恋。因此即便一开始租住的小屋有多小多简陋,心里总还是觉得那毕竟是自己的家。这让大学刚毕业的我有了深刻的独立感。人总是在还没完全长大的时候,渴望成长和独立,对未来充满好奇心和力量。可真的长大了,才会去感慨,原来长大需要付出很多代价。

我坐在毕绿家中的草绿沙发上。她一个人蹲在天井里干刷拖鞋。因为住的是老房子底楼,很接地气,潮湿,所以毕绿鞋柜里的草编拖鞋上,发了一层小绒毛。

她倒很乐观,说:“我去刷一下,你先坐。”然后把自己的拖鞋换给我,就光着脚丫蹲在天井的水门汀上刷刷刷地刷拖鞋。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是心疼这一种的瘦与弱小。可很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毕绿是我所遇见过的女孩中,内心最为坚强的一个。

就在那一天,毕绿将她与英飒的事如悉说给我听。说的时候一旦哽咽,便停下来,努力让自己平静如常。整个叙述中,我没有插嘴也没有打断,只在需要应和的时候点点头或者柔软地看她一眼。

“你一定很奇怪,刚才我为什么会哭。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叫英飒,他是英昊——城市生活版的主任——的堂哥。英飒是一间北京公司驻上海分公司的负责人,我们认识有一年多了。一年前,我还在重庆读书,他恰好来重庆出差,我们遇上。说不清楚是谁先招惹谁的,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在北京有老婆和孩子,不然也不会义无反顾地跑来上海。

“来上海后,英飒将我安排进了他堂弟英昊的报社,也就是《今日早报》。可就在报纸筹备阶段,突然有一天他对我说,要回北京办事。因为英飒的生日在二月底,所以那一天我想给英飒一个惊喜,便自己买了飞机票去北京。谁知道在公司的楼下,我看见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他们两人各自手中拉着一个孩子,眉目中早已是老夫老妻的模样。而英飒在马路对面一见着我就愣住了。很快,他拉着老婆和孩子钻进了车,一点犹豫都没有便将车开走了。而我,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傻眼了。过去,英飒说他妻子很早便因为忍受不了他工作忙和长期的两地分居,和他协议离了婚。他们没有孩子,他也始终都没有再婚。对于这些,我没有怀疑过,因为觉得如果他想骗我,大可以不告诉我离婚这件事。直到亲眼见到的那一刻,我才问自己,面前的这些又是什么?是我涉世未深,还是根本太蠢?

“后来,我疯狂地打英飒的电话。关机,关机,一直都是关机。我给他发短信,没有回音。直到半夜三点,他才到我住的酒店来找我。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很疲倦。他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只是抱住我,紧紧地,好像要用尽全力。那是第一次我觉得,原来爱,可以令人如此丧失理智。明明知道他已经骗了你,还在骗你,却仍要不顾一切地去爱……”

毕绿将脸埋在一块植绒毛巾里,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

是谁说的,女人之间的友情,其实是用一个又一个秘密去交换的。那时候的毕绿还多年轻,容貌青葱。我想如果我们俩都能有一面镜子,去照一照当时的自己,又会生出多少感概?但毕绿是那样的女子,纤瘦,却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人世无常,所以她坚韧,坚韧得在旁人看来有些顽固和自以为是。她的脾气时而暴烈时而忧伤,却正因为如此,年轻而热烈的身体才会吸引得住英飒整整五年。虽然到最后,英飒还是逃脱不了所有已婚男人对年轻少女的劫,一切黯然收场。

楚鸿平和地叙述着自己。我不响,听着。这是唯一一次,他说,我听。仓库外一直都还在下雨,风大得直震窗框,咯吱咯吱,好像随时要把它们卸下,瞬间吞噬掉这一对男女。说到最后,楚鸿也哭了。他的哭声很奇怪,是呜咽。半长的刘海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只低头缩进双手中,想把所有情绪都藏好,却收不住哭声。我伸手去拉他,想安抚他的情绪,可他突然之间在沙发上桎梏住我,俯下头来吻。这一系列动作很迅速,让我连片刻思考的时间都不曾有。我愣住了,由他吻,由他搂,由他褪光我所有的衣服。

我们像是两条干涸的海鱼,饥渴,冷。他打开所有的jinbei灯,照在我们身体上取暖,世界白花花的一片。仓库北面的天窗终于抵不住狂风,卸落下来,玻璃散了一地。风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想分开我们,可我们谁都没有去理会。我也迷乱了,只感觉得到他嘴里有清醇的毛尖气息。我不停地吮吸,这气息混在唾液里是一种催情激素。

那一晚,我们做了很多次。有时候是他要我,有时候是我要他。这种做爱方式让人觉得绝望,真是绝望。我闻得见jinbei灯烘照时间过久而散发出的机械味,是金属发热后会有的气味。它们真是最好的取暖工具。如果没有这四盏灯,我想也许我们没有筋疲力尽于爱欲,也会僵死在寒冷里。

那之后好几年,我在新浪上看见过一条新闻,说是意大利考古学家在意大利北部曼图亚(mantua)工业城瓦达洛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挖出一对至少有五千年的人类骨骸。这两具骨骸发现时呈面对面双手、双腿弯曲交叠拥抱状。躺在左边的是男性,背部脊椎部位刺有一根箭。女的则是在头部侧边被射了一箭。他们相互拥抱的姿态,成为永恒的拥抱。考古学家们分析,这两人之所以呈现这种姿势,一个原因是男的被杀,女的跟着殉情,期许来世做伴。

那么,如果那晚,我和楚鸿死在仓库里,也许来日发现我们的人,会摸到两具尚存体温的尸体,还交叠在一起,也能成为永恒。有时候,我会因为这种遐想而觉得沮丧,觉得也许早日终结,便是更好的开始。可无论是哪一种终结,说起来都很容易,下定决心要去做也容易。可做起来,和做成功,就很困难,很困难。

最后,我和楚鸿都累了。我们开始笑,发疯般地笑。我从没有听见他那么笑过。我们平躺在沙发床上,除了风和细小的雨水,一点遮盖物都没有。jinbei灯的光线很刺眼,我睁不开眼,只觉得那光芒打在眼皮上还是灼热的。

楚鸿说:“我给你拍照吧。”于是他站起来装相机。我也有些疯了,跟着他一起疯。我们像是最初那两个不谙情事的伊甸主,只凭了好奇与感觉在相互捉摸与试探。那一夜,从凌晨到天亮,我们俩都疯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走了。走的时候楚鸿还在睡。平日里他都是警觉惊醒的人,可这一次,他好像丝毫都没觉察到我的离开。外面还在下雨,比我来的时候更冷。我将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失落地走。至于是在失落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失落,经过这一晚,我们终将彻底地结束;也许是失落,为何那许多次的做爱里我能感受到的只是情欲欢涨,而感觉不到丝毫的爱?

也许,我离开的时候楚鸿已经醒了,可他不知道如何把我留下来,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把我留下来,所以选择了纹丝不动,由我自己离开。走出工厂区的大门时,我哭了,像是一个刚被强暴过的女人般,含着屈辱与绝望。这种绝望从前一夜延续到天亮。现在有时候会想,倘若当时,楚鸿追出来,把我留下,我们的故事会不会从此改写呢?可他没有,所以我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生活有时候可以解答你的很多问题,有时候,却一个都解答不了。因为在它解答前,很多人已经自己做了选择。

那一夜后,我开始帮助楚鸿一起筹备他的摄影棚,像一个标准的助手和好友。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过的事,或许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毕绿和艾贝蒂这时刚刚认识,她们俩为那一对堂兄弟惺惺相惜,成天粘在一起,也罔顾了我这个人的存在。又或者,毕绿是觉得,我拿着楚鸿的地址去找他,就应该会有一个美好的重新开始。

一直到楚鸿的摄影棚兼工作室开张,办了个小型的圈内人酒会,毕绿才知道我和楚鸿算是正式分了手。那晚我穿了条黑色的短款小礼裙,还有八厘米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毕绿是和艾贝蒂一起来的。她将艾贝蒂介绍给我:“夏天,这是谢堇,艾贝蒂,《时尚周刊》美食版的记者。”那时的艾贝蒂已经是艾贝蒂了。她和小俞分手后没多久便换了工作。虽然在毕绿看来,她的换工作里多少都有点威胁的成分在。

作为工作室的主人,楚鸿穿了一套烟灰色的休闲西装。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穿西装,平时他最爱穿的是夹克和牛仔裤。今晚的他把半长头发挑一小把扎在脑后,看上去很像年轻时的山口洋介。毕绿咯咯咯地取笑他:“还挺像那么回事。”

英昊、瞿颖宁、顾骜也来了。他们互相都认识。这个圈子其实很小。艾贝蒂看见英昊,转身刚要走,英昊便疾步上来拉住她,把她拖去另一边说话。顾骜和楚鸿站在一起一边喝啤酒一边聊摄影棚的事。他问关于场地、租金、装修和器材的投入资金问题,以及最近在拍些什么。瞿颖宁和毕绿开始攀谈。我则在等顾姳的到来。那时候,顾姳刚从美国回来,在一间文化经纪公司里做艺术总监。从小,我们两家是邻居,所以几乎从我懂事起就跟在顾姳身后走出走进地玩了。这次把她叫来一起参加楚鸿工作室的开幕酒,也是为了介绍她给楚鸿认识。毕竟,顾姳在美国很多年,对于美国一些专门收中国当代艺术品的藏家很熟悉。

顾姳来的时候,手里挽着老公乔枫。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乔枫。他比顾姳大二十岁,是一位画家。顾姳在美国做艺术代理的时候认识了他。很快,乔枫便和楚鸿、顾骜等人打成一片,他是壮族人,热情开放,也很豪爽,笑声总是最大声的,在三号仓库里来回游荡。

我靠在小型吧台边看英昊和艾贝蒂。他们两个人站着,英昊在说些什么,艾贝蒂却不看他。我喝一口手中的香槟,坐到沙发上,想起那一晚我和楚鸿曾在上面发生过的一切,觉得好像隔了很久,像是上一辈子里的记忆,不小心在过生死桥的时候没有喝足孟婆汤而留到了今世。楚鸿再也没有提起那一晚的事,我也没有,好像彼此之前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

那就这样吧。做朋友。

开幕酒会后,艾贝蒂跟着英昊又去了江苏路上的玲珑饭店。据说那是李鸿章侄子当年在上海的官邸,解放后被收归国有,现在开起了一间家庭式旅馆,叫玲珑饭店。因为离报社很远,所以他们每次约在这里开房,都觉得很放心。其实这两个人心里也都明白,报社里很多人已经看出来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有时候艾贝蒂和英昊在msn上闹不开心了,午饭时英昊招呼大家一起去吃饭,唯独艾贝蒂一脸铁灰装作没听见,自己起身就走了,留下英昊一个人愣在那儿。曾经不止一次,英昊对艾贝蒂说:“好歹我也是个领导啊,你这样影响多不好。”可艾贝蒂只斜他一眼,满脸不屑。

一年前,杭州归来,艾贝蒂和英昊曾有一长段时间里不怎么说话。他们俩都觉得尴尬,艾贝蒂甚至想不起来那晚的细节,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有过什么。她照旧做她的美食记者,和大小餐厅、美食以及体重抗争。一日,她参加完某健康食品的发布会后拎了台电子秤回办公室,那是对方送记者的礼物。于是一办公室的男男女女都纷纷来“过磅验货”。艾贝蒂守着自己的秤说:“再这么踩,我要收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