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来,这场孽缘的终结,实在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往往,事情会让你觉得意外,只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
我和戴方克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与顾姳的谈话后。我们约在一个过去常会去的酒吧里,他把家里的钥匙还给我。记得很早之前,我对戴方克说过,对于女人而言,钥匙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两个人能拥有同一把钥匙,回同一个家,应该视为某种承诺。可在他和毕绿与艾贝蒂闹僵后,戴方克总爱以她们为例子来与我辩驳。他说:“你怎么就能接受自己的朋友婚外恋、情外恋,却把我赶出去,对我这么残酷冷漠?”对于这样的短信和电话,我通常是沉默。这时才知道,在戴方克的心里,从没有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是不好的,他只是后悔事情没能遮掩好,让我发现了去。那么,我想,如果我是个愚钝点不那么敏感的女子,也许在他的甜言蜜语和我们虚幻的幸福之下,我能活得很开心。
戴方克明显瘦了,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坐在我面前,说到动情处,又哭了。他怪责我当初撵他走,也怪责我对其拼命挽回无动于衷。我很想忍住不哭,很想标榜了姿态,收回钥匙就走人。可那一刻,我却坐住了,看着他,也闭起眼睛来流泪。我说:“事到如今,你都和她同居了,我还能说什么,你又还需要说什么?如果上辈子是我夏天欠你的,那么这辈子,这两年,要还的都已经还够了……”
这些对白,原本我听人说,会觉得很矫情。什么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的,人活一世,也没有谁该欠谁的。可临到自己身上,我还是这么说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找到一个借口去宽慰自己的懦弱与愚蠢。是啊,除了说是命,又还能多说什么?
我和毕绿坐在沙发上喝酒。如果不是她来,我都忘记了家里还有两瓶很好的皮艾蒙特红酒。那是上次顾姳和乔枫去法国旅行时带回来送我的。红酒的气味很香,入口也不酸。我们坐着,相互看。我笑,她叹气,却是幸福地叹气。其实我知道对于毕绿而言,现在的很多慌张都显得有些庸人自扰,又或许,因为受过一次沉重的伤,她对于男人,对于婚姻,会有不自觉的恐惧。
“你说,如果我结婚了,很多年以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汪然?”毕绿问道。
她的头发更长了,垂在耳边。这一年她没有再去染那个标志性的金黄色,而保持了原来的纯黑,这让她看起来恭良许多。
我摇头:“按照你的性格,你成不了汪然。”
她看我,说:“其实汪然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但聪明得有些病态。”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第五年英飒的生日,毕绿在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次,汪然约了毕绿出来见面。她开着车带毕绿逛了一圈北京城,一边开一边和毕绿说着她跟英飒的过去。他们也是大学同学,当时汪然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英飒不过是个体育社的社长。青涩男孩还没有长开,她却早已是楚楚动人。毕业后,他们结婚了。刚开始汪然赚钱要比英飒多,但为了孩子,她还是辞职做起了全职太太。而英飒也从公司的小职员一路做到参股董事,事业上顺风顺水。
“大部分男人有钱了,身边如果还只有一个女人,他们都会不甘心。”汪然把车停在自己家门口,说。从十年前她第一次发现英飒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起,她就决定了开始装傻。其实五年前毕绿第一次在英飒公司楼下站着时,汪然就看到她了。那么窄一条马路,有个小女孩愣愣地站在对面呆呆地望着自己,她怎么会没有感觉呢?英飒半夜三点,从家里偷偷地开车出去,她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但我累了,也不想不愿意去管了。只要他还把这里当成一个家,对两个孩子好,没忘了本分。”汪然打开房门,让毕绿进来,可毕绿不愿意。
她问汪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汪然却笑了,说:“你还年轻。我知道上次在生日宴上英飒已经在你和我之间表了态,你觉得不甘心。可我想告诉你,你了解的英飒不会比我深。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我心里比你更清楚。我这一辈子跟了他,现在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但话说回来,除去男人的通病——喜新厌旧,英飒是一个很招女孩喜欢的男人。但我知道对于一个年轻女孩而言,‘专一’是她们放在感情里第一位的,所以如果是这样,你应该去找一个能够满足你这种要求的男孩,而不是英飒这样的男人。”
原本毕绿和英飒已经有很长时间不联系也不见面了,毕绿心里对于他有爱,也有怨。那次在生日宴上,的确英飒已经在婚姻和情人之间表了态,什么更重要,什么是在台面上该说的话,做的事,他都已经说了做了有了立场。也正是那些将毕绿伤害得很深。可她还是有惯性的,在第五年英飒生日时,又去了北京。她没有告诉英飒,却住进了同一家饭店。就这样,汪然知道了,这才有她主动找毕绿的事。
末了,汪然掏出一些照片来给她看,那上面是一个个英飒,和很多个不同的女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毕绿。汪然告诉毕绿,其实这一年英飒在上海又有了另一个情人,这次连生日他都没有回北京过,而是和那个情人去了香港。说着,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给毕绿看,是个更年轻漂亮的女孩,短发,斜挎了一只背包,被英飒搂得很紧。十年来,通过私家侦探,英飒在哪里做过些什么,她汪然心里一清二楚。
看着那些照片,毕绿愣住了。她觉得很可怕。眼前这些照片上的男人很可怕,而且可恶;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也很可怕,还很可怜。回上海的飞机上,毕绿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重庆。在那间老火锅店里,英飒向她索要电话号码时,她拒绝了。
拒绝了。
游戏机房的不期而遇后,戴方克又给我发过几次短信。从小芹口中我得知,他已经和那个“戴gf”分了手。但这是否属实,我已经不能确定,至少是戴方克自己这么和那个叫米小舒的女孩说的。由始至终,我都没有去见过那位“戴gf”,也没有把戴方克过去的事情告诉她。其实也许,如果我只是个局外人,会有心存一善的好意去做提醒。可身处在这样一个位置,我的任何话,都可能被视为是嫉妒或者泄愤。那样,我又何必去多费口舌?而在心底,也许还有一个见不得光的报复私心吧,觉得既然你可以用那种寻衅的语气来对待我,那么,这条弯路,就该你走的吧。
最后,我回了八个字给戴方克:若得真情,哀矜勿喜。
但他看不看得懂,就不知道了。
当我在peter的合同上签下“夏天”两个字后,顾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和乔枫一起约我吃饭。吃饭的地方在我家附近的一间餐馆,那原是我和楚鸿经常会去的小饭馆,后来改建过,扩成四个门面的大饭店。老板娘却还是原来的那位。
见着我来,老板娘显得很熟络,拉着我站在收银台边说了很多话,比如,怎么这么久不见了,那个楚鸿也是的,好像都快一年没来了。我说他现在是大摄影师了,忙着呢。刚说完一回头,就看见楚鸿和顾姳乔枫一起走进来。顾姳说正好下午和楚鸿一起见一个美国的客户,所以便和他顺道一起过来了。自从上次在避风塘见过后,我们有好几个月都没有任何联络了,只听顾姳偶尔说起他的近况,好像刚获了一个青年摄影家的奖。他将头发留长了,和顾骜一样,扎了一把辫子在脑后。我觉得这样不如过年时的他好看了,却也没有多加评论。我们俩同时脱口而出:“你好。”
又是一句“你好”,又是同样的地方。
楚鸿说他打算搬摄影棚了。已经在莫干山路看中了一间仓库,也有一百多平米,搬过来后拍片和做事情会方便很多。
顾姳替他补充:“更重要的是,莫干山路有它在上海艺术圈里特殊的地位。”
我明白她的意思,以后如果有人想要收楚鸿的作品,去莫干山路的确要比去那个市郊仪表厂来得更像那么回事。
但乔枫在一旁发话,说:“什么地位不地位的,关键是要自己拍好片子。其他的,都是假的,是虚名,全是你们这样的经纪人弄出来的噱头。骗谁呢。”
顾姳张着滚圆的眼睛瞪他:“没有我们,你能有今天的别墅住?骗谁呢。”
我告诉顾姳,已经和peter签了约,他把合约的年限从十年改为六年。
她显得很高兴,对我说:“早就该这样了。你也别再浪费时间了,快点整理吧。”
饭吃到一半,楚鸿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维欧拉?黄好像正在生气。他举着手里的电话,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窗外张望。
他说:“你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说着,那边电话便掐断了,于是他只好匆匆先告辞。
刚才碍于有楚鸿在,顾姳没有说乔奇善的事。现在见楚鸿离开去哄女朋友了,便将椅子拉得离我近些,说:“夏天,小芹应该跟你说了吧,george明年春天就要回美国了。他现在这样的年纪,也不可能结婚,所以小芹和他……”
乔枫打断了顾姳的话,说:“小孩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没必要瞎操心。”
顾姳有些动气,说:“你知道什么!我们顾家和他们夏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这事情要是弄坏了,小芹伤心不算,还会伤害到我们两家的感情。所以我早说了,这事情在还来得及控制的时候,就应该像掐火苗一般,掐了它。”
想起小芹那晚的眼泪和迷茫,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当初做那样的决定放任她和乔奇善自由发展,是对还是错。因为如果明知道未来的障碍巨大,可能带来的伤害也巨大,那么,作为看过很多分分合合的人,是不是应该及早提醒?就像顾姳说的那样,在爱情火苗还没蹿起来的时候,掐了它。
艾贝蒂开始读gre和托福的课程了。她打算出国去留学。
做战地记者,一直都是艾贝蒂的梦想,也是她当初报考新闻系的初衷。在台历上,艾贝蒂写下每次考核的时间和分数,觉得很满意。生活一旦有了这个目标与寄托,一切都会不同起来。她和汤姆又联系上了,知道他在南非已经结婚生子。汤姆说很对不起,没有守约。艾贝蒂却显得很宽容,她说可以谅解,毕竟时间和距离是爱情的最大障碍。汤姆给她看儿子的照片,皮肤很白眼睛碧蓝的一个婴孩。艾贝蒂看着,觉得心生出喜爱来。忽然就在这一天,她发现,对于过去,对于爱情曾给她带来的伤害,她竟然能放下了。每到周末,她坐车去原来的大学自习。坐在熟悉的教室里,看年轻新鲜的学生们,她觉得生活虽然很残酷,却也让她在经过后,变得命运丰厚起来。她看见草坪上热恋相拥的大学生情侣,看见毛主席像后偷偷接吻的中学生,都觉得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些灿烂的、青春的岁月里,她也做过如此痴狂之事。只是现在,那些都成为了回忆。
英昊带着水晓君回北京养胎后,再也没有来上海。艾贝蒂知道,在英昊的msn上,她的名字被改成了王富贵,这是后来英昊自己告诉她的。他们已经能像老朋友那样相互开玩笑。王富贵啊王富贵,有时候,艾贝蒂会这么想,这个英昊如今在她面前半点掩饰都不需要有了,是最赤裸裸的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已婚男人。虽然现在她有点看不起他,但是那么浅淡地聊天,这两个人却不再有任何感情上的纠葛。
庄子说,哀莫大于心死。可鲁迅后来又说,哀莫大于心不死。艾贝蒂同意后者,她觉得只是因为不死心,才会心生出悲哀来。而自己对于英昊的心,早死了。
毕绿并没有跟英飒走远。原本英飒想带她去自己的公寓,可她拒绝了。
她问英飒:“你想做什么?”
英飒说:“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那车停路边,就在车上说吧。”毕绿说。
英飒将车停下来,转过身来问毕绿:“想清楚了?”他告诉毕绿,自己刚知道汪然找过她。
“你是知道的,对汪然,我只剩下亲情。我心里是爱你的。很爱。”
毕绿笑了,冷笑。她没有告诉他汪然给她看过的照片,但对于这一句“爱你的,很爱”,她觉得恶心,是真的出自于内心的恶心。路灯透着车窗玻璃打进来,照射在英飒的脸上。毕绿这一天才发现,英飒老了。他眼角早已有很多皱纹,发际线也高了。过去,在床上,英飒时常会显现出来的力不从心,在这一刻又重新跃上了记忆。当时,毕绿心疼他,觉得是因为生活压力大,才过早地压垮了这个男人的身体。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当初就应该放肆地去取笑他,省得他还在其它地方寻花问柳丢人现眼。最后,毕绿什么都没有说。
她下车,对着英飒说:“再见。”同时心里默念,再也不要见。
她恨英飒,是真的恨。虽然人们说,没有爱就没有恨。可在毕绿心里,这个男人让她看到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他爱不爱她,她心里也早已有了答案。因为无论这爱是什么,有多深,他最爱的,永远是他自己。对于这样的人,毕绿的确是爱不起了,但她却有千万条理由去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