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数十步,便听到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扶苏心中一怔:“这是哪里?”
入了院门,扶苏放眼一看,满地都是魏国的伤兵以及在乱战中受伤的民夫,院中魏军们有的痛得死去活来的呻吟着,有的因疼痛实在无法忍受,疼得撕心裂肺般的痛哭着。院中,一片血腥的气息和悲惨的场景。
二人来到一隐密处,笑春风扭头对扶苏道:“这些都是在大战中受伤的军民,他们原本很多人都可以活下来,但是废城被围两月所余,水泄不通,城中药物耗尽,凤凰山上挖的一些草药根本不足使用,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因缺医少药而死,你看看他们,你于心何忍!”
扶苏是聪明人,长吸了一声气,稳定了心中的波澜,低声道:“笑大家想让我如何做?”笑春风一脸期冀地道:“我知道你是秦军的最高首领,请你下令退兵,这样废城民众都可得活,也必会感念公子的大恩!”
这个聪明的女子并没有选择告发扶苏,并不只是因为她心中旧情仍在,而是她知道:扶苏性格刚毅,绝不会束手被俘,而万一扶苏死在废城,必然会导致秦军极为血腥的抱负。依秦王政的性格,说不定会将魏国屠尽。所以不如趁扶苏身在废城之机,尽量为废城民众多争取一些活命的机会。
扶苏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女人为什么都把事情想得这般美好!我要是下令退兵了,不仅军中将领无法通过,回国后不被老爹k死才怪!”不由得苦笑道:“笑大家真是不明白军事啊,我虽然身份尊贵,但是攻魏可是我父王下的旨意,我怎敢篡改。就是我强令下去,恐怕那些将军们也会不服!”
笑春风面露失望之色道:“难道真的无可挽回?”扶苏想了想,低声道:“我可以下令撤开包围一日,让废城中的伤兵和流民安全离开废城,这样也算尽了一点仁义之心,笑大家以为如何?”
笑春风知道两军交战,万无网开一面的道理,扶苏这样说,已经可以算是难能可贵了。心中哀伤之余,幽怨地道:“那你呢,什么时候回军中?”扶苏想了想道:“废城的情况我已初步有素,打算明晚便回军中!”
笑春风心情似有些失落,淡淡地道:“希望公子能够遵守诺言,春风代废城民众谢你了!”
扶苏咬了咬牙道:“废城不久必破,乱军之中,十分危险。笑大家若不嫌弃,来日我下令撤围时,笑大家便和扶苏同归秦营如何?”
笑春风闻言身体一震,声音有些羞涩地低下螓首道:“公子此言何意?”扶苏直下一条心,忽地握住了笑春风的双手。笑春风身体一颤,却没有挣扎,只是羞声道:“公子!”
扶苏柔声道:“前番在燕国,只因身份不便,不敢接受笑大家好意。如今我们又在废城重逢,显是我们此生有缘。何不顺应天意,此生共白首!”扶苏显然是下定了决心,决定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不想再在心中留下遗憾.
笑春风闻言身体一震,却一时沉默不语。
扶苏心中一愣:难道不愿意?略一思索,便即明白:想必是两国交战,笑春风心有芥蒂,难以决断。于是,笑了笑,柔声道:“春风,我知道心中所想,我可答应你,即便日后破了废城,我也会约束军队,绝不戮民!你为魏国做得已经够多了,心中不必再有愧疚!”
笑春风心头高兴,点了点头,却只低声“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了。显然是面嫩害羞了。
扶苏心中好笑,伸手从怀中取出自己‘武安君’的令牌交于笑春风之手,柔声道:“来日,我下令撤围时,你可持我令牌至军中寻我,有此令牌在手,可保畅通无阻!”笑春风点了点头。
扶苏低声道:“我不可在此久留,就此告辞了!来日我在军中侯你!”笑春风目光闪动,面纱后的凤目中透出万般柔情,低声道:“小心些!”扶苏应了声,又看了看笑春风,转身离去。
后面两日,扶苏又察看了一下城中军造、粮库等所在,发现这些地方戒备都极为森严,显然赵铁已有防犯,加强了兵力。心中感叹之下,即于深夜仍从凤凰山潜回军中。
第五章 心战
扶苏潜回军中,稍歇半夜,即与清晨召集秦军将领集会.
诸将见扶苏安全返回,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不由争先相贺.扶苏略略应付两句,即道:“我观废城之中,流民乞丐无数,日日困于饥寒之中,一日常有数十人饥寒而死。还有,城中医药早绝,魏军伤兵无药可医,每日伤重溃烂而死者也不计其数。我心中十分不忍,所以想撤围一日,让废城之中的民众和伤兵自愿离城,诸将以为如何?”
诸将闻听面面相觑,一时惊诧不已。王贲、李信尚未回话,一名左更即道:“君上,万万不可。我秦国自征战以来,未闻两军激战之时,有网开一面、纵放敌国之军民之事,请君上三思!”
一名都尉道:“是啊,君上。这样做且不说大王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君上,而且纵放废城民众也就罢了,而废城魏军杀我秦军将士无数,怎能纵放其伤兵!?”
扶苏皱了皱眉头,磕了磕身前的条案,扭头问王贲和李信道:“王将军、李将军,你们的看法呢?”
王贲想了想,眼睛里露出一股厉气道:“公子,行军打仗讲不得仁慈可言。我军攻城一向是降者不究,抵抗者城破后必戮其民,从没有战时纵放敌国军民之说。如今我军在废城之下折缺军兵万余,为近年来少见之伤亡,若纵放其流民、伤兵,恐怕军心难平啊!”
扶苏不动声色,又看了看李信,李信犹豫了一下道:“王将军等所言虽然有理,但君上其中也许隐含更好的主意也不一定。不如君上细说一番,以释诸将之疑!”
扶功心中点了点头:王贲过刚,杀气过重,李信与其相比,则稳重一些,可能还是前日论政时受了教训之故。
扶苏磕了磕条案,组织了一下言辞,正色道:“世人皆说我秦军残暴,对我军之畏远大于敬,这点十分不好。古人言:‘王者无敌’、‘得人心者得天下’,以武力可以征服一国民众之身躯,但难以征服其人心。昔年商汤征夏桀、周武征商纣,百姓无不箪壶浆食前来劳军不说,便是夏桀、商纣之军望风而降、临阵倒戈者也不计其数。而我军呢,征战至今,可曾见敌国军民有如此盛况?”诸将闻听默然:各国军民见秦军来,要么望风而窜,要么拼死抵抗,谈何军民尽悦,欢欣而降!?
扶苏继续道:“由此可见,单纯以武力攻取敌国并非是最好的方法,有时候还是得恩威并重,这样的效果或许会更好些。而关东六国虽然与我秦国争战数百年,但终究同是炎黄子孙、华夏之民,同胞相残,肆意杀戮,于心何忍!?我之所以决定纵放废城民众和伤兵,原因有二:第一、此举可以显示我军乃仁义之师,改变以往我军残暴之旧观,这样可让以后我军进攻各国时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抵抗。
第二、现在废城之中,虽然缺粮少医,但是民心稳定,军心效死,如果我军纵放民众和伤兵,不仅可以宣誓我军之仁心,而且可以起到涣散废城军民抵抗之心的作用,有利于我军破城。
这种方式可以称为‘心理战’,类似于孙子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你们还有意见吗?”
其实扶苏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出:就是此举还可以赢得美人心!这一石数鸟之计足以扶苏过人智慧!
诸将闻言互相看了看,对于脑筋比较直条的秦军们来说,这种理论还是较新的,但想想确有几分道理。王贲犹豫了一下道:“君上所言的确颇有几分道理,但是魏军会接受吗?”
扶苏笑道:“他们会的,我有十成把握!”以赵铁仁义的心肠,他是断不会让无辜的民众和可怜的伤兵和废城共存亡的。
王贲于是点了点头道:“好吧,那就听君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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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城之外,清晨的炊烟尚未散尽,近冬的风却渐渐寒冷。壕沟边的望楼上一名名魏军士兵正精神抖擞的注视着远方,忠诚的保卫着自己的家园。
忽然间,城北的秦军军营方向驰过来一匹快马,马上端坐着一名秦军甲士,直奔魏军第一道壕沟防线而来。“的的”的马蹄声在清晨显得分外清晰,立时被魏军的望楼发现。
“有秦军,可能是斥堠,弓弩手准备!”望楼上的魏军迅速发出了讯号,壕沟内的魏军们闻令一跃而起,黑甲红衣的甲士们迅速张弓搭箭,将攻击的锋芒指向了北方。
忽然间,奔来的秦军甲士在离魏军两百步外打出了一杆小小的白旗,大呼道:“不要放箭,我国武安君有书信送与贵国吴大将军!”
魏军们愣了愣,一名少尉挥了挥手,魏军们将弓弦松下,但箭仍搭在弦上,保持着充足的警惕之心。不一会儿,秦军甲士奔到壕沟前,翻身下马,取出一个锦盒放在壕沟前十数步外的地上,然后复又上马,急驰而回。
壕沟内爬出一名魏军奔上前去取回锦盒,然后返回壕沟。不一会儿,一骑快马奔回废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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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城将军府军节堂,端坐数人,正中的是大将军吴昊月,此人三旬有旬,身材魁梧,国字脸,络腮胡,一双长目炯炯有神,身披黑色精制铠甲,完全是一副标准的威猛军人形象。
其右首坐着一员小将,精铠兽盔、方脸浓眉,正是赵铁。
下首则坐着四名魏军都尉,也都是面色阴冷、脸带凶悍之气的战将。
吴昊月看了看手中的竹简,面有犹豫道:“秦军说要撤围一日,放走城中民众和伤兵,你们看可信度有多少?”
一名都尉应声而起道:“大将军,秦军一向残暴,不可能有如此善心。民众和伤兵若要出城,必被秦军残杀,大将军不可中计!”
另一名都尉也道:“正是,就算秦军出于真心,我军也不以应允。一旦民众和伤兵离城,城中军心必然溃散,废城更难坚守。所以未将也不同意!”
吴昊月看了看赵铁,面色凝重道:“铁儿,你看呢?秦军此举究竟何意?”
赵铁心知这必是扶苏之计,虽知扶苏此计并非全是善意,但可救下无数废城民众和伤兵这样的诱惑对于心地仁慈的赵铁来说还是不可阻挡的。
赵铁于是道:“父亲,秦军此举不会是计。扶苏此人我有些了解,也算是宅心仁厚,在秦国颇受好评,断不会杀戮出城民众和伤兵。另外城中粮食渐渐缺乏,如果放走大量民众和伤兵,可以省下大量粮食,有利于我军坚守更长时间。最重要的是,放走了城中意志不坚之人以后,剩下的都是矢志抗暴的忠义之士,有利于万众一心,共同抗秦!以上数点请父亲明察!”
吴昊月想了想,毅然道:“铁儿所言不错,我镇守废城多年、屏卫国都,却未为废城之民造福多少。如今两军交战,御敌于国门之外本是我等军人之责,又怎能让无辜百姓与废城共存亡!传我将令,愿意出城者,今日可速速准备,明日天明,我会开放四门,让民众和伤兵自寻去路!”
诸将见吴昊月已有决断,忙起身道:“喏!”
看着诸将退下的身影,赵铁长吸了一口气,暗道:“来吧,程风,就让我们无牵无挂地决一胜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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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传下,古老的废城顿时躁动起来:民众有的欢呼雀跃、庆幸可以死里逃生;有的疑惑不定,不知秦军此举是善是恶;有的则故土难离,誓与家园共存亡。一时间,民众乱成一团,一家人常常因为意见不一而吵成一团,城内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相比起民众的纷乱嘈杂来说,伤兵们则显得平静许多,出于军人的责任感和对吴昊月大将军的尊敬,几乎没有多少伤兵愿意出逃,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留下与废城共存亡。
情况报知吴昊月和赵铁,二人大为感动,亲赴伤兵营劝说伤兵。
二人入了伤兵营,面色沉重的伤兵们便围了上来,人人面上现出决然之色道:“大将军,我们不走!”“对,我们誓与废城共存亡!”“谁走的就不是魏国的男儿!”……
吴昊月和赵铁见状大为感动,吴昊月板起脸,挥了挥手,伤兵们渐渐安静下来。
吴昊月眼眶中泪光涌动,感动地道:“弟兄们,静一静。我知道兄弟们都是真正的汉子,都不想临阵脱逃。但是,你们都是伤兵,你们都已经尽了军人的职责,为保卫废城流过了滚热的鲜血。如今,你们已经失去战力,如果继续留下,徒死无益。大家还是走吧,记住,这不是商议,这是军令!”
赵铁也随之道:“弟兄们,走吧。你们已经尽力了,你们现在离去也无损于军人的尊严。而且你们离去后,我们留下的兄弟也可以更好的和秦军血战到底!”
伤兵们闻言大哭,纷纷跪下向吴吴月拜了几拜,然后蹒跚着各自收拾自己的简单行装,准备离开。
次日一早,废城四门便已大开,魏军派出斥堠四面打探后回报:围困废城四面的秦军的确已经全部撤回大营,各条大道没有任何一名秦军把守。民众和伤兵们这才放心,当下,胆大的先走,半天后见先走的没有任何不测,后续的民众这才陆续离开废城,投奔各自的亲友而去。
至傍晚时,偌大一个废城,除了两万余名魏军以外,就只有不到五千的民众愿与废城共存亡!
随着夕阳的落下,秦军的合围重又恢复,将废城再次包围得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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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扶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