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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川往事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沥川!劳驾放慢车速!”

我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就叫他“沥川”,好像这样叫了十几年一样。

“为了看完这部电影,你不觉得你的心脏需要热身一下?”

我气结,不再说话,因为眨眼间就到了学校。他围着校园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电影院。我们一起下来,进了大厅,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票,我去买汽水、爆米花和烤鸡翅。”

他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不必再做waitress。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票。你喝什么?”

“可乐。”

我站在柱子旁边,看见他买完了票,又去买爆米花,我飞快地跟上他。他行动依赖手杖,只有一只手能拿东西。放映厅很空,只坐着不到十个人。我们打算坐最后一排。台阶很浅,他却走得很慢。左腿先上去,然后将不能动的右腿向上拖,拖上台阶,站稳,再走下一级。我后悔说要坐最后一排,现在改口吧,又怕他介意。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陪他慢慢走。

终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电影已经开始了。我同时开始吃鸡翅。坐最后一排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我大嚼特嚼的声音。

他喝了一口矿泉水,问:“你还没吃晚饭吗?”

“没有。来的时候急着赶车,忘了。”

“咖啡店里总有东西可吃吧?你不是有coffee break吗?”

“那么贵,怎么吃得起?”我飞快地吃完了一只鸡翅,又去吃另一只,“鸡翅很好吃,你要来一个吗?”

“谢谢,不要。”

“那你吃爆米花吧。”

“我不吃,”他淡淡地说:“全是你的。”

“怎么可以这样呢?看恐怖片不吃东西。”我嘀咕着。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仔细听,下面一段是我最喜欢的。”

只见里面那个hannibal对朱迪?福思特说:

“first principles, clarice. simplicity. read marcus aurelius. of each particular thing ask: what is it in itself? what is its nature? what does he do, this man you seek?”

“……no. we begin by coveting what we see every day. don't you feel eyes moving over your body, clarice? and don't your eyes seek out the things you want?”

我模仿片中人的口形,一模一样。

他转头过来看我,说:“原来你的口语是从这里练来的。”

过了片刻,片中人继续说:

“……terns? mmh. if i help you, clarice, it will be "turns" with us too. quid pro quo. i tell you things, you tell me things. not about this case, though. about yourself. quid pro quo. yes or no?”

沥川又回过头来。

“怎么了?”

“发现没有?这段押韵的。”他说。

“哪里押了?”

“quid pro quo, yes or no?”

我想起了我和他第一次坐车的情景。……“如果我回答了你这个问题,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quid pro quo……quid pro quo……

剩下的时间我我基本上全用双手捂着眼睛。这部片子我看过四遍,看到台词都能背下来,却没有一次能从头看到尾。

我没看他的脸,知道他在笑我。

看完电影出来,已近凌晨。他照样送我到寝室门口。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你知道,这电影我虽然看了很多次,有一样东西我总不明白。”

“你一直捂着眼睛,应该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吧?不是说,电影是视觉艺术吗?”

“为什么要放一只蛾子?为什么?”

“你想听我的解释吗?”

“你有解释?”

“蛾子意思是繁殖。蛾子产很多卵。蛾子的身体会变化。那个bill不是一直有identity problem吗?”

“可是,为什么要把蛾子放到死尸的口里呢?”

“那是女人的尸体,对吧。女人和男人的区别是什么?繁殖,是不是?意象联接,这是你们学文学的人最擅长的事情。”

我停下步来,看着他,问:“那么,沥川同学,你是学什么的?”

“经济。后来又学过建筑。quid pro quo, 今天在咖啡馆,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和人吵架。”

“输了还是赢了?”

“表面上赢了,实际上输了。我是乡下人,原本活得很自在,到了城里,突然间什么都介意起来。”

“so you are not happy in here.”

“not until i get 95 in my mid-term.”

“why 95? why it’s so important?”

“i have identity problem.”

6

走到女生楼,我们双双愣住。门前一把大锁。

我抽了一口冷气:“糟糕!”按照规定,女生楼每晚十点熄灯,十二点钟锁门。可是,据我所知,经过女生们的几次集体贿赂,守门的大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睡得早,懒得起来锁门,所以常常通宵都不关大门。

门是玻璃的,我怎么敲都没人理。

然后,我对沥川说:“替我拿着包好吗?什么时候你去咖啡馆带给我就行了。”

他接过我的书包,说:“你想干什么?”

“从外面爬进去。”

“什么?”

我把外套还给他。“这楼很好爬。为了采光,窗台又长又低,还有阳台。”说罢,我脚一蹬,踩到一楼的窗台,伸手去勾二楼阳台的栏杆。

“你住几楼?”

“不高。”

“几楼?”他伸手拽住我的腿。

“四楼。你看,寝室的窗子开着呢。”

“谢小秋,你下来。”

原来他知道我叫谢小秋。咖啡馆的服务员都配有胸牌。人人都写英文名,只有我用中文。

我不理他,但他死死抓着我的腿。然后,他用力一拉,我站不稳,只好跳下来,他抱住我,又迅速地放开了手。

“这么高的楼你也敢爬,出了事怎么办?”他低吼。

只有一秒钟在他怀里,我顿时六神无主,意淫无数。

“那我怎么办?睡大街吗?”

“可以住旅馆。旅馆二十四小时开放。”

“好主意。”我眼睛一亮,“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二十四小时开放,且不用花钱。火车站。能麻烦你送我去火车站吗?”

“火车站那么吵,你明天还能考试吗?”

“火车站不吵。乡下人不怕吵。”

他看着我,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

我想了想,又说:“说到安静,校外有个公园挺安静的,有不少椅子可以睡呢。”

“你当这是田里呢,想睡就睡?知道北京有多不安全吗?”

“将就一晚上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行不行?”

我拔腿就往校外走。

走到一半,他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在我的公寓,我有多余的客房。”

“我不认识你。”我站住,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手机吗?”

“没有。”

“这是我的手机,给警察局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车牌号。告诉他们如果你失踪了,从这个车牌可以找到我。”

我笑了,说:“沥川同学,我跟你走。你有钱、有车、有房。在北京这种地方,我觉得你比我更有可能失踪。”

“说得好。该厉害的时候厉害,该乖的时候乖。——这才是聪明的孩子。”

他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跳上车,他替我扣上安全带。

我喜欢让他扣安全带,喜欢他整个上身都俯下来,让我在最近的距离看见他的后脑勺。

已经凌晨三点了。车在黑夜中飞快地行驶,二十分钟之后,驶入一幢高楼的地下车库。夜晚空气冰凉,我还穿着他的外套。他停好车,拿着手杖和提包,跳下车来,替我开门。

我说:“我自己可以开门。以后让我自己开门,好吗?”

他说:“不好。”

“对乡下人不必这么绅士吧?”

“如果你习惯有男人这么对待你,将来你会嫁个比较好的男人。”

我下了车,跟他走到一楼的大厅,面前一排电梯。我数了数一共有十个。我们走到离车库最近的电梯面前,他抽出电子钥匙,滴的一声,电梯门自动开了。

电梯的旁边放着一块古色古香的木牌:“私人专用电梯,请勿擅入。”

我跟他走进去,电梯显示共有五十九层,最上面一个“ph”的红灯忽然亮了。电梯无声无息地往上走。

“什么是ph?”我问。

“最高层。”

“你喜欢住很高吗?”

“越高越安静。”

“会打扰你的家人吗?”

“我一个人住。”

门也是电子锁。他的公寓是不动声色的豪华,浅碧的窗帘,淡白的壁纸,客厅当中是一组浅灰色的沙发。每样家具都干净得像博物馆的展品。

“需要脱鞋吗?”地上有地毯。

“不需要。”

玄关的左壁挂着一对肘拐。我进入客厅,站在沙发旁边,发现沙发的扶手边,也放着一双同样的拐杖。

然后我就问了一个很傻的,只有乡下人才会问的问题:“你在家里需要用两只拐杖吗?”

他没有回答,脸上有一抹捉摸不透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现在就睡,还是想喝点什么再睡?冰箱里有果汁、啤酒、矿泉水、牛奶、豆奶、冰淇淋。”

说这些话时,他表情漠然,好像受到触犯。

“不用,谢谢。我现在就去睡。”

“有四间客房,你喜欢哪一间?”

“别给乡下人那么多选择。”

“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其中的一间。

我问:“有洗澡的地方吗?”

“里面有洗澡间。”

他指给我浴室的方向,准备退出房间。我转过身,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沥川。”

他看着我。

“谢谢你收留我。”

“good night.”

“good night.”

我飞快地洗了澡,浴室里什么都有,一切都是崭新的。我穿着睡袍钻进被子,努力地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打开书包,拿出课本,最后一遍复习单词。

我很累,也很兴奋,尤其在这种陌生的环境。看完一遍单词,我又看课文和语法。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有些困意,又忽然觉得口渴,于是我偷偷溜到厨房去喝水。

夜很深。客厅的光线已暗,他睡了吧?

我赤脚轻轻走到厨房,转过一道墙,猛然发现冰箱的门开着。他正站在冰箱面前,弯腰拿里面的东西。

我怔住,几乎惊骇。

他穿着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足球短裤,他有修长的左腿,像雕像里的西腊美少年那样修长而健壮。他没有右腿。右腿从根部就消失了。

“hi.”我轻轻打了一声招呼。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喝点水。”我感到我的声音在颤抖:“矿……矿……。”

“矿泉水?”

我点头。他手上拿着的是一瓶牛奶。他把牛奶瓶放回桌上,然后弯腰替我拿矿泉水。

就这么单腿独立,他居然站得很稳,没有一丝晃动,好像练过武功。

“你还没睡?”他递给我矿泉水。

“睡不着。”

“我有很好的安眠药,你要试试吗?”

“哦……不用,我怕睡过头。”

他开始喝牛奶。

“你很喜欢喝牛奶吗?”

“嗯。我半夜要起来喝牛奶,婴儿期的习惯,一直改不掉。”

“如果你出远门,住的地方没有牛奶怎么办?”

“我会出去买,跑多远也要买回来。”

“神经。”我轻笑,但我知道我的脸色还是苍白的。

“能麻烦你到我的卧室把我的拐杖拿过来吗?”他说。

我这才发现他手边竟没有拐杖。厨房离他的卧室很远。

“没有拐杖,你怎么走过来的?”我又开始问傻问题。

“我跳过来的,”他说,“不过,当着你的面我就不好意思跳了。”

我去拿来拐杖交给他,然后双手抱胸,恭维:“你平衡能力挺强的,真的。”

“我每天都练瑜伽。”

见他空空的裤管,没来由的,为他心痛。

“是车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