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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全集 佚名 5062 字 3个月前

手中,她的丈夫发动了另外一辆车,可是三个女

孩就硬往我车里挤。

“我们先一同回你家去。”班琪说,我点点头。这总比一个人在深夜里开门回

家要来得好。而那个家,三年不见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班琪才慢慢的对我说∶“现在你听了也不必再担心了,空

房子,小偷进去了五次,不但门窗杠坏了,玻璃也破了,东西少了什么我们不太清

楚,门窗和玻璃都是拉蒙给你修的。院子里的枯叶子,在你来之前,我们收拾了二

十大麻袋,叫小货车给丢了。”

“那个家,是不是乱七八糟了?”我问。

“是被翻成了一场浩劫,可是孩子跟我一起去打扫了四整天,等下你自己进去

看就是了。”

我的心,被巨石压得重沉沉的,不能讲话。

“没有结婚吧?”班琪突然问。

我笑著摇摇头,心思只在那个就要见面的家上。车子离开了高速公路,爬上一

个小坡,一转弯,海风扑面而来,那熟悉的海洋气味一来,家就到了。

。431。闹学记“你自己开门。”班琪递上来一串钥匙,我翻了一下,还记

得大门的那一只,轻轻打开花园的门,眼前,那棵在风里沙沙作响的大相思树带给

了人莫名的悲愁。

我大步穿过庭院,穿过完全枯死了的草坪,开了外花园的灯,开了客厅的大门

,这一步踏进去,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外的海洋,在月光下扑了进来。

璜和班琪的孩子冲进每一个房间,将这两层楼的灯都给点亮了。家,如同一个

旧梦,在我眼前再现。

这哪里像是小偷进来过五次的房子呢?每一件家具都在自己的地方等著我,每

一个角落都给插上了鲜花,放上了盆景,就是那个床吧,连雪白的床罩都给铺好了

我转身,将三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各亲了一下,她们好兴奋的把十指张开,给我

看,说∶“你的家我们洗了又洗,刷了又刷,你看,手都变成红的了。”

我们终于全部坐下来,发现一件银狐皮大衣不见了,我说没有关系,真的一点

也不心痛。在沙发上,那个被称为阿姨的echo,拿出四个红封套来,照著中国

习俗,三个女儿各人一个红包━━她们以前就懂得这个规矩,含笑接下了。至于送

给班琪的一个信封,硬说是父母亲给的。长辈赐,小辈不可辞。班琪再三的推让,

我讲道理给她听,她才打开来看了。这一看吓了一大跳,硬是不肯收。我亲亲她,

指著桌上的鲜花和明亮的一切,问她∶“你对我的情,可以用钞票回报吗?收下吧

,不然我不心安。”

璜━━泥水匠的工作收入不稳定,是有工程才能赚的。班琪因此也外出去替人

打扫房子贴补家用,而三个宝爱的女儿,。531。闹学记夫妇俩却说要培植到大

学毕业。他们不是富人,虽说我没有请他们打扫、他们自动做了四整天,这份友谊

,光凭金钱绝对不可能回报。不然,如果我踏进来的是一幢鬼屋一样的房子,一定

大哭去住旅馆。

班琪不放心我一个人,说∶“怕不怕?如果怕,就去睡我们家,明早再回来好

了。”

我实在是有些害怕,住过了台北的小公寓之后,再来面对这幢连著花园快有两

百五十坪的大房子时,的确不习惯。可是我说我不怕。

那个夜里,将灯火全熄了,打开所有的窗户,给大风狂吹进来。吹著吹著,墙

上的照片全都飞了起来,我静听著夜和风的声音,快到东方发白,等到一轮红日在

我的窗上由海里跳了出来时,这才拉开床罩躺了下去。

很怕小偷又来,睡去之前,喊了耶稣基督、荷西、徐讦干爸三个灵魂,请他们

来守护我的梦。这样,才睡了过去。

“呀━━看那边来的是谁?”邮局早已搬了家,柜台上全都装上了防弹玻璃,

里面的人看见我,先在玻璃窗汶比划了一下拥抱的手势,这才用钥匙开了边门,三

三两两的跑出来━━来拥抱。

我真喜欢这一种方式的身体语言。偏偏在中国,是极度含蓄的,连手都不肯握

一下。好久不见,含笑打个招呼虽然也一样深藏著情,可是这么开开朗朗的西班牙

式招呼法,更合我的性情。

“我的来,除了跟你们见面之外,还有请求的。房子要卖。631。闹学记了

,邮局接触的人多,你们替我把消息传出去好不好?”我说。

“要卖了?那你就永远回中国去了?你根本是西班牙人,怎么忘了呢?”

“眼看是如此了,父母年纪大了,我━━不忍心再离开他们。”我有些感慨的

说。

“你要住多久?这一次。”

“一个半月吧!九月中旬赶回台湾。”

“还是去登报吧!这几年西班牙不景气,房子难卖喔!况且你只有一个半月的

时间。”

告别了邮局的人,我去镇上走了一圈,看老朋友们,谈到最后,总是把房子要

卖的事情走了别人。他们听了就是叫人去登报,说不好卖。房价跌得好惨的。

“那我半价出售好了,价格减一半,自然有人受引诱。”我在跟邻居讲电话。

“那你太吃亏了,这一区,现在的房价都在千万西币以上,你卖多少?”

“折半嘛!我只要六百万。”

“不行,你去登报,听见没有,叫份一千两百万。”邻居甘蒂性子又直又急,

就在那边叫过来。

那是“有价无市”的行情,既然现在的心就放在年迈的父母上,我不能慢慢等

就在抵达加纳利群岛第二天的晚上,我趴在书桌上拟广告稿,写著∶“好机会

━━私人海滩双层洋房一幢,急售求现。双卫、三房、一大厅,大花园、菜园、玻

璃花房、双车车库,景观绝美。可由不同方向之窗,观日出,观日落,尚有相思。

731。闹学记树一大棵,情调浪漫,居家安全。要价六百五十万,尚可商量。请

电六九四三八六。”

写好了字数好多的广告,我对著墙上丈夫的照片默默的用心交谈。丈夫说∶“

你这样做是对的,是应该回到中国父母的身边去了。不要来同我商量房价,这是你

们尘世间的人看不破金钱,你当比他们更明白,金钱的多或少,在我们这边看来都

是无意义的。倒是找一个你喜欢的家庭,把房子贱卖给他们,早些回中国去,才是

道理。”

果然是我的好丈夫,他想的跟我一色一样。

第二天的早晨,我将房基旁的碑石捡了一小块,又拿掉了厨房里一个小螺丝钉

,在赴城内报社刊登广告之前,我去了海边。

当,潮水浸上我的凉鞋时,我把家里的碎石和螺丝钉用力向海水里丢去,在心

里喊著∶“房子,房子,你走了吧!我不再留恋你━━就算做死了。你走吧,换主

人去,去呀━━”大海,带去了我的呼叫,这才往城内开去。

替人刊登广告的小姐好奇的对我说∶“那一区的房价实在不止这么些钱的,你

真的这样贱价就卖掉了?可惜我连六百万也没有,不然就算买下投资,也是好的。

”(注∶六百万西币等于一百八十万台币左右。)登报的第二天,什么地方都不敢

去,倒是邻居们,在家中坐了很久,甘蒂看了报纸,就来怪责我,说我不听话,怎

么不标上一千万呢。卖一千万不是没有可能,可是要等多久?

我是在跟岁月赛跑,父母年高了,我在拚命跑。

。831。闹学记就在那个中午,有一位太太打电话来,说想看房子,我请她

立即过来,她来了。

打开门,先看来人的样子就不太喜欢。她,那位太太,珠光宝气的,跟日出日

落和相思树全都不称,神情之间迅些傲慢。

我站在院子里,请她自己上上下下的去观望免得她不自在。看了一会儿,她没

说喜不喜欢,只说∶“我丈夫是位建筑师叀酰 薄澳悄阄裁匆蚍孔樱孔约喝ジ?

一栋好了。”我诚恳的说。

“我喜欢的是你这块地,房子是不值钱的,统统给推倒再建,这个房子,没有

什么好。”

我笑了笑,也不争辩,心里开始讨厌她。

“这样吧,四百万我就买了。”她说。

“对面那家才一层楼,要价一千一百万,我怎么可能卖四百万?”我开始恨起

她来。

“那没有办法了,我留下电话号码,如果你考虑过之后又同意了,请给我电话

。”

收了她的电话,将她送出去。我怎么会考虑呢,这个乘人之危的太太,很不可

爱。

加纳利群岛的夏天到了夜间九点还是明亮的,黄昏被拉得很长。也就在登报的

同一天里,又来了好几个电话,我请他们统统立即来看。

门外轰轰的摩托车声响了一会儿才停,听见了,快步去开门。门外,站著两个

如花也似的年轻人,他们骑摩托车、这。931。闹学记个,比较对胃口了。男人

一脸的胡子,女人头发长长的。

他们左也看、右也看、上也看、下也看,当那个年轻的太太看见了玻璃花房时

,惊喜得叫了起来,一直推她的先生。

“我们可不可以坐下来?”那个太太问。

当然欢迎他们,不但如此,还倒了红酒出来三个人喝。好,开始讲话了,讲了

一个多钟头,都不提房子,最后我忍不住把话题拉回来,他们才说,两个人都在失

业。

“那怎么买房子呢?”我说。

“等我找到事了,就马上去贷款。”

“可是我不能等你们找到事。”

“你那么急吗?”他们一脸的茫然。

“不行,对不起。”

“我们有信心,再等几个月一定可以找到事情做的,我们大学才毕业。你也明

白这种滋味,对不对?”

还是请他们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太太很怅然,我一狠心,把他们关在门外。

接了电话之后,来的大半是太太们,有一位自称教书的太太,看了房子以后,立即

开始幻想,这间给自己和丈夫,那间给小孩,厨房可以再扩充出去,车房边再开一

个门,草地枯死了是小意思,相思树给它理理头发就好了,那面向海的大窗是最美

的画面,价格太公道了,可以马上付……

她想得如痴如醉,我在一旁也在想,想━━房子是卖掉啦!可惜了那另外六天

的广告费。没想到第一天就给卖了。

等到那位太太打电话叫先生飞车来看屋时,等到我看见了她先生又羞又急的表

情时,才觉著事情不太顺利了。

。041。闹学记那位先生━━又是个大胡子,好有耐性的把太太骗上了属于

她的那一辆汽车,才把花园的门给关上,轻声对我说∶“对不起,我太太有妄想症

,她不伤人的,平日做事开车都很正常,就是有一样毛病,她天天看报纸,天天去

看人家要卖的房子,每看一幢,都是满意的啦!你这一幢,我们并不要买,是她毛

病又发了。你懂吗?我太太有病。”

我呆看著这个做先生的,也不知他不买房子干什么要讲他太太有毛病来推托。

我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过几天我拿些水果来给你,算做道歉,真对不起,我们告退了。”

他弯著腰好似要向我鞠躬似的,我笑著笑著把门关上了。

卖房子这么有趣,多卖几天也不急了。想到那个先生的样子,我笑了出来。他

一直说太太有毛病,回想起来的确有点可疑。

这种人来看房子,无论病不病,带给卖主的都是快乐。

那个黄昏,我将厨房的纱窗帘拉开,看著夕阳在远方的山峦下落去,而大城的

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想到自己的决心离去,心里升出一份说不出的感伤和依恋。心

情上,但愿房子快快脱手,又但愿它不要卖掉。可是,那属于我的天地并不能再由

此地开始。父母习惯了住在台湾,为著他们,这幢房子的被遗弃,应该算做一件小

事,不然住在海外,天天口说爱父母而没有行动,也是白讲。

既然如此,就等著,将它,卖给心里喜欢的人吧。父母是我的命根,为了他们

,一切的依恋,都可以舍去。

就在那么想的时候,门铃又响了,那批打过电话来的人全来看过房子了,这时

候会是谁呢?我光脚轻轻的往大门跑,。141。闹学记先从眼洞里去张望━━如

果又是那位建筑师太太来杀价,我就不开门。

门开了,一对好朴实好亲切、看上去又是正正派派的一对夫妇站在灯光下。

“听说,你的房子要卖?”我笑说是,又问怎么知道地址的,因为地址没有刊

登在报上,而他们也没有打过电话来。

“我叫璜,在邮局做事的,echo,你忘了有一年我们邮局为了你,关门十

五分钟的事情吗?”

我立即想到六年前的一个早晨,那一次我回台不到四个月,再回岛上来时,邮

局拖出来三大邮包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