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这么多人面:“咳咳,你这是烧糊涂了,咱俩不是天天在公司碰面么?”
“天天?”他疑惑的皱眉,漂亮的眼睛向左上边斜去,浓黑的睫毛弯成一个天真的弧度,鼻头微紧,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瞪大眼睛:“啊!对!你已经回来了!”然后又皱起眉来,眼神楚楚的看着我,流光溢彩,似乎无限委屈:“没有天天。专案小组成立,我特意要求每天都开例会后才天天的……”说话间尾音几个字还拖长。
我脑门上全是黑线,干笑:“哈,咳咳,哈,这样啊,那个,你生病了,咳,需要静养……”我一边说一边向一旁化石一般的密密人群看过去,他们立刻摸鼻子的摸鼻子摸耳朵的摸耳朵,瞬间退的干干净净,连医生也手脚麻利的拔下针头,迅速退出去。
我摸摸他汗湿的头发,轻声问:“难不难受?睡一觉就好了。”
“我不睡!”回答的斩钉截铁。
我一愣,“听话,闭上眼睛睡一觉,然后病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我不要!我闭上眼睛你就走了!”
怔然:“我不走啊,我在这里陪着你。”
“你骗我。以往你不会走,可是如今那个初阳也在美国,你不打算跟他双宿双飞么?”他愤怒的看着我,可是一点气势也没有,反而让人觉得像是一个委屈的小媳妇。
我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刚要说话被他开口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足勇气,脸色严肃,语气郑重:“商瞿宁,有人跟我说你就是利用我,可是我听到时候却竟然觉得高兴,起码在你眼里我还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可是宁,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我常常惶恐,不知道怎样留住你。这么多年了,初时我想,也许你不能原谅我,后来我想是我自己做得不够,所以你不能够再次相信我。可是事到如今,你竟然又要走了么?……跟别的男人走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他就比我好?他就比我懂你么?他真的更能给你安稳幸福么?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比我还要爱你啊!!
“我了解这些年你变了很多,我们之间又多出了很多人和事,我明白都是我活该,是我当初的错,错过了你。可是,宁,我当年又怎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你?
“我知道你恨我。我都知道。你恨我我辜负了你……辜负了你最初最美好的万分珍惜的那一份情意……你恨我我伤了你,你恨我把你绕进你最不齿的角色里,你恨我害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走的这样艰辛……
“可是我的报应还不够么?啊?先是颜晋,你让我能怎么办?你知道我有多痛?!还得眼睁睁看着!然后是肖沐,我稍稍克制不住,你就跟我仇人似的,好像是我把他怎么地了!哦,他们就金贵了,我就该被伤还多疼都得咬牙忍着?!现在呢?这个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我不想使任何手段,我也再不敢有丝毫隐瞒,我想坦荡荡的在你面前,等你再次爱我。可是,宁,我等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难道还是不行么?还是不行么?!!这竟然是最后的结果么??你怎么能这样呢?宁,难道你就甘心么?啊?”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激动地看着我,眼睛都红了,大口大口喘着气。我完全僵住了,愣愣的跟他对视,脑袋里乱哄哄的。
“你说你恨我,你说你不相信我,你说你怕再次受伤……可是,宁,你那么聪明,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对你的心,你怎么会不知道在你面前我有多么真,我都成什么了我啊?!你怎么还是不解恨呢?!
“宁,你这次要去多久?你还是会回来的,对么?我等你,我会一直等到你回来。”
我低下头去,觉得指尖都在突突的跳。
“……宁,我真的,不愿相信,你只是……不爱我。”
他都已经熟睡了很久,我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的舒了一口气,顿觉手指酸疼不已,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的狠狠攥着一把床单,我默默地垂着头,忽然想起这双手曾经扇过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个耳光,我当时多么的孤勇,哭着喊着逼他说爱我。想起那段日子,我竟然微微笑起来,我还真是个糊涂人,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活明白。
多少人问我:你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啊?
还有多少人皱眉:你究竟等什么呢?
连老妖婆都问了:你心里放不下的,是不是他?
只有我傻,自己觉得自己是潇洒,是无谓。
只觉得让我开心那个人没见着呢,本姑娘不着急,随性呗!
原来连他都知道,他比我自己都清楚。
我这些年梗在这里,进退维谷动不了分毫,我为什么啊?
原来,不过是因为,我恨他。
我不甘心不服气我到底意、难、平。
我小心翼翼寻寻觅觅,那么些年,对无数好男人举了红叉,终于把我这一腔真情意托付给他,结果呢,人家不但不珍惜,还给打翻了,碾碎了!我这个气啊,这个不平啊,这个辗转反侧抓心挠肝啊!
口口声声的放下了,过去了,原来说了一万遍还是不能释怀,不能释怀他辜负我最初的,最美好的,最真挚的,最无保留的一份感情。
原来如此。
我就一直在床边坐着,看他睡得如释重负脸色红润无比香甜,不爽的撇撇嘴,抬手狠狠掐他的脸,都是这张脸!!
他皱着眉头咧了下嘴,咕哝了一声,没有醒过来,仍睡得安然。
我有些沮丧的站起来,活了快三十年才发现自己是笨的……这种沮丧啊……活动僵硬的四肢,走到窗边,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开始泛白,我就这样呆呆的站在这个全市最好的医院的顶楼的贵宾套房的窗边欣赏了一次平淡的城市日出的全过程,不知怎么,眼前却全是爱琴海日落的璀璨夺目,动人心魄。
我回头看他,想,我这些年的心结,竟然窝囊的需要别人来点醒,我是不是真的这么笨啊?
心结啊,
别人都说我洒脱,可是一个十年前的心结,耿耿于怀到如今……这个缘由,我是不是仍然笨到要等别人来告诉我?
大结局
是气氛的热烈衬托了我心的空旷,还是我心的寂静反衬了环境的喧闹。
第二天上班才想起是公司组织小型春游。这周轮到我们设计处和营销处,两天,水库加漂流。我年纪较轻,竟然要负责开车。是一辆七人座的本田,我最痛恨日货,挂起档来恶狠狠的,但毕竟一车七命,我勉力压抑着飚车的欲望。
快下午到了目的水库,旁边还有个公园,环境挺不错。大家铺上席子开始吃喝玩乐,还有人带了音箱放歌,真就有一对对的在草坪上翩翩起舞,大家围着起哄叫好,竟然也有几个面目不清的来邀我跳舞,我都笑着拒绝了,继续好脾气的跟认识的不认识的打哈哈闲扯沟通同事感情。结果玩得太high了,毕竟我们最近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啤酒告罄。我心里憋得慌,就自告奋勇去买酒。
刚一拐上国道,一个从高速下来的卡车冲着我就直扎过来,我连忙刹车方向盘打死,向一旁的树林冲进去,只听哗啦哗啦全是树枝刮车的声音,我颠得不行,整个人几乎半站起来狠命踩着刹车,但这车的性能实在一般,撞树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该死的日货!!!
我想我没有昏迷很久,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乱糟糟的特别吵,应该是在周围的郊区医院里,我听见窗户呼啦呼啦的声音,以及处里的刘姐、陈姐还有小何等等她们的声音,一个劲地追问医生我怎么还不醒。医生似乎是在扯着嗓子喊:“病人有轻微的脑震荡和撞伤,并没什么大事,请你们安静,她一会就会醒过来!”医生说了几遍人群依旧闹哄哄的不见丝毫成效。
忽然,一个人闭上了嘴,然后是两个、五个、十个……最后整个病房里鸦雀无声,掉针都会清晰可闻。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真真实实的感到他在向我走近,然后我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干燥的,带些清冽的,木质香气,淡淡的味道,初时不会注意,但就会不知不觉地记在心里,闻过了,就忘不掉。
我睁开眼睛,他正俯身看我,他的脸色还是很不好,应该是从医院直接赶来,可他却伸手轻轻的附上我的脸,万分怜惜的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翻滚的浪涛一波一波的向我涌过来,我几乎承受不住。昨天,大哥的病情稳定了我就立刻逃离医院,不,应该说我是优雅的快步离开,我怕的就是看着这一双眼睛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没想到还是不行啊,我、我觉得……真是尴尬啊,我无措啊,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啊!可是如今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啊……我想我一直是无畏的,有一些话我真的该说了,苏说的真对,有时候骄傲并不能帮我们得到幸福。可是我努力了又努力,却还是张不开嘴,憋得脸都红了,也还是不行,最后终于宣告放弃,只能先摇摇头权作回答。
他似乎才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宁,你可真是磨人,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如遭电击,愣愣的看着他的脸,以及他后面洁白的天花板,眼泪就这样毫无预警的掉下来。
上一次,似曾相识的场景,我这样从医院中睁开眼睛,眼前的人是沐沐呵,沐也问过我这样的话,他也是这样俯身看我,苍白俊逸的脸,星眸里都是担心,后面是洁白的天花板。他说,宁,你可真是磨人,好好的去采风怎么会摔下来?
我那时怎么那么傻,我当初为什么总是为大哥魂牵梦萦?我为什么不再多给沐一些温暖,一些爱?我为什么不知道惜取眼前人总是惦记着我攀不到的? 我为什么总是在错?
到底该怎样才能好好爱??
我跌入回忆,痛苦的挣扎不出,我再次发现自己有多么傻,自以为这些年已经有多么坚强刀枪不入,原来我的心里处处是陷阱。
而此时我眼前的人却着实慌了神:“宁,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你说话啊?!是不是哪里疼?刘院长!!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只是轻伤没有事么?!请你们立刻给她做最详尽检查,否则贵医院……”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我提高了声音,觉得嗓子也疼眼睛也疼头也疼心也疼。
都安静了下来。
我缓缓扫视了一周,看见一个个眼瞪如铜铃且噤着声惊疑不定的同事,满头大汗的医务人员,我跳过了离我最近的这个人,闭上眼睛:“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静静,谢谢。”
人陆续的出去,只剩下我和他,我下了决心,说:“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恨你。颜洛,我非常恨你。我要辞职。”
我遵医嘱要留院观察24小时,躺在床上怎样都睡不着,我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终于,我看见浓重的黑夜开始一点一点稀释。
心。
我躺不住了。
很轻松的在没有惊动医护的情况下走出医院,这样的凌晨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很久才会有一辆车匆匆经过,冷清的街道,清凉的空气,沸腾的血液。
天还是暗黑的,我也丝毫不急,只是信步闲缓的走着,我知道,一直走下去,天总会亮的。
截到一辆早起的出租车,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是说:“先去谊陵。”
到达的时候天已经是亮了,还带一点清晨特有的忧郁感,这片昂贵的私人墓地中,除去鸟鸣虫叫,一片寂静。
我轻车熟路的走向沐的安息处,无数次来,却是第一次这么紧张,攥着拳,心思纷乱,我有话要说,可是我不知道我要怎样说,虽然我知道,沐沐希望我幸福且永远都是支持我的。
临近时,却听到隐隐的话语声。
我轻手轻脚的靠近,竟然看见大哥一个人弯腰蹲在在沐的墓碑前,看样子已是许久了。
我不知我怎么了,这画面,配上这云这风这树,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我听见他低低的话语声:“……下午我会去接她,你也不要担心,我已经说了是吧,没什么事,只是一点瘀伤。你看,我一件事反反复复的说了好几遍,你以前跟我说遇到宁,寡言的人都会变成老妈子……呵呵,你说的对,我们常常担些没用的心,总是忘记她也算是个聪明的武林高手,其实很会保护自己,……”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我也跟着屏气凝神,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对了,肖沐,她现在过得很好,不再是以前飞扬跋扈的小丫头了。很坚强,很聪明,懂得隐忍,并且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几乎是个女强人了。只是……很对不起,肖沐。你走之前,将宁托付给我,但恐怕……是不成了……你知道么,晋出走结婚的时候,夏一来找我,他让我赶紧拿出气势来,不管是绑是抢快点把宁娶回家,别再祸害别人了……呵呵,他说这也是晋的意思……呵……可是,如今,她似乎找到了……也许……一直以来……我们大家,都错了……”我心酸的要命,要拿拳头抵住胸口才行,风一吹脸上不知怎么也凉凉的。哼!我本以为还有大段夸奖我的词汇呢!颜洛真是个笨蛋,怎么这样笨哪!!还不准人家别扭,不准人家抹不开面子,不准人家生最后一回气啦?!!更何况也不想想人家为什么要辞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