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0(1 / 1)

和先生的母亲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亲的朋友的儿子的东西。

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来床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清香还在,母亲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只见何彬都穿著好了,帽儿戴得很低,背着脸站在窗前。程姥姥陪着笑问他用不用点心,他摇了摇头。——车也来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惊讶的颜色。看着车尘远了,程姥姥才回头对禄儿说:“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锁上门罢,钥匙在门上呢。”

屋里空洞洞的,床上却放着一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谢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恶。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的报答你呢!

你深液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亲,她的爱可以使我止水似的感情,重要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都是恶德。我给你那医药费,里面不含着丝毫的爱和怜悯,不过是拒绝你的呻吟,拒绝我的母亲,拒绝了宇宙和人生,拒绝了爱和怜悯。上帝呵!这是什么念头呵!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呵!不错的,世界上的母亲和母亲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

你送给我那一篮花之先,我母亲已经先来了。她带了你的爱来感动我。我必不忘记你的花和你的爱,也请你不要忘记了,你的花和你的爱,是借着你朋友的母亲带了来的!

我是有罪过的,我是空无所有的,更没有东西配送给你。——然而这时伴着我的,却有悔罪的泪光,半弦的月光,灿烂的星光。宇宙间只有他们是纯洁无疵的。我要用一缕柔丝,将泪珠儿穿起,系在弦月的两端,摘下满天的星儿来盛在弦月的圆凹里,不也是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么?他的香气,就是悔罪的人呼吁的言词,请你收了罢。只有这一篮花配送给你!

天已明了,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只感谢你,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

何彬草

我写了这一大段,你未必都认得都懂得;然而你也用不着都懂得,因为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作品赏析

《超人》是冰心著名的短篇小说,发表于1921年4月10日的《小说月报》第12卷第4号上。小说叙述一个情感冷漠的青年何彬,拒绝爱与怜悯而想做超人,后来听了深夜病孩的呻吟,三夜不眠,便赏给孩子一点医药费,以免呻吟扰乱他的心曲。孩子病愈之后,登门拜谢他,他仍想做超人,不予搭理。后来孩子临别时送了他一篮花,写了一封真挚感人的信,终于打动了何彬,使他抛弃了“爱和怜悯都是恶德”的哲学,觉悟到“世界上的人都是互相牵连的,不是互相遗弃的”。小说语言清逸雅致,文体婉丽清隽,充满浪漫的抒情色彩。小说反映了五四运动后期,处于苦闷中的青年知识分子,对于人生和心灵苦闷问题的探究,具有积极的社会意义。

中国卷第15节 玫瑰花的香(1)

‖作者简介‖

巴金(1904~ ),原名李尧棠,字芾甘,四川成都人,中国现当代作家。1920年在成都外经专门学校学英语。1923年到南京大学求学。1927年去法国求学。1928年回到上海,从事编辑和创作。1934年到北京任《文化》季刊编委。同年秋东渡日本,次年回国,任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总编辑。新中国成立后任上海文联副主席等职。主要作品有中长篇小说《爱情三部曲》、《激流三部曲》,散文集《随想录》。

馨来了。她插了一束玫瑰花在我的花瓶里。花瓶放在书桌上,在那旁边摊开的吸墨纸套上面她留了一个字条:“玫瑰花是一个象征,你知道。”

玫瑰花瓣染着墨汁似的深红色就像一团一团的血。

我在书桌前面坐下来。我陷进了浓郁的馨雾里面。房里的景物在我的眼前渐渐地变得模糊了。

但我还在想:这是自由的象征,还是爱情的象征?难道馨会爱我?

于是在玫瑰花的香雾中我慢慢儿嗅到了别的气味。这仿佛是血的气味。血似乎也是香的。

馨近来对我很好,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缘故,我喜欢她,这是真的。朋友们说她爱我,我不相信。从她的嘴里我从没有听见一句关于爱情的话。她并不曾当面对我说过她爱我。

关于馨的事情,虽然朋友们谈得很多,实际上我知道的却很少。她为了反抗不自由的婚姻,三年前从她的家庭里逃跑出来,就住在这都市里读书。她的生活是很俭朴的,只靠着她的一个出嫁的姊姊来接济她。

朋友们常说馨活泼可爱,我也承认,不过近一两个月来她的态度却有些改变了。和她来往的男子并不少,有许多人追逐她,她却从来不曾和谁谈过恋爱。朋友修有一次在失望之余就气愤地骂她不懂恋爱,好些人都附和着这个批评。如今他们忽然又说她爱我。女人的心理恐怕只有鬼才知道罢,我知道:要获得馨的爱情,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我从来就不敢做爱情的梦,更想不到去获得馨的爱情。

我不愿意再想这些事情,就从左边的书堆里拿了一本书来翻看,想把我的思想集中在书本上面。

这书是一个英国学者的著作,题名是自由论。一个很美丽的题名。我读了几页,忽然在那书页上发现了一个歪脸,它在讥笑我。同时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不错,自由是一个很美丽的名词,然而你真正懂得它的意义吗?”

谁在我的耳边说话?房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难道是我自己在讥笑自己?

馨也在讥笑我罢。她不是说玫瑰花是一个象征吗?她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是自由的象征吗?

我突然变得烦躁起来。我的头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般。房间里仿佛发了火。我不能够这样忍耐下去。我应该去找馨,找着她问个明白那是什么象征,问她究竟干着什么样的把戏。

馨住在一条僻静的街道里,她的住房是一个旧式的小楼。那房东是一个老太婆,她平日对馨很好,所以馨就在那里住了三年。

我怀着一颗热烈的心,在黑暗里摸索着登完了那狭小的楼梯。在馨的房门上我轻轻敲了几下。那里面有光亮。

“谁呀?”

“我,我是文。”

“请进来。”

馨给我开了门,她的充满了健康色的脸上露了一个愉悦的微笑。白衫子,花格子布短裙,下面是一双赤脚踏在一对木拖上。

“我知道你会来,”她带笑说。她让我在一把藤椅上坐了。

奇怪,她什么都知道。

她的房里也有一瓶玫瑰花,是放在一个矮桌上面的。我想起了我家里的那一瓶玫瑰花。

“那么你也该知道是为了玫瑰花的事情,”我接口说。我望着她的嘴唇,那嘴唇也是红的,唇边露着一圈微笑。

“呵,那玫瑰花,”她笑了。“我送你的那玫瑰花,难道你觉得它不好吗?”她的两只亮眼睛盯在我的脸上。

“不是这个,”我分辩说。“是为了那字条。你说的是什么象征,我不明白。”

“不明白?”她顽皮地嗤笑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会不明白?我不相信!”

我只顾望着,她并不开口。

玫瑰花,那是爱情的象征,脸上依旧露着笑,声音很清朗,但我觉得似乎带了点颤抖。

我完全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起初我还以为是听错了。她的这意思我简直不明白。

“爱情的象征?”我疑惑地重复念着。

“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吗?”她含笑说,那一对眼睛带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望着我。

不错,我有些明白了。我的心渐渐跳动得厉害起来。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话。我不知道应该怎样预备来接受那幸福。

“但是你该知道我并不爱花,”我笨拙地说了这句话,我的眼睛却不能不看她。

“这有什么关系呢?那是从前的事情。现在他们说——”她住了口。她的眼睛里冒出火来,把我全身的血都烧热了,我觉得我的脸开始在发烧。

我想:他们的话不错。

她的脸上也发了红。她的眼睛看得人不知道怎样才好。那眼光在变换,接连表示了好几种意思。但我却不懂得。我只有一个思想:抱吻她。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

“你不要装傻了!我早就看透了你的心。那一次在修的家里,他向我求爱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你的脸上起了一阵苦痛的拘挛。我拒绝他的爱,把这消息告诉你,你那时是多么高兴。”

她这时候会怎样猜度我的心呢?我在想什么,她决不会知道。我心里哀求着:——不要说下去!你就把我拿去罢!

“你不记得两个星期以前,一个雨夜我一身湿淋淋的跑到你家里来,我说不愿意回到自己家里去。你就让我睡在你的床上,你自己却跑到一个朋友那里。那样大的雨,你一定要走,我留你也留不住。你那时候稍微聪明一点,你就可以把我拿到手了。你这傻子!”

她兴奋地说话,声音微微颤动着,就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她的引诱的眼光笼罩着我的脸。就像灯光一般,它把我的心照亮了。没有黑暗,没有痛苦。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在她的眼睛里我埋葬了一切。玫瑰花的香雾包围着我。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两个身子渐渐合在一起了。我没有说话,只是低唤着她的名字。

“去远了!那一切都去远了!……这一刻,让我平静地度过这一刻……不要来搅扰我……文,你就在我的身边……”

她喃喃地说话,声音很低;颤动含糊。她好像是在和我说话,又像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我胜利了!我把馨得到手了!我不能不得意地这样想。但这思想又被她的低语打插了。

“即使是梦也不要紧,……我只要这片刻的安静。……你们都走远些去罢。……为什么单单缠绕着我一个人?……文,你果真在我的身边么?”

我不能不开口了。我应该安慰她,使她明白我们不是在梦里。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这和她平日的言行是不大符合的。

她不再开口了。那样热烈的拥抱使我忘记了一切。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一个哭声响了起来。女人的哭声,但不是在这房间里,是从邻近一个人家里送来的。

接着起了吵骂和物件撞击声。哭声愈响愈高,声音有点儿凄惨。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

馨忽然放松手,离开了我。她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睁大了眼睛四面看。

“那丈夫又在打他的妻子了,”她低低说了一句,脸色就渐渐阴暗起来,好像有一个暗影坠到了她的心上。

我不说话,我很清楚地感觉到那激情是一秒钟一秒钟地消退了。

隔壁的活动并没有停止。丈夫在骂,妻子在哭。从那妇人的哭声里我似乎听到了“我与其活着这样受罪,还不如死了好”的话。

我用忧郁的疑问的眼光看着馨,好像在祈求她给我一个解释。

“这人家我很知道。丈夫是一个机器工人,从前性情还和平。他近两月来失了工,就渐渐变得暴躁了。他常常和妻子吵闹。有时候在外面借到一点钱喝了几杯酒回来,就借故打他的妻子。那妇人这个月里进了河南一家工厂里作工。她赚钱来养活他和两个小孩。可是丈夫打她的次数更多了。近来他们隔不到两三天晚上就要吵闹一次,有时候小孩也哭起来。”

她用忧郁的低音说话。她只是叙述一件事实,声音里并不带半点评判。我不能够知道她这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不要管这事情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继续我们刚才的爱情的表现呢?——我对自己说,我还想对她说,但是我的勇气已经消失了。

中国卷第16节 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