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了……又加上一只风船转过河湾来,船上的孩子喊妈的声音我一听到,我就从沙滩上面……把秃子抱在……怀里了……”
她用包头巾像是紧了紧她的喉咙,随着她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
“还是……还是背着他回家吧!哪怕讨饭,也是有个亲娘……亲娘的好……”
那蓝色头巾的角部,也随着她的下颏也颤抖了起来。
我们车子的前面正过着一堆羊群,放羊的孩子口里响着用柳条做成的叫子,野地在斜过去的太阳里分不出什么是花什么是草了!只是混混黄黄的一片。
车夫跟着车子走在旁边,把鞭梢在地上荡起着一条条的烟尘。
“……一直到五月,营房的人才说:‘就要来的,就要来的。’
“……五月的末梢,一只大轮船就停在了营房门前的河沿上。不知怎么这样多的人!比七月十五看河灯的人还多……”
她的两只袖子在招摇着。
“逃兵的家属,站在右边……我也站过去,走过一个戴兵帽子的人,还每个人给挂了一张牌子……谁知道,我也不认识那字……
中国卷第28节 牛车上(3)
“要搭跳板的时候,就来了一群兵队,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就圈了起来……‘离开河沿远点,远点……’他们用枪把子把我们赶到离开那轮船有三四丈远……站在我旁边的,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他一只手下提着一个包裹,我问他:‘老伯,为啥还带来这东西?’……‘哼!不!……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子……一人一包……回阴曹地府,不穿洁净衣裳是不上高的。’
“跳板搭起来了……一看跳板搭起来就有哭的……我是不哭,我把脚跟立得稳稳当当的,眼睛往船上看着……可是,总不见出来……过了一会,一个兵官,挎着洋刀,手扶着栏杆说:‘让家属们再往后退退……就要下船……’听着唠一声,那些兵队又用枪把子把我们向后赶了过去,一直赶上道旁的豆田,我们就站在豆秧上,跳板又呼隆呼隆地又搭起了一块……走下来了,一个兵官领头……那脚镣子,哗啦哗啦的……我还记得,第一个还是个小矮个……走下来五六个啦……没有一个像秃子他爹宽宽肩膀的,是真的,很难看……两条胳臂直伸伸的……我看了半天工夫,才看出手上都是戴了铐子的。旁边的人越哭,我就格外更安静。我只把眼睛看着那跳板……我要问问他爹‘为啥当兵不好好当,要当逃兵……你看看,你的儿子,对得起吗?’
“二十来个,我不知道哪个是他爹,远看都是那么个样儿。一个青年的媳妇……还穿了件绿衣裳,发疯了似的,穿开了兵队抢过去了……当兵的哪肯叫她过去……就把她抓回来,她就在地上打滚。她喊:‘当了兵还不到三个月呀……还不到……’两个兵队的人,就把她抬回来,那头发都披散开啦。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才把我们这些挂牌子的人带过去……越走越近了,越近也就越看不清楚哪个是秃子他爹……眼睛起了白蒙……又加上别人都呜呜啕啕的,哭得我多少也有点心慌……
“还有的嘴上抽着烟卷,还有的骂着……就是笑的也有。当兵的这种人……不怪说,当兵的不惜命……
“我看看,真是没有秃子他爹,哼!这可怪事……我一回身,就把一个兵官的皮带抓住:‘姜五云呢?’‘他是你的什么人?’‘是我的丈夫。’我把秃子可就放在地上啦……放在地上,那不作美的就哭起来,我啪的一声,给秃子一个嘴巴……接着,我就打了那兵官:‘你们把人消灭到什么地方去啦?!’
“‘好的……好家伙……够朋友……’那些逃兵们就连起声来跺着脚喊。兵官看看这情形,赶快叫当兵的把我拖开啦……他们说:‘不只姜五云一个人,还有两个没有送过来,明后天,下一班船就送来……逃兵里他们三个是头目。’
“我背着孩子就离开了河沿,我就挂着牌子走下去了。我一路走,一路两条腿发颤。奔来看热闹的人满街满道啦……我走过了营房的背后,兵营的墙根下坐着那提着两个包裹的老头,他的包裹只剩了一个。我说:‘老伯,你的儿子也没来吗?’我一问他,他就把背脊弓了起来,用手把胡子放在嘴唇上,咬着胡子就哭啦!
“他还说:‘因为是头目,就当地正法了咧!’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正法’是什么……”
她再说下去,那是完全不相接连的话头。
“又过三年,秃子八岁的那年,把他送进了豆腐房……就是这样:一年我来看他两回。二年他回家一趟……回来也就是十天半月的……”
车夫离开车子,在小毛道上走着,两只手放在背后。太阳从横面把他拖成一条长影,他每走一步,那影子就分成了一个叉形。
“我也有家小……”他的话从嘴唇上流下来似的,好像他对着旷野说的一般。
“哟!”五云嫂把头巾放松了些。
“什么!”她鼻子上的折皱抖动了一些时候,“可是真的?……兵不当啦也不回家?……”
“哼!回家!就背着两条腿回家?”车夫把肥厚的手揩扭着自己的鼻子笑了。
“这几年,还没多少赚几个?”
“都是想赚几个呀!才当逃兵去啦!”他把腰带更束紧了一些。
我加了一件棉衣,五云嫂披了一张毯子。
“嗯!还有三里路……这若是套的马……嗯!一颠搭就到啦!牛就不行,这牲口性子没紧没慢,上阵打仗,牛就不行……”车夫从草包取出棉袄来,那棉袄顺着风飞着草末,他就穿上了。
黄昏的风,却是和二月里的一样。车夫在车尾上打开了外祖父给祖父带来的酒坛。
“喝吧!半路开酒坛,穷人好赌钱……喝上两杯。”他喝了几杯之后,把胸膛就完全露在外面。他一面啮嚼着肉干,一边嘴上起着泡沫。风从他的嘴边走过时,他唇上的泡沫也宏大了一些。
我们将奔到的那座城,在一种灰色的气候里,只能够辨别那不是旷野,也不是山岗,又不是海边,又不是树林……
车子越往前进,城座看来越退越远。脸孔和手上,都有一种粘粘的感觉……再往前看,连道路也看不到尽头……
车夫收拾了酒坛,拾起了鞭子……这时候,牛角也模糊了去。
“你从出来就没回过家?家也不来信?”五云嫂的问话,车夫一定没有听到,他打着口哨,招呼着牛。后来他跳下车去,跟着牛在前面走着。
对面走过一辆空车,车辕上挂着红色的灯笼。
“大雾!”
“好大的雾!”车夫彼此招呼着。
“三月里大雾……不是兵灾,就是荒年……”
两个车子又过去了。
作品赏析
这篇小说发表于1936年,系萧红的短篇小说代表作之一,标志着萧红小说艺术“日臻成熟”。小说凭借“我”的视点,描写一辆在乡间缓缓行进的牛车,通过五云嫂及乡亲的亲人被军阀残杀的遭遇,勾勒出一幅北中国军阀混战,劳动人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悲惨画面,控诉了军阀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含蓄地指明了劳动人民生活悲剧的根源。小说在鞭挞黑暗的同时,也揭示了以五云嫂为代表的劳动群众的心灵之美,表现了他们相濡以沫的崇高情怀。 小说构思精巧,富于戏剧性。五云嫂和车夫都是军阀的受害者,牛车成了两个“天涯沦落人”命运的纠结点,虽属巧合,确是通过偶然表现了必然。小说充满了抒情诗似的氛围和情调,以散文般舒展自如的笔法,讲述了一个凄楚的故事,悲凉透骨,空旷袭人。此外,作品画面感极强,犹如一帧帧优美的风景画。
中国卷第29节 憔悴梨花(1)
‖作者简介‖
庐隐(1898~1934),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福建闽侯人,中国现代女作家。1912年考入北平女子师范学校,1919年入北平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国文系学习,1921年加入文学研究会,曾执教于安徽、河南、北京、上海等地中小学。36岁时因分娩死于上海大华医院。庐隐在五四时期曾与冰心齐名,茅盾称她为“五四的产儿”,是“被五四的怒潮从封建的氛围中掀起来的,觉醒了的一个女性”。主要作品有小说集《海滨故人》、《归雁》、《玫瑰刺》,散文、小说集《灵海潮汐》、《东京小品》等。
这天下午,雪屏从家里出来,就见天空彤云凝滞,金风竦栗,严森刺骨,雪霰如飞沙般扑面生寒;路上仍是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因为正是新年元旦。
他走到马路转角,就看见那座黑漆大门,白铜门环迎着瑞雪闪闪生光。他轻轻敲打那门环,金声铿锵。就听见里边应道:“来了。”开门处,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使女,眉长眼润,十分聪明伶俐,正是倩芳的使女小憨儿;她对雪屏含笑道:“吴少爷里边请吧,我们姑娘正候着呢!”
小憨让雪屏在一间精致小客厅里坐了,便去通知倩芳。雪屏细看这屋子布置得十分清雅:小圆桌上摆着一只古铜色康熙碎瓷的大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姿若矫龙的白梅,清香幽细,沁人心脾;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竹画,万竿齐天,丛篁摇掩,烟云四裹,奇趣横生。雪屏正在入神凝思,只听房门“呀”的开了,倩芳俏丽的影像,整个展露眼前,雪屏细细打量,只见她身上穿一件湘妃色的长袍,头上挽着一个蝴蝶髻,前额覆着短发,两靥嫩红,凤目细眉,又是英爽,又是妩媚!雪屏如饮醇胶,魂醉魄迷,对着倩芳道:“你今日出台吗?……”
“怎能不出台……吃人家的饭,当然要受人家的管。”
“昨天你不是还不舒服吗?”
“谁说不是呢……我原想再歇两天,张老板再三不肯,他说广告早就登出去了,如果不上台,必要闹事……我也只得扎挣着干了。”
“那些匾对都送去挂了吗?”
“早送去了……但是我总觉得怯怯的……像我们干这种营生的,真够受了,哪一天夜里不到两三点睡觉,没白天没黑夜的不知劳到什么时候?”
“但你不应当这么想,你只想众人要在你们一歌一咏里求安慰,你们是多么伟大呢……艺术家是值得自傲的!”
“你那些话,我虽不大懂,可是我也仿佛明白;真的,我们唱到悲苦的时候,有许多人竟掉眼泪,唱到雄壮的时候,人们也都眉飞色舞,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要的安慰!”
“对了!他们真是需要这些呢,你们——艺术家——替人说所要说的话,替人作所要作的事,他们怎能不觉得好呢……”
“你今天演什么戏?”雪屏问着就站了起来,预备找那桌上放着的戏单。
倩芳因递了一张给他,接着微笑道:“我演《能仁寺》好不好?”
“妙极了,你本来就是女儿英雄,正该演这出戏。”
“得了吧!……我觉得我还是扮《白门楼》的吕布更漂亮些。”
“正是这话,……听我告诉你,上次你在北京演吕布的时候,我们有一个朋友都看痴了,你就知道你的扮相了!我希望你再演一次。”
“瞧着办吧,反正这几个戏都得挨着演呢……你今晚有空吗?你若没事,就在我这里,吃了饭你送我到戏园里去,我难得有今天这么清闲!原因是那些人还没打探到我住在这里,不然又得麻烦呢……”
“你妈和你妹妹呢?”
“妹妹有日戏,妈妈陪她去了。”
“你妈这几年来也着实享了你的福了,她现在待你怎样?”
“还不是面子事情……若果是我的亲妈,我早就收台了,何至于还叫我挨这些苦恼。”
“你为什么总觉得不高兴?我想还是努力作下去,将来成功一个出名的女艺术家不好吗?”
“你不知道,天地间有几个像你这样看重我们作艺术家?那些老爷少爷们,还不是拿我们当粉头看……这会子年纪轻,有几分颜色,捧的人还不怕没有;再过几年,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况且唱戏全靠嗓子,嗓子倒了,就完了……所以我只想着有点钱,就收盘了也罢。但我妈总是贪心不足,我也得挨着……”倩芳说到这里,有些然了,她用帕子擦着眼泪,雪屏抚着她的肩说:
“别伤心吧,你的病还没有大好,回头又得上台。我在这坐坐,你到房里歇歇吧!”
“不!这也没有什么大病,你在这里我还开心,和你谈谈,似乎心里松得多了……想想我们这种人真可怜,一天到晚和傀儡似的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