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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洲文集 佚名 5028 字 3个月前

、尊严,

乃至权力,都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作为一个政治家,除去这些,更复何求呢?他

向人海挥手,如耶稣船地欣赏着那一张张虔诚的面孔,而平时这些面孔是怎样的冷

漠呀。他就任总统以来一直就想着怎样才能使这些面孔改变模样。他如愿以偿了。

只是,在激动之余,他的心底还不时地泛起一缕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一百多年

来,阿根廷人从未承认过英国对于马岛的占领权,就象他们从未承认过自己是南美

人一样,但,没有一个统治者转过同英国人动武的念头,即便是庇隆也没有。原因

是再清楚也不过了:阿根廷不足以与英国抗衡,尽管后者已经沦为一个二流军事强

国。

加尔铁里却干了他祖先没有干的事。

他需要人民忘记三十六亿元庞大的国际债额;他需要人民的视线从已经接近百

分之二百的通货膨胀上转移开;他需要人民改变他们对他所领导的军人政府愈来愈

冷淡的态度;他需要实现军方的也是他自己的目标:再掌权十年;他……

他还需要别的吗?人们清楚地记得他曾说道,一九四三年他刚进入阿根廷军事

学院时,就产生了想当“大阿根廷”的缔造者的想法。

他莫非在实现自己的想法?

他深知若想做到这一切,只有激起已经麻木了的国民的情感。对于一九八二年

的阿根廷来说,唯有马尔维纳斯才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他获得的成功比预料的要大得多。“孩子一样的人民”(美联社语)仿佛置身

于疯狂的旋涡之中而不能冷静,民族主义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阿根廷十三个不同

政见的政党发表联合声明:在此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停止原定的一切反政府的行动,

共同对外。全国各地支持加尔铁里的电报、与信件雪片似地飞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3

人们真的忘记了加尔铁里所希望他们忘记的那一切。而在一片欢呼的海洋中,

加尔铁里沉没了。他也忘记了他原来不该忘记的事情:阿根廷与英国的实力差距。

四月二日的阿根廷成了一个异常的国家。那里的天,那里的地,那里的人,都

变得如痴如醉。不过,有一个人始终是清醒的,那就是加尔铁里的妻子。

总统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情回到家里后,妻子竟用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迎接他:

“你有盲目乐观的情绪。”

阴云罩住了总统的脸。“什么意思?”

“我担心你这件事做得不妥。我最清楚你的弱点。你是一个实干家,但没有远

见,而且,你太容易感情用事。狂热的民族再加上一个狂热的领导人,非坏事不可!”

加尔铁里扭过脸去,心里不痛快极了,可是他明白妻子的话不错。在这个世界

上不会有谁比妻子更了解他了。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次行动带着感情冲动的色彩。

“你发动了一场战争,”妻子接着道,“可你根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的。阿

根廷军队有一百五十年不曾打仗了,而英国人则不是这样……”

加尔铁里有些愤怒了。

“打赢一场战争靠什么?除了军队、武器之外,更重要的是民心、精神和士气。”

他猛地推开窗户。“你听吧,你看吧,现在我的人民象火山一样!”

如夏季滚雷般的口号声排因而入。

“这种力量无坚不摧!”加尔铁里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豪迈。

“你过分自信了。”妻子冷冷地说。

的确,加尔铁里是自信的。自他从军、从政以来,他的自信心还没有这样强过。

出兵马岛前,他的心情“象小学生得了零分后回家”时一样紧张,生伯在那里出现

第二个凡尔登山,可是,马岛的易手竟是那样容易,简直和翻个巴掌似的,又使他

产生了另一个念头:“哦,打仗原来如此!”尤其是人们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万众一

心的团结和忘乎所以的狂欢,更使他感到了自己的伟大,阿根廷的伟大,真理与正

义的伟大。与这一切相比,战争算什么!

最不应当忽视的问题被忽视了。一位议员对他说:“你要警惕,英国人迟早会

来找我们算账的。”

“来吧。”加尔铁里笑了。“斗志昂扬的阿根廷人民保管叫它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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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国东北部要塞。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法联军固守该地,普鲁士军猛攻不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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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会走入战争吗”1

bbc的正常电视节目突然中断了, 接着,那张为全世界所熟悉的、美丽的、约

略有些憔悴的女人面孔出现在荧光屏上。

“今天,英国蒙受了本世纪以来最大的耻辱。”她声调沉重。“我们的福克兰

1被阿根廷夺去了。”在英国首相的眼光里,福克兰当然是英国的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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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国人称马尔维纳斯群岛为福克兰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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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整个英国似乎只有电视机是存在的。人民望着他们的女首相。她也望着

她的人民。

“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不幸的国家吗?我只有一种感觉:我们是那样孤立无援。”

她动情了,蓝眼睛里有闪亮的东西。

“同胞们,‘蒙受耻辱’这几个字是我最不愿意说的,可我不得不说,你们不

得不听……英国,你为什么如此多灾多难:“

一句话令许多人掉下眼泪。

“支持我吧。支持我也就是支持英国。”她向她的人民送来深深的一瞥。“在

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靠自己的团结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只有靠英国的力量才能

维护英国的利益。”

人们对于这句话是不陌生的。早在一九五六年苏伊士运河事件中,她就这样说

过。那时,英军在侵略埃及的战争中遭到惨败,又为世界舆论所谴责。在美、苏等

大国的压力下,撤出了那片撤满黄金的土地。一片哀鸿声中,三十一岁的她,一个

保守党积极分子,直接上书艾登首相,要求再派大军,坚决收复苏伊士运河时,她

说了上面那番话。

然而,历史是不可逆转的。大不列颠称雄各大洲的时代已变成黯淡的回忆。英

国人作为统治者再也没有踏上苏伊士运河的土地。

她哭了。“真的要靠自己!”

她开始奋力竞选议员。

历史的年历翻过去二十多页。风云变幻,宦海沉浮。她失败,她胜利;再失败,

再胜利。挫折与磨难象山一样挡在她面前,她从未气馁过。“支持我的是一种巨大

的动力:苏伊士事件。”

那是她一生的转折点。

她的政治信条是:“我们既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不变的敌人,唯有我们的

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我们的天职就是追求这些利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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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句话是温斯顿·邱吉尔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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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多来,她企望使一个已经迈进中年的国家重新焕发青春。一切基于她的政

治信条。经济、政治、防务、军队,整个国家机器,只受一种信息的控制:英国的

利益和自己的力量。

她做着中兴英国的梦。在她的血管里,流着“日不落国”时代首相们的血液;

而她的眼光,也同那些先辈一样偏执!

她的努力得到了报偿:近几年来英国国力的衰退速度明显放慢了。作为一个古

老而保守的国家,它在国际事务中发挥的作用愈来愈引人注目。

“今天的英国,不再是艾登时的英国,也不是希思时的,更不是卡拉汉时的,

而是她的,一个新的英国。”

2

英国对于马尔维纳斯事件的反应相当冷静。这个国家是成熟的,这个民族也是

成熟的。尽管首相的电视讲话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啻为晴天霹雳,但他们默默地接受

下来。一百年来,他们默默地接受了多少打击!外国记者预言的游行示威没有出现。

商店照常营业。学校正常开课。人们默默地购买新闻号外,默默地读。甚至连平时

那些喇叭声极其刺耳的汽车也默默地行驶。唯一与往日不同的就是在许多建筑物的

顶部升起了英国国旗,被阴冷的风吹得啪啪作响。

她乘车前往议会。目击大街上的情景,她说:“英国人民在一夜之间又成熟了

十岁。”

在议会门口,记者们包围了她。闪光灯给她罩上了一层光环。她微笑着,显得

十分镇定。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一位记者说,“可你看上去却非常平静,为什么?”

她无语。为什么?为了英国!为了保持这副神情,她是作了一番努力的。平静?

她觉得这个字眼是那般可笑。其实,她心中是狂澜万丈。她是个狂热的人,平静是

她的外表。

她已有好几个夜晚不曾因眼了。昨天夜里,她丈夫丹尼斯见她辗转反侧,亲自

拿安眠药给她,她一接过去居然顺手扔出窗外,大叫:“我睡不着不关你的事,你

要睡先睡个饱!”

一贯以贤惠著称的她,一生中也没有几次用这种口气同丈夫讲话。

她的神经之弦已经绷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从去年到今年,她碰到了多少不顺心的事情啊。北爱尔兰的危机、英国历史上

少见的城市暴乱、工党对政府的四次弹劾、社会民主党声言将向传统的两党制挑战

……

她运用“超人的智慧和果决的手段”处理了一切危机。“她在一九八一年扑灭

了一场火灾”,但她万没料到,另一场大火又在她身后燃烧起来。

福克兰素有“南大西洋门户”之称。“那是整个太平洋的钥匙”,二百年前的

一位英国海军大臣这样说道,“是全部海外领土的港口和钥匙。”它扼大西洋和太

平洋航道要冲,与南极大陆遥遥相对。一旦巴拿马运河关闭,它将是保证两洋航线

的重要基地。这个群岛的战略地位实在太重要了,以至于那位海军大臣常在睡梦中

呼唤它的名字。

今天的福克兰,象一个进入成熟期的姑娘一样,显得更美丽更迷人:在它周围

发现了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产量据说可达六十亿桶!老天,又一个“北海油田”!

石油大亨们贪婪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那里,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一位英国议员说:“我们宁可失去五个北爱尔兰,也不愿失去一个福克兰!”

这场大火对她和对大英帝国的利益来说都是非同小可的,她必须扑灭它。她知

道如果扑不灭的话,她将会被烧死,但也不能退让半分。纵是险棋,也非走不可!

又一位记者挤上来说:“阿根廷的报纸上说过这样一句话:‘女人不会走入战

争’。你对这话怎么看?”

她用坚定的声音说:“请你提醒他们注意,梅厄夫人和甘地夫人都曾毫不迟疑

地走入战争,而且都赢了。”

这实际是对阿根廷的宣战了。其实,从她接到阿根廷军队登陆福克兰的消息的

那一分钟起,那个念头就根本没有动招过:必须不惜一战!

随即她又冷冷地笑了,脸上浮出一种讥讽的神情。

“他们不要看错了人。”

他们真的看错了人。他们莫非不知道她的绰号叫“铁女人”吗?她生性好战。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主动攻击别人。当年她决定“毛遂自荐”竞选保守党主席时,曾

泰然地走进党主席希思的办公室,坦率而有礼貌地通知他:“我将向你挑战。”这

种事通常是在暗地里干的,她却如此大胆。希思被惊呆了,整个英国也被惊呆了。

今天,一贯善于挑战的她受到了挑战,她当然要应战,而且要爽快地应战!

她走上首席讲台时,议会大厅里鸦雀无声。

“为了大英帝国的利益,”她说,“我代表执政党向议会提出:对阿根廷宣战!”

她扫视全场。事后她回忆那一刻的情形时说:“忽然,一个念头攫住了我——

我想见到丹尼斯。这个念头是那么强烈,以至于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丹尼斯不

仅是她生活上的伴侣,而且是她政治生涯里最坚定的支持者。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

需要得到支持。每次她发表讲话或演说结束时,总要有一个人第一个站起来使劲鼓

掌,或大叫:“讲得好!”这人就是丹尼斯。这里是议会,今天他没有资格作为听

众的一员坐在下面。他不可能为妻子唱赞歌了。

一丝遗憾噬着她的心。正在这当儿,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全体议员们,

执政党和反对党的,呼啦啦地全都站了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大厅里蓦地出现了

一片森林。

“赞成!”雷鸣般的欢呼声仿佛可以将屋顶掀翻。

主持人数了一下,惊得目瞪口呆。又一个奇迹:全票!

她被感动了。

议员们也被感动了。

怎么会不是奇迹呢?通常议会讨论重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