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菲亚特汽车公司的陈列室被炸。誓察赶到现场,肇事者早已遁去,唯见
一片瓦砾,满目凄凉。断壁上贴着一张传单,上面印着“红色旅”的徽号。
警方始知有这样一个组织存在,但认为它和大多数恐怖组织一样,是一群乌合
之众和亡命之徒,不足为患,没有认真对付。
他们错了。
打那以后,“红色旅”在各地不断制造暗杀、爆炸和绑架事件,无往而不利。
每次都干得十分漂亮。突然行动,突然离去,警方莫蹈其踪。
“红色旅”的组织极为严密。它的最基层单位是小组,每个小组有三名成员,
每六个小组构成一个“核心”,再由各地的“核心”构成旅部,象埃及金字塔一样
层层向上。平时以小组为单位进行活动。一位意大利官员形容道:
“它(红色旅)的组织机构活象一条被切成数段的蚯蚓,每一段都能蠕动。”
个小组的成员落网,元论警方怎样盘问,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得到线索,因为他
只知道与自己有关的事。即使一个小组的成员悉数被捕,也绝不会涉及到其它小组。
警方成立了一个待别行动小组,专门对付“红色旅”。双方明争暗斗数年,互
有胜负。一九七五年夏天,由于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库乔被捕了。
警方欣喜苦狂。司法部门立即着手准备审判事宜。
然而,几次审判都不了了之。库乔不断在法庭上发出恫吓。“红色旅”也在极
力阻挠对自己首领的审判,并一刻也没有忘记设法营救他。
3
距上一次审判十个月以后,大法官巴巴诺把新的陪审团组织好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有人说,意大利人天性懦弱,这话不假。都灵市的市民
们对“红色旅”畏之如虎,要选几个参加陪审团的人,真正不易。有些市民为了避
免入选,甚至举家迁往外地。一时在世界上传为笑料。
巴巴诺全力以赴,终于组织了一个陪审团。新的审判定于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七
日举行。
法院派代表把这个日期通知库乔,他不屑地耸耸肩:“不要枉费心机。不会有
结果的。”
代表正色道:“这次我们一定要执行对你的审判。”
“说得轻巧!”库乔冷笑。“我不合作,我的同志们也不会坐视这场闹剧开场!”
“你们难道想劫持法庭?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可以告诉你,为了安全,我们
把法庭设在警察营里,还专门从各地调来四千名警察……”
“四千名草包!”库乔大叫。
“法庭上见。”
“见你个鬼!”
距离开庭只有两天了,都灵市戒备森严,一副临战的派头。警察营被层层岗哨
和装甲车围得水泄不通。就是一只苍蝇也难飞进去。“红色旅”要想在这里动手脚,
难似登天。
这天深夜,大法官巴巴诺床头的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巴巴诺抓起送话器。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这里是红色旅。巴巴诺,我们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绝
不让审判如期进行。”
巴巴诺抑制住心跳,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不可能。”
“你瞧着好了。”
“后天就要审判,你们还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对方笑了:“还有两天时间,足够了,明天你就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了。
巴巴诺拿着送话器发怔。明天?明天他们要干什么呢?
他不由得向挂在墙上的日历投去一瞥。妻子已在睡前把今天的一页撕去,几个
黑字映入眼帘:3.16。
4
凌晨四点半,前总理莫罗就起床了。他蹑手蹑脚地从妻子依列娜卧室前穿过,
到阳台上去做柔软体操。
他是个勤勉的人,习惯早起,可今天起得比平时要早许多。他心里激动,睡不
着。
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天际。几颗寒星在树梢上眨眼,窥着这位六十一岁的老人。
他轻松地做完体操,回屋,对着镜子使劲把一头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去,然后开
始洗漱。做这些的时候,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他心情极佳。
对于他来说,今天是他三十年政治生涯中最重要、也可以说是最辉煌的日子。
不久前,他解决了意大利战后最大的政治危机——数月来的无政府状态行将结束,
各党派在他的周旋下达成协议,组成联合政府。今天,国会将讨论这个协议。事先
他已得到许多头面人物的保证:协议一定会获准通过。
在当今意大利政坛上,莫罗是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天主教民主党的主席,
曾五度出任总理,解决过不少政治危机,但从来没有一次象这次这样引人注目。人
们都说:没有莫罗,意大利早就四分五裂了。现在他们尤其体会到这一点。年底的
总统竞选,他是最炙手可热的人选。如果这个协议得到批准,总统的位置一定非他
莫属。
七点半,他同妻子共进早餐。
早餐同往常一样简单:意大利馅饼和速溶咖啡,莫罗却觉得特别可口。想起协
议的事,他虽然嚼着食物,嘴边还绽出一丝笑来。
依列娜说:“你高兴得有些早吧。”
“我坚信国会一定会通过的。”
依列娜叹了口气,一时无语。过了片刻才慢慢说了这样一句话:“国会能否通
过,我不管,我只知道,政治是那样自私自利,而且没有人性。”
莫罗汉理解妻子这话的含义,正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来人是莫罗的保镖头目里奇,他是反恐怖小组的警官,受过严格的特殊训练,
反应敏捷,临事冷静而且有决断能力。近年来,恐怖活动在意大利层出不穷,警方
对政府要员实行严格保护,也给莫罗派了五名保镖。莫罗对此不以为然,极力反对
警方的决定。他说:
“做为一个政治领袖,就要时时刻刻同人民在一起,如果他们被隔绝起来,那
是最可悲的事了。”
的确,他从政几十年来。无论到哪里,总是轻车简从,绝不招摇,有时上班甚
至步行。这也是意大利人热爱他的一个原因。
警方不让步,说道:“您的安危关系到整个意大利的政局,这绝不是个人的事。”
他无奈,只得服从,但终于拒绝了警方的这个要求:将他的菲亚特牌小轿车换
成防弹汽车。
八点半,莫罗准备离家。在门口,他同妻子深情地吻别。每次出去他都要这样
做。
“早点回来。”依列娜叮嘱道。
“我知道。”莫罗笑着。“你怎样打发这一天,依列娜?”
“呶,摆弄它们。”依列娜指指楼前的庭院,那里没有草坪,而种满了番茄、
大豆和辣椒。初升的太阳为它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莫罗走向菲亚特。里奇早已在司机旁坐好。另外四名保镖坐在随车里。
汽车启动。莫罗从反光镜里看到依列娜消瘦的身影在尘埃中一点一点地缩小。
这对情笃的伉俪万没料到,这一别,竟成永诀!
5
四名“红色旅”罗马小组的成员,静静地站在玛利奥夫尼街和斯特里街的交叉
处。莫罗若去国会大厦,这是必由之路。
他们化装成意大利航空公司的雇员,身穿制服,提着旅行包,象是在等候去机
场的班车。
他们当中有一个美貌的金发女郎,她名叫安娜,现在她打扮成空中小姐模样。
别看她长得娇小玲成,楚楚动人,却是“红色旅”的创始人之一。她也曾就读于特
伦多大学,是库乔的同窗和挚友。她是今天行动的总指挥。
这个行动后来被世人称为“最凶猛和最大胆的行动”:绑架莫罗,用他来交换
库乔。它的代号是:“宝石行动”。
筹备工作从半年前开始实施。安娜和她的伙伴们多次到这里勘察地形,选择路
线,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实战演练,甚至连最微小的细节也没有放过。譬如,安娜发
现,就在他们要下手的地点,每天早晨八点半,有一个花匠便开车来这里贩花。为
了不让他妨碍“宝石行动”,昨天夜里,她派几个人潜入花匠的家,把他的汽车轮
胎全部刺破。今天,花匠消失了。为了在得手后顺利逃跑,她命人偷来一辆警车。
在罗马,唯有警车才能畅行无阻。
马路对面站着几个身穿电话公司制服的人,那也是“红色旅”的人。他们的任
务是在行动的同时破坏这一带的电话线。
一切都是无懈可击的。
太阳升得好高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几个同伴显出局促不安的神情,
只有安娜平静如常。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莫罗一定要到国会去的。
一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同伴不停地随着安娜。安娜狠狠瞪了他十眼,意思说:废
物,沉住气!然后就仰起头来,让春天暖融融的太阳照射自己的面庞。微风将她那
一头柔软的金发吹拂到脸上,有一绺甚至吹到了嘴里。
九点整。
莫罗的轿车沿着斯特里大街驶来,保镖的随车跟在后面。
安娜轻轻咳了一声;安东尼奥将冒子取下,这是暗号。
布置在四周的“红色旅”的成员们看见这个暗号,马上明白:“宝石行动”正
式开始:
一辆白色的菲亚特128型旅行车从一条小巷里开出来, 在斯特里大街中央缓缓
而行。
莫罗的车恰在此时来到,被迫减速。里奇有些警觉,但当他看到那辆旅行车挂
的是外交牌照。陡然放下一颗心。他哪里晓得这辆车是“红色旅”从委内瑞拉大使
馆偷的。为了绑架莫罗,“红色旅”用尽心机!莫罗的车跟在旅行车后面缓缓行驶
了一百多米,来到了两条大街的交叉处。里奇瞥见了站在路旁的四个穿民航制服的
人。
他看表,九点零三分,国会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他对司机说:“超车!”
司机正要加速,意外发生了。前面的旅行车骤然刹住。莫罗的司机猛踩刹车,
汽车发出刺耳的怪叫,但终于没有撞上去。里奇淬不及防,脑袋在挡风玻璃上狠狠
碰了一下,眼冒金花。
随车司机没有来得及刹车,哐地一声撞到莫罗的车上。车内一片混乱。保镖们
都不同程度地负了伤。
安娜一挥手,四个人同时打开旅行包。转瞬间,乌亮的冲锋枪出现在他们手中。
他们闪电般地向莫罗的汽车冲来。
这一切发生得是那么突然,以至于最有经验并受过特殊训练的警官里奇都被惊
得目瞪口呆。直到安娜冲到汽车跟前,他才伸手掏枪。迟了!
安娜用枪托猛击风挡玻璃,其动作之猛烈,简直不象一个娇弱女子所为。莫罗
的固执得到了应有的报复:因为不是防弹汽车,玻璃哗啦啦地碎了。
安娜端着冲锋枪对准前排座位乱扫。里奇和莫罗的司机全身被打得象马蜂窝一
样,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死去。
随车的情形,一点也不比这里好。四个保镖看见有人端枪冲过来,情知中伏,
刚要拉开车门冲出去,一阵弹雨铺天盖地而来。后果是相当悲惨的,三个保漂俱被
打中要害,死在车里,最后一个身材比较壮实的保镖勉强能打开门冲到外面,才踉
跄数步,就被一排更为猛烈的子弹打倒。
从撞车到所有保镖被击毙,只有几十秒。“红色旅”数月来的努力没有白费。
安娜拉开“菲亚特”的后门,用冲锋枪指着里面,喝道:“出来!”
另外几个同伙也跑过来。他们以为莫罗一定会蜷缩在车尾瑟瑟发抖,没想到这
位前总理却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宛如一尊大理石像。他那张溅满了司机
和里奇的血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当第一排枪响起来的时候。莫罗已经知道今天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他不想抵
抗,也无力抵抗,只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保镖们无恙。他最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
受到伤害。
“出来!”
莫罗出来了,双手紧紧抓着公文包。面对恐怖分子黑黝黝的枪口,他故意把头
昂得好高。
“跟我们走!”安娜指指路旁的一辆警车……
莫罗回首望了望司机和里奇的尸体,眼中含着一缕痛苦和悲凉,然后走向警车。
他挺胸,阔步,象走向中世纪刑场的布鲁诺。
左近一座楼房的阳台上有一位妇女自始至终目睹了这一切,事后她激动地对别
人说:“他是意大利最勇敢的男子汉。”
然而,当莫罗来到警车旁,被人推操着行将登车之际,他忽然把包包扔在地上,
用恳切的、哀求般的口吻说: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他的脸变得象纸一样白。
他忽然不象刚才那么勇敢了。有这样一句话:生死全在一念间,果然不差。人,
复杂的动物啊。
安娜厉声命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