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好,现在我问你,你既然说你母亲的尸体已进了会馆,分明已经棺殓,你自己既
没有瞧见死状,你怎能知道你母亲是被人谋害的呢?”
“我相信伊一定是被他们谋死的!
“‘相信?唉,原来这事是你料想如此的!
霍桑的语声之中含着明显的失望意味。我也不禁发生同样的感想。这少年的精神状
态,即使不能说已陷于病态,却也不能说十二分健全。那末,他所料想的是否有合乎事
实的可能,我委实不敢抱多大希望。但王保盛用一块白纱巾在面颊上抹了一抹,忽而睁
大了一双小眼,现出一种坚决的表示。
“霍先生,你不用疑心,我不是疯子!我的话不是凭空说的,都有事实的根据。不
过这话我实在不敢出口,说出来责任太大,又怕人把我当做疯子看待。我实在并不疯,
现在我可以举事实出来,我相信你们两位先生一定能够信我。”
霍桑仍耐着性子婉言应道:“是的,我们决不当你是疯子,我们都准备信你,你就
安安静静地说吧。”
王保盛的精神振作得多了,他这时方才把他头上的那顶半旧的棕色呢帽除了下来,
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又用白巾从眼镜后面抹了抹眼睛,低倒头沉吟了一下,接着他又
叹了一口气,经过了两分钟以上的静默,才开始报告他的家庭小史。他虽因着获得了霍
桑的同情,精神状态已有显著的进步,故而说话已不像先前那么没头没脑,但说话时心
急气喘,程序上还不算怎样清楚。我为经济篇幅起见,特地把他的话,作一种简单的归
纳。
他家来来是河南郑州人,在八年以前,合家迁到上海来,住在犁园路润身访第一弄
第六号。那是一宅两上两下的石库门住屋,并无分租的住户。他的父亲叫做王圳义,是
一个贩皮货的商人、在河南时就有一妻一妾,到上海以后也依旧住在一起。训义的正妻
刘氏——就是保盛的生母——在结婚后五年,还没有生育,他就另娶了一位偏房,这偏
房姓倪,这时年已四十六岁。倪氏过门后的第二年,就生一个儿子,名叫保荣。又过了
四年,刘氏自己忽也生育起来,生下了保盛。后来倪氏又生下一个女儿,一共兄妹三人。
所以我们这位主顾王保盛,有一个年长五岁的异母生的哥哥保荣,他还有一个异母生的
妹妹,名叫保凤,这时伊才十九岁,比保盛小三岁。
三年前,保盛的父亲死了,他们因着留恋上海的繁华,舍不得离开,又因略有积蓄,
便住走在上海,不再回郑州去。保盛的生母刘氏,年龄比倪氏高出十岁,故而丈夫死后,
家庭间一切的财权,都由刘氏掌管。那侧室倪氏倒也相安无事,三年来并没有什么争执
口舌。不过倪氏的儿子保荣。虽是庶出,在年龄上却是长子。据保盛说,保荣竟是一个
游手好闲的无赖,他曾进过六个中学,却被开除了三次。他没有擅长的职业,对于各项
的赌博,却可算是一个专家。他因着遗产的分析,曾与保盛的生母发生过争执,刘氏因
此把保荣的名分提出来给他,又给他娶了一位妻子。但保荣在外面自立门户,不到一年,
竟把所分得的财产在赌博上挥霍完尽,他的妻子也跟人家跑了。保荣落魄无依,又染上
了嗜毒,景况自然不堪。刘氏看在伊丈夫的分上,重新把他收留回来,又给他把鸦片的
嗜好戒掉。这就是王保盛的家庭状况。
王保盛足足费了半个钟头,方始说明了他的家庭状况,他略停一停,便继续说到这
疑案问题。
他道。“霍先生,现在我要说到我妈被害的事实了。前天二十二日半夜过后,我在
南京学校里接到一张电报,那是我的不长进的哥哥保荣打来的。电报上只有“大母病故,
即归”。六个字。那时我大吃一惊,心里就有些怀疑。我母亲虽然有一气喘病,有时也
常发作,但这一次事前既然绝没有发病的消息,怎么凭空里竟会病亡?那时已两点钟相
近,夜班火车已来不及了,我只能等到昨天早晨八点钟。越了联运特快回来。……唉……
霍先生,你猜猜看,你到家里的时候,瞧见些什么样的景状?”
霍桑不提防他有这一问,但他仍忍着性儿淡淡地回答:“莫非你母亲已经收殓了
吗?”
那少年直视着摄桑应道:“是啊、不仅如此。连棺材的影子都不见了!他们——他
们在我回家以前,已将我母亲的灵稼一早就送到河南会馆去了!”一
霍桑的眼光在藤椅边上的空玻璃杯上打了几个旋子,微微点了点头。他答道:“是
的,这的确有些出乎常情,但你的姨母可曾说出什么理由。”
王保盛伸手把他的眼镜向鼻梁上端推了一推,连连摇头。“毫无理由!毫无理由!
——唉!这一点我不能不先告诉你,我敲门的时候,足足在门口等了五六分钟,那出来
开门的,并不是那个多年服侍我母亲的菊香,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江北妈子。客堂中空
无一人、除了椅桌杂乱以外,绝不见有办丧事的痕迹。我问那江北妈子,伊只拉块拉块
地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使我莫名其妙。我还以为电报有什么错误,正要奔到我楼上母
亲的房间里去。忽见我姨母从次间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向我瞧了一瞧,接着,伊才
向我说出一大丰鬼话。那时我自然要查问根由,伊的答话真是可关已极!我追问下去,
伊使支吾着说不出了。”
“伊怎样说?”
这少年又定了目光,连连摇头,口中却前南有词,仿佛他先前的神经性的状态,又
将一度表现。
“唉。简直毫无理由——伊说——伊说为着节省经济起见,故而一早偷丧。先生,
你也知道这里有偷丧的风俗吗?”
我代替霍桑答道:“我知道的,乘着清早悄悄把棺材抬出去,可以免去一切排场的
开支,这就叫做偷丧。
一王保盛把眼光凝住着我的脸,抗辩似地答道:“但我母亲还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我母亲有不少金饰,还有一朵珠花,此外还有现款,数目多少我虽不知道,料理
伊的丧事,一定有余。但姨母却说完全没有。后来我到楼上去,见我母亲的两只皮箱都
已开过,除了夭源皮货号的一张一万五千元的股单,和两个交通银行六千元的存折以外,
一切都不在了!
王保盛说到这里,又果睁睁瞧着压桑,似要等霍桑的断语。霍桑却把眼光凝住在地
席上面,似在欣赏从玻璃窗中射进来的秋令的阳光。接着,他摸出纸烟盒来,烧着一支
白金龙纸烟缓缓吐吸。
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道:“那末,你的意思可是说你的母亲,就围着夺产而被
害的吗?”
王保盛大声道:“当然是谋财害命1霍先生,你也同意了吗?
霍桑缓缓摇着头,答道:“这还太早。我想如果你姨母真要吞产,为什么不连那股
单存折一起吞没呢?”
“那是不能吞没的。那天源的股单,只能支取些红利息金,却不能提本,伊吞没了
也没有用。
“还有银行存折呢?”
“那也是定期的,一个是三年期的二千,一个是五年期的四千,拿去也等于废纸。”
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末,你母亲的首饰,一共约有多少,你可也知道
吗?
王保盛又用手推了推眼镜。咬着嘴唇,现出一种疑迟的样子。
“究竟值多少钱,我不知底细,但我听我母亲说过,那一朵珠花已足值手把块钱。
此外还有我父亲的贵重皮衣,似乎也少了几件;不过我还没有仔细查过。
霍桑紧皱着双眉,把纸烟灰弹去了些,低倒了头,忽而静默起来。
三、四种疑点
王保盛的举动处处都足以显示他的神经还没有完全脱离不健全的状态。他匆匆忙忙
地伸手到那件暗青色布的棉袍袋里去摸索了一会,忽而睁开了他的一双近视小眼,露出
一种骇光,嘴里又连连喊着“哎哟”的呼声。接着,他的手又摸到里衣的左襟袋里去,
他的脸上的惊骇状态,方才消灭。他摸出一本小小的皮面记事簿来,慌乱地翻了几遍,
才翻到他要找寻的一页。他把记事册凑到距离他的眼镜四五寸光景,细细瞧了一瞧,嘴
角喃喃念着,忽而举起右手,在他自己的额骨上拍了几拍。
他自言自语道:“‘哎哟!这些都是谋害的铁证,我此刻怎么都记不起来?幸亏我
昨夜里都写在这里。
我一壁吸烟,一壁暗自忖度:他的记事簿上不知道写些什么,但他即已说给我们瞧,
料想就可以解释我的疑团。可是他竟忘了前言,并不把记事簿递给我们。
他重新坐了下来,说道:“霍先生,我来告诉你,我昨天回家以后,发现了种种事
实,都足以证实我母亲的被害。第一点。他们不等我亲自回来就偷偷地成殓,他们竟毫
无理由地举行什么偷丧,连棺材都不让我瞧瞧。
霍桑淡淡地应道:“这个你早说过了。
“第二点,我母亲的箱子都已被他们开过,一切资重的首饰都已不见”
霍桑的不耐状态渐渐掩饰不住,他紧处着眉峰,用力呼吸着纸烟,却仍勉强地点了
点头。
王保盛仍自顾自地说道:“第三点,那个服侍我母亲的使女菊香,忽而也失踪不见。
据姨母说,菊香在三天前已自动回去。菊香今年十五岁,已在我家工作了一年半,我母
亲很钟爱伊,可算是一个心腹。——假使我母亲真是病死,三天前当然还在病中。那末,
一个心腹的使女,怎么会在这当地自动回去?霍先生,你想这不是鬼话是什么?”
这第三个疑点似乎已略略引起了霍桑的注意,他缓缓抬起头来。
“菊香是什么人荐来的?可有方法找寻伊?”
“就坏在没有法儿找寻伊啊!否则我一定可以从菊香嘴里。查明我母亲被害的情形。
——伊是浦东人,起先是从一家姓张的荐头铺里荐来的,现在这荐头铺早以闲歇。你想
从哪里去找呢?”
霍桑又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可疑点吗?”
王保盛又将那本小记事册送到镜片面前,连连点头应道:“有。这第四点最可疑了。
我因着种种疑团,便问我姨母,我母亲殡殓时有什么人在场。伊说除了家里的人以外,
没有别人。我们在上海虽没有亲戚,但入殓时怎么连乡邻都没有一个?我又问谁是料理
这丧事的工役。你想伊怎样答复?”
霍桑摇摇头道:“我想不出。
“伊起先变了面色,支登着答不出话。接着,摇摇头回答不知。伊因着我追问不休、
才说那夫役们是保荣去叫来的,但保荣却又不知去向了!
霍桑忽作惊异声道:“保荣也失踪了吗?
“正是,我昨天回家时就不见他的面,直到晚上,还不见他回来。我问姨母,伊又
回答不知。你想他们不是在暗中捣鬼是什么!
霍桑忽从藤椅上立起身来,丢了烟尾,把两手插在裤袋里面,在室中踱来踱去。我
从霍桑态度上的暗示,也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性质的严重。我起先以为这少年的话有些地
神经过敏,他的断语不能完全凭信。但从他列举的几种疑点上推想,的确有显明的疑团。
那使女和他的异母兄的失踪,还有送检的土工无从查究,都不能不令人可疑。但在霍桑
表示意见以前,那少年又举出了几种补充的疑点。
他说道:“霍先生,还有几点关系我本身的,我相信他们谋死了我母亲不算,还要
伤害我的性命!不过我决不怕死!”
霍桑站住了旋转头来:“何以见得?
“昨夜里我睡到枕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疑,觉得我母亲的死,一定有些蹊跷。到
了半夜过后,我依旧不能合眼,重新起来,开了电灯在室中踱了一会,便坐下来把我惊
疑的几点写在这本记事簿上。我写好了刚才所说的四点,刚要放笔、忽听得楼梯上隐隐
有脚步声。我吃了一惊,仔细听听,却又寂静了。因为那时候我知道我姨母和我的妹妹
早已熄灯安睡,那江北妈子半夜里也决不会到楼上来。我母亲的卧室在正间楼上,我却
住在次间楼上。那时候楼中间空着,楼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在半夜时分,楼梯上忽有
脚步声,自然不能不使我惊骇。我静听了约有一两分钟光景,虽然不再听得有任何声音,
但我的疑团还不能消失。我因轻轻开了房门,打算向楼梯上瞧一个究竟。唉!霍先生,
你想我瞧见些什么?”
“莫非你的姨母在你的房门外面?”
“是啊!——不。——不是姨母,是我仿妹妹保凤!”
“唉。伊见你以后有什么表示?”
“伊分明不防我会开门出来,忽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要想回身退下,却已来不及了,
我问伊有什么勾当,伊说伊瞧见了我卧室中的电灯,特地上楼来叫我早些安插。霍先生,
这又明明是谎话。伊和伊的母亲就睡在我卧室的楼下次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