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我才见
霍桑气喘险从外面回来。他坐定以后,先问我唐高门来过没有。我摇了摇头。他就告诉
我分手以后的经过情形。他曾见过汪银林,查问关于五保荣和菊香的下落。据汪银林说,
他曾派人到各旅馆里去查访保荣的踪迹.没有结果,又曾到各区的拥工介绍所去调查菊
香,同样也没有消息。
霍桑说道:“据江银林的意见,这两个人都已离了本埠,故而他准备一方面派人到
浦东去调查菊香的家乡,一方面又打算沿京沪线和沪杭线去找寻保荣。其实这见解未必
与事实相合。据我猜想,这两人一定都留在本埠。
我道:“你有什么根据?”
“我们已知道菊香是在二十三日早播送殡时离开王家的。伊和唐离门和保凤一块儿
出门,却不曾送到会馆。可见他们一定是为着防免泄漏秘密起见,将伊藏匿在附近的什
么地方。我以为这女孩子的踪迹,也尽可从这姓唐的少年身上着手探索。他此刻不来见
我,我少不得要移蹲就教。”
“那末,还有王保荣呢?”
“他出门时衣袋中一定已装满了。这种游手好闲的少年,一旦有了钱,他们的足迹
总不外乎妓院赌场,何况五保荣是赌博学的专家?不过他在这件事上,兴许就是内幕中
的主要角色,他既干过了犯法的举动,行动上当然要敛迹些。他也许在什么朋友家里暂
时匿优。故而我虽指示江银林到赌场和私娼方面去调查,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大把握。
“这样说,这两个重要的角色,还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那岂不显缓不济急?”
霍桑吸着纸烟,点点头道:“原是啊。因此,我又到大东门方面去走了一趟。
“可是调查那扛夫阿四?”
“正是。阿四住在关桥市魏二十九号里,不过我还没有瞧见他。我已托汪银林派两
个探伙在那边守候。我想他也许能供给些补充的证据。
我想了一想,忙着问道:“你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是关于死者下棺材的情形?
霍桑忽移转目光瞧在我的脸上,点了点头。
我又道:“那末,你不免又要失望了。阿四只担任了把棺材从王家送到河南会馆去
的工作,别的一定不知道什么。
于是我不等霍桑的追问,就把我刚才无意中遇见根弟的一回事向他说了一遍。霍桑
听了这一番话,张大了眼睛,神气上非常震动。一会儿,他丢了烟尾立起身来,背负着
两手在室中踱着。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根弟所听得的声音并不错,那末,我们不必再等待什么,
尽可就直接进行——”他忽而站住,目光一转,鼻梁间忽起了几条皱纹,仿佛霎时间想
起了什么难题。他又叹道:“矛盾还是矛盾!这一个超越了常情的矛盾点,多么困人的
脑筋啊!
我不知道霍桑所说的矛盾又是指什么说的。在我看来,这件案子真像春云乍展,已
步步趋向光明。他怎么反有这种沉闷的表示?可是这时候我已没有机会发问,电话的铃
声忽而琅琅震耳。霍桑忙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去。他一握着电话的听筒,神气上就立刻
变异。我觉得这电话的来历一定有些奇怪,便也把耳朵凑到听筒的近边。
“你那边可是爱文路七十七号私家侦探霍桑事务所?
“是。你哪里?
“我要找霍先生谈话。
“鄙人就是。你哪里?
“这里是沪江旅社二0八号。我是许邦英。
“唉,有什么见教?”
“我知道你受了我表外甥王保盛的委托,正在进行一件莫须有的事件。对不对?
“唉——是的。不过这只是一种非正式的求情。许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我的意思,特地好意地通知你一声。这一回事完全是一种因隔膜而生的误会。要
是你要正式进行的话,那末,一切谈判请向鄙人接洽。表妹和表甥女都是女流,他们已
完全委托我了。”
“好,那一定遵命。许先生在上海大概还有几天耽搁吧?”
“是,我想霍先生如果有什么见教,请在这三天内接洽。”
“可以,可以。”
“唉,还有一点,还有那个年幼无智的唐禹门,他是绝对不负责任的,请你不要和
他啥赚。你无论有什么话,请和我面谈。”
“好,好,一定遵命。再谈。”
“再会。”
霍桑把电话听筒挂好以后,神色上静穆没有表示。他回到靠窗的那张藤椅子上。他
坐下来时,把两支肘骨支在他的膝头上,他的身子便像蹲蛙式的向前偻着。他的头沉得
很低,目光注视在那条奇地白花的地毯上面。我知道他在运用他的脑思,不得不暂时保
守静默。
一会,他的唇角上现着微笑,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这孩子使我失望,至今不
来见我。他已找着了靠山哩!”他又摸出了纸烟,开始打火。
我接嘴道:“这个人当真厉害,他竟已知道了你受王保盛的委托。你方才和唐禹门
谈话的时候,不是假托着潘之梅的名义的吗?”
霍桑呼了一口烟,答道:“这个并不难知。王保盛的神经既然丧失了健全的控制,
他请我援助的事,说不定会自己吐露出来。我想他到我这里来,行动上也未必会有严格
的秘密。何况此刻唐禹门已和他会面,我的真相,已从我的地址上公开显露?我料想今
天清平保凤写信叫他去,大概就告诉他,许邦英到上海来准备应付的事。今天午后我们
到永安里时,唐高门刚要出外,一定就是到沪江旅馆去的。现在他们既已接洽妥当,自
然就来找我。故而这一点实在不足惊奇的。”他又低头吸他的纸烟,他的嘴唇上忽露出
一种苦笑。“这个人的确是有能耐的,可惜他迟来了一血的嘴唇张着,露出两行白齿,
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从齿缝中透送出来。不多一会,他的喘息声中忽进出了一种刺耳的惨
呼。“一个头!——一个头!——”
九、殡舍中
在我的意识之中,认为王保盛的神经性的病态又发作了。因为他的声浪态度,和一
句摸不着头脑的说话,处处都给我这样的印象。但霍桑所得到的印象,一定和我的不同。
他的神态也顿时紧张起来,他的眼睛里似在发光,脸上的肌肉紧板板地毫不牵动,嘴唇
也紧紧闭着。一会,霍桑又用手捉住了王保盛的肩膊,发一种勉强镇静的声音。
“唉!一个头?
“是!头——人的头——一个人的头!
霍桑注视着他:“保盛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头——一一个人头?
“正是!
“谁的头?
“是我母亲的头!
这委实太奇怪了!这少年会不会发疯?可是他又声色俱厉地补充。
“是——是的——一定是的!”
霍桑把两手缩回,交叉地抱着。他的凝定的眼光瞧着那扇开着的门。他忽而旋过头
来,瞧着我摇头叹息。
“唉,太矛盾了!包朗,我们是不是还在这现实的世界中?或是竟在做梦?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的神经似已麻木,只向霍桑呆瞧。那少年也气息毗然地瞧着
霍桑。霍桑又低头沉吟了一回,忽突的抬起了目光向王保盛发问:
“你可曾瞧清楚?会不会弄错?
“不——不会的。那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妇人头,面部却完全被石灰涂满了。我实在
不敢动手!
“那可是一个新鲜的人头?——或是一个骷髅?
“新鲜的!
“颈项上有血没有?
“那也被石灰涂没,我不敢细瞧。霍先生,那一定是我母亲的头!
霍桑定一定神,便走前一步,轻轻地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又伸手把王保盛扶到椅子
上去。
“你坐一坐。告诉我,这头你怎样发现的?
王保盛刚才坐下,忽又站了起来,似乎他的肢体的行动,已不受他的脑府的控制。
他一壁喘着,一壁把眼镜推一推,说道:“霍先生,我坐不住,你让我站起了说
吧。”
霍桑点头道:“那也好。你在什么地方发现这头?你说得仔细些。”
王保盛顿了一顿,才道:“刚才上灯的时候,我照样拿了热水瓶,亲自到老虎灶上
去买水。我是开了后门出来的,出门时也曾把后门拉上。不料我买了热水回来时,后门
忽已开着。我向里面一望,黑漆没光。我问了一声‘谁在里面?’却没有答应。我以为
后门也许是被风吹开的,便轻轻跨进门去,想不到我的脚刚才跨进门槛,脚尖上忽接触
一种东西。我因此顿时止步,摸着了门框边上的电灯机钮,扳亮了一瞧,忽见我的脚面
前放着一只放肥皂的小板箱。”
“那头就放在这小板箱中?”
“是啊。我把那极箱提了一提,觉得很重,一时还不敢开动。但我仔细一瞧,忽见
板箱盖的隙缝中,还露出些灰白色的头发。我才用手把板扳开,就发现了一个人头!”
“唉,那时候厨房中有没有异象?
“没有什么,他们母女俩都在前面房里,连客堂中都没有灯光。
“那江北老妈子呢?”
“伊比我先出去,奉了我姨母的命到酒馆里去叫菜的。原来我的表母舅许邦英在中
饭时候已来过一次,约定在晚上来吃夜饭的。”
我因他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无量的希望。我问道:“那末,你相信他此刻出场,
在我们的侦查上不致有什么阻碍吗?”
霍桑笑道:“我已经说过了,他已来得迟些。我们的侦查,到眼前已获得了相当的
进展。假使能再进一步,加一番证实,我们的工作便可以全部结束。许邦某虽靠法律吃
饭,善于玩弄法律,但我不相信他会有变更法律的魔力。”
“这话你的确有把握吗?”
“何止把握?差不多已成事实。”
“那末,许邦英三天的约期,你想可来得及?”
霍桑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光中平射在书桌上的那个当做点缀品的手榴弹上,(读
者们如果读过《活尸案》的,当然还记得这手榴弹的来历。)忽发出一种坚决的声调。
“用不到三天。我想三个钟头也就够了!
“当真?”
“自然!
“那末,你刚才怎么还说什么矛盾不矛盾?”
霍桑的视线突然像电光般地射到我的脸上,凝视着不动。一刹那间,他的眉峰忽渐
渐儿皱缩弄来,他的目光也渐渐地垂下来了。
“唉!这案子从开场到现在,矛盾依旧是一个矛盾!这矛盾的谜团,我此刻实在还
没法打破。我想只能在最近的将来,等它自己打破了!
我暗忖他刚才说三小时内就可结束,此刻却又说没法打破谜团,那才是真正的矛盾!
不过这矛盾的谜团到底没有打破。原来这时候发生了一种意外的转变,使霍桑办公室中
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霍桑惊讶道:“唉!王保盛又来了!他不是又送什么消息来吗?”
一分钟后,那少年果真一蹩一重地冲进办公室来。他的那顶呢帽仍戴在头上,电灯
光下照见他的脸色白里泛青。他见了我们,一双近视小眼无目的似地向前直瞪,失
“唉,唉,真太奇怪!……你发现了头以后又怎样处置?”
“我一时也想不出办法,便悄悄把木箱拿到楼上,藏在我的房里,随即赶到这里来
报告。唉,霍先生,他们竟这样子忍心!现在我怎么办呢?”
霍桑把两只手交叉抱在他的胸口,似正在寻思什么疑难的问题,没有听得王保盛的
问句。
他又自顾自地问道:“当你发现那极箱的时候,厨房里的境没有任何人吗?”
“我仔细瞧过,完全没有。”
“你可确信当你出门买水时,板箱还不在厨房里面?”
“当然如此。”
霍桑咬紧了嘴唇,兀自摇头。他又问:“你发现以后,还不曾把发现头的事向任何
人宣布过吗?”
“完全没有。
“那末,你刚才出来时曾否关照你家里的人?”
“没有。我仍悄悄从后门里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瞧见我。”
“那藏头的板箱呢?”
“在我的床底下。
“你的房门怎样?”
“锁着的,钥匙还在这里。”他随即用手在衣袋外面拍了一拍。
霍桑用手抚摸着他自己的下饭,又经过了一度考虑,忽点点头,表示他内心中已构
成了一种决断。
他拍着那少年的肩膊,作坚决声道:“好,你先回去吧。我们随后就来。不过最要
紧的,你现在应自己定一定神,依旧不露声色,决不可这样子慌张。须知这件事,今夜
里就可以结束,你母亲的冤恨也同时可以伸雪。现在你尽安心吧。”
霍桑送王保盛出去以后,一回进来,就赶紧打一个电话到龙大车行里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