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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不很重视,

并不向我索回。我就将这纸顺手塞在我的袋中。

那许邦英律师年纪在四十六七,穿一件鼻烟色的哗叽夹袍,上面罩一件玄色毛葛的

马褂,足上也穿着一双黑纹皮的皮鞋。他的脸形狭长,下颌又特别尖削,高突的鼻子,

配着一双鹰目似的眼睛,上嘴唇上留着一撮卓别群式的短须,从外貌上观察,倒像一个

十足道地的新式官僚。他操着一口纯粹的国语,见面时那种虚伪的礼貌,也足以证明他

在交际本领上确有深造。他和我们俩刚才通过了姓名,还没有坐定,那毛巡官也从外面

进来。霍桑忙站起来介绍,却并不说明毛巡官的职务。

这时那开门和送茶的,都是那个江北妈子。保凤仍躲在房里,房门也已关上。伊的

母亲优氏更始终不曾见面。

许邦英带着笑容说道。“霍夫生。我此番到上海来,原是受了舍表妹的嘱托,想把

分产的事情和保盛谈一谈。不料我到这里以后,才知保盛因着某种误会,正在暗地里乱

撞。我想你们定是受了保盛的委托,已劳了好一会神。其实这完全是误会的。”池旋转

头去瞧着霍桑左边的王保盛。“保盛,你也太多疑了,凭空里劳人家奔走。好孩子,你

真是神经过敏了。”

王保盛坐在靠客堂门口的方凳上,他的发光的小眼睛,从深度镜片后面向许邦英瞧

瞧,闭着口不答,但他的眉宇间充分暴露出敌对的目光。

霍桑也带着笑容,应道:“许先生,你的见解我也有几分赞同。我也相信这件事并

不像保盛兄所意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我们为职务关系,既然受了委托,不能不调查一下。

况且这件事如果出于误会,这误会的疑障也应得早一些撤除。”

许邦英忙着点头,答道:“正是,正是。霍先生的高见我十二分赞同。但不知你们

调查的结果怎样,可否先请赔教?”

霍桑缓缓答道:“我很惭愧,还谈不到什么结果。因此,我想与其在暗中摸索,反

容易走入歧途,不如爽快些当面来谈谈。现在最好请令表妹出来,把经过的事情大家开

诚布公地谈一谈。”’

许邦英的目光注视着方桌上的冷盆,嘴里吐吸着纸烟,似在考虑霍桑的请求能不能

接受。

一会,他婉声答道:“这办法果真很好,不过舍表妹是一个旧式的女子,不会说话,

见了陌生人更开不出口。霍先生如果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代表奉答。”

“我想间接的未免会有隔膜。”

“这倒不须顾虑。我刚才已把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完全问明白了,一定不会有什么隔

膜。”

“那末,许先生当真可以全权代表吗?”

“是的,我可以负责。万一有什么困难,我尽可以到里面去问个明白。

霍桑把纸烟拿下来弹去了些烟灰,低沉目光停顿了一会,似在考虑什么。

他点点头道:“也好,既然如此,就请你先将刘太太病死和殡殓的情形说一说。霍

桑说到末一句时,又把纸烟送到嘴边,同时他的眼光向我瞥了一瞥。我记得他刚才曾叫

我把这一次谈判的说话记录下来,这时他的一瞥分明是一种暗号,我因悄悄地摸出一本

小册放在膝头,又握了笔准备记录。许邦英的座位在霍桑的对面,我和他并坐在一面,

中间还隔了一个毛谷村,故而我的举动还不致引起许邦英的注意。许邦英用手指摸了摸

他的短须,经过了一度静默的考虑,便开始发表他的重要的谈话。

十一、谈判

许邦英句斟字酌地说道:“这一回事完全是很自然的,保盛竟疑做内中有什么谋害

的举动,这实在是出于他的神经过敏。不过从他的立场上说,这误会未始不是出于他的

孝心,原也有可原之处。刘夫人在已往的好几年中,本患着咳喘病,时发时愈,病根本

来很深。这一次因着立秋的节气,伊忽又发病,非常厉害。伊又因着年老力表,支撑不

住,经过了一星期多的医治,终于不能挽救。起先曾请过两个西医:一个是唐逢春,一

个是徐时熙;后来因着服药无效,刘夫人便定意改换中医高月峰。这三个医生都可以负

责证明。那死亡证明也是高月峰所签。这些都是病死的确证,在法律上已绝没有怀疑的

余地。

“至于丧殓的手续也完全合法。死后曾到警局里去正式报告,并且领得了出殡证。

当夜又曾延请广福寺的和尚来转殓诵经,并且又拍电通报保盛,手续上可以算得完全没

有欠缺。这种种都是事实,我想先生们大概也已调查明白。”他说到这里,把注在地板

上的目光渐渐抬起,移到了霍桑的脸上。

霍桑缓缓应道:“我们并没有作这样的调查。但我相信许先生所说的一定可信。不

过出殡的经过怎样,也请许先生说一说明白。

许邦英唇角上现出些微笑,点点头道:“是啊,据舍表妹说,保盛怀疑的一点,就

在偷丧的问题。其实这也是很自然的。一则因经济关系,二则家里也缺乏负责料理的人,

所以才想出这种简省的偷丧办法。因为家里实在没有现款,刘夫人所有的首饰,在今年

春天因着金价的飞涨早已兑去,兑得的钱,在家用上也花去不少,后来病中所费数也可

观。所以到伊死的时候,所剩的现款只够购备些衣裳棺木。若要正式出殡,为场面关系,

总需千元上下,事实上委实有所不能。还有一点,家里只有表妹和表甥女二人。棺材既

不能在屋子里久搁,保盛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举丧时没有料理的人,当然也是个绝大

的问题。因此,舍表妹才不得已想出这个从俗的偷丧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把烧剩小半支的烟尾又送到嘴边。他的视线似也在偷察霍桑的脸色。

但我觉得他说得头头是道,关于经济一点,虽和王保盛所说的不相合符,但他竟能说得

婉转动听,我委实不得不佩服他的惊人的口才。霍桑脸上仍没有什么表示。他沉吟了一

会,忽点点头,似乎对于他的解释已有接受的倾向。

霍桑呼着烟说道:“保盛不是还有一位哥哥保荣在家里吗?

许邦英忙丢了烟尾,叹息似地应道:“唉,说起这个孩子,真是呕气!我不瞒先生

们说,这孩子虽没有什么大的坏处,但好像一匹没羁勒的野马,他的行动往往任着他自

己的性子,不受任何人拘束。当刘夫人死的那天,那买棺延僧和到警局里去登记等的一

切手续,总算都是他办的,后来他忽被他的两个朋友邀了出去,至今还没回来。在他的

意思,自以为他已尽了一部分的责任,别的事可以让保盛来办。这虽也似说得过去,不

过他一出去,往往会约了朋友登山玩水,三天四天不归原是常有的事。这种过分自由的

行动,我委实不能不怪舍表妹往日里的失于督教。

他果然善于狡辩。保荣的失踪,他竟假定是很风雅地去游山玩水,又说他的自由行

动是常有的,反证这一次失踪也是稀松平淡。霍桑依旧不采取抗辩态度,他只有意无意

似地发问。

“唉,令表甥的举动的确太自由了些。但他是在什么时候出去的呢?

“刘夫人的死,是在星期二,二十二日傍晚六点半钟。保荣在那天黄昏时八九点钟

转殓的和尚们来了以后方才出去。

“他临走时可曾向什么人说明?还是悄悄地溜出去的?

“他曾向舍表妹说明,有朋友约他同走,不过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回来。舍表妹以

为他暂时走开,故而并不阻止。

“那两个约他的朋友,可是预先约定的?还是出于偶然的?

“大概是偶然的吧。因为保荣在事前并不曾和舍表妹提起。

“那末,这两个约他出去的朋友是谁?

许邦英顿了一顿,忽又用手抚磨着短须,咽了口气。他似乎不提防霍桑问得这样子

仔细,一时竟来不及应付。

他摇头答道:“这倒不知道。因为那两个朋友只在门口站了一站,舍表妹和表甥女

都在里面忙着,没有瞧见。

霍桑略带些俏皮的口气,说道:“这样,若要调查这两个朋友,在事实上大概办不

到了。

“正是,我想若不是间保荣自己,怕不容易办到。

霍桑又换了一个题目,说道:“我们知道刘夫人有一个小使女名叫菊香。伊此刻在

什么地方?

许邦英很熟流地应道:“这个我也不知底细,伊好像是回浦东家里去的。但我们不

知道伊家的地址。

“伊在什么时候回浦东去的?

“舍表妹说,在刘夫人死的三天前,这是十九日,上星期六。

“那时候刘夫人恰在病中,菊香既然是服侍刘夫人的,怎么在需人的当儿突然回去?

“这也是不得已。伊家里有人来报信,伊的父亲病危,要见一见菊香,伊不能不立

刻回去。否则,舍表妹也决不会应许伊的。

这明明是谎话,他居然也能说得入情入理。有不少律师都是说说的专家,但这位许

律师的说谎天才,似尽可列入一甲一名!霍桑仍没有揭破秘密的表示。他点点头,又向

我瞟了一眼,似在观察我的记录工作是否继续进行。

他又说道:“原来如此。那末,菊香离去以后,可是就雇了这江北妈子来填补的?

许邦英又咽了口气,忙着应道:“‘不,这周妈直到二十三日早晨才来。因为刘夫

人有一种急解,病中的脾气更容易着恼。伊不愿意叫一个生手的仆人进来,故而当时的

进汤进药,都是舍表妹亲自动手。我想保盛总已告诉你们,刘夫人和舍表妹往日的感情,

原是像亲姊妹一般的。

我觉得霍桑刚才那句江北妈子填补的活儿,原是藏着一种钩子,只要许邦英顺他一

句,那便可从这老妈子受雇的日期上钩破他的谎话。不料这个人真厉害万分,他所布置

的防线,竟是无孔不遮。霍桑所施的策略,竟遭失败。

霍桑毫不介意地说道:“那末,请许先生把刘夫人殡殓的情形说一说吧。

许邦英又烧了一支新鲜的纸烟,继续吐吸着,说道:“舍表妹等保荣不归,未免着

急起来。伊又不知道保盛什么时候才能从南京回来,同时伊围着经济欠缺,真若没有办

法,便决定了偷丧的计划。不过偷丧虽然省事,仍须有人办理。于是才万不得已,去请

了那唐禹门来。霍先生,你总已知道了唐禹门和表甥女的关系了吧?

霍桑摇摇头道:‘丁,我很抱歉,我只是捕风捉影,并不怎样仔细。

“唉,那末,我来介绍一下。他们是因着一个同学的介绍而相识的,时间上已有一

年。起初因着文艺上的同志,彼此有一种书信上的交往,后来他们的感情越发投契,便

进而讨论到婚姻问题。这种事在现时代原是一件极合法的寻常事件,但刘夫人似乎还有

些旧礼教的成见,曾一度表示反对。今年表甥女已十九岁了,再过一年,伊在婚姻上就

可绝对自由。但舍表妹为着家庭的安宁起见,定意把这件事搁置起来。所以这一回事,

料想保盛也还没有详细知道。”他说时一壁吸烟,一壁又斜着眼光瞧瞧保盛。

王保盛仍和我的毛巡官取同一态度。他始终静默,绝对不发表什么,但他脸上冷冰

冰的神气依旧没有变异。

霍桑点点头道:“唉,唉。现在请说下去。什么人去请唐禹门来的?”

许律师用手指援卷着那枚纸烟,又摸了摸他嘴唇上的卓别俄须,很有准备似地答道:

“那是由保凤写了一封信,叫狮子弄回老虎灶上的一个伙计送去的。”

“在什么时候送去的?”

“二十三日的清早。

“唐禹门什么时候到的?”

“大约在七点半钟光景。

“他来了以后又怎样进行?”

“他倒很肯出力,等到殓好以后,他便亲自送丧到河南会馆。会馆中的接洽,也由

他负责——”

“唉,对不起,我要问一句话。你可是说唐禹门到这里以后,刘夫人的尸体才入棺

的吗?”

“那自然。

“什么人把尸体抬送进棺材里去的?”

许邦英的眼光疑视在地板上面,一时并不回答。他把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撮着纸烟,

那无名指兀自是在纸烟上弹动。其实纸烟头上的灰烬早已脱落,那无名指却还无目的地

弹个不停。

一会,他作怀疑声道:“霍先生,你可是因着承继的俗礼,才有这句问句?那是保

凤抱头送进去的。

这时我觉得霍桑的嘴唇微微牵动,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他随手把纸烟丢掉,用皮

鞋在地板上踩了一棵。我也暗暗称赞这位大律师的无中生有的天才。

霍桑仍淡淡地问道:“保凤抱头的?伊倒是一个‘不念旧很’的孝女,委实难得。”

许邦某装出一种强笑,答道:“那只是从权罢了。家中既没有男子,伊在法律上原

也有同等的地位。这举动似乎不致怎样对不起死者。”

“这自然,伊既然有同样分产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