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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道:“谁来的电话?

霍桑沉着脸答道:“倪探长。

倪金寿是霍桑多年的朋友,凡知道霍桑的人,总也会连带熟悉他的姓名。他在警界中服

务已经二十多年,因着历年来勤恳努力而获得的劳绩,升迁到了现在的地位。不过若使能够

适用定量分析的话,他的劳绩里面大概有若干成分是属于霍桑的。倪金寿倒也并不像一般不

识时务的人,“一朝得志,尽忘故旧”。他对于霍桑仍保持相当的敬意,每逢有疑难或关系

比较重大的案子,依旧和霍桑保持着联系。这一次的电话是他打来的,可见又发生了什么棘

手的疑案。

我又问道:“什么事?”

霍桑答道:“再巧没有,就是这件舞后王丽兰的血案。不过这情报的来由和刚才的不同。”

“谁去报警的?

“有一个陆健笙。”

“陆健笙?——是不是那华大银行的经理?”

霍桑一边扣着他那身藏青哗叽便服的衣钮,一边向我膘了一眼。“你也认识这个人吗?

倪金寿为了这个人,口气里有些着急。我想不到银行家的权势,竟也会波及到你这个弄笔头

的人的身上。”

我呆了一呆。“怎见得?”

“你的语调和面容的表示,都给予我这样的印象。”

“唉,我并不是因着他是银行家。他在社会上的确有相当地位。他是妇孺救济院的院董,

银行联谊会的执行委员,又是平民工场的创办人——”霍桑忽摇着手阻止我道:“好啦,好

啦。你且慢着盲目地崇拜,仔细瞧瞧他的人再说。你难道不知道社会上仅多那些套着‘名流

’‘闻人’的面具,暗地里干着丧良无耻勾当的人吗?……好啦,别空谈。倪金寿似乎很着

急,正焦急地等我们。走罢。”

这时刚交七点三十分钟——四月十九日的早晨,星期一。从霍桑寓所到青蒲路,汽车的

途程,只有七分钟。霍桑的汽车在二十七号门前煞住的时候,有一个派在尸屋门口看守的九

十九号警士,忙走过来开车厢的门。他是熟识霍桑的。

他把手在帽檐上触了一触,招呼说:“霍先生,倪探长等候好久啦。”

霍桑点点头,跳下车去。我也跟着下车,随手将车厢门关上。

这发案的二十七号屋子是一宅半新的小洋房,共有三层,外面用水泥涂刷,上下都是钢

条框子的玻璃窗,窗内衬着淡黄色的窗帘,外观很精致。这时楼窗的一角受了大阳,正闪闪

射光。这屋子是孤立的,门面向青蒲路,是朝南的:东侧临大同路的转角;西边是一小方空

地。

屋子前面有一垛短墙,墙上装着尖刺的短铁栅。那门是盘花的铁条做的,上端也有尖刺,

都漾着淡绿色。我们刚踏进这铁条门,便瞧见左手里有个小小的花圃,约有八九尺深一丈半

以上阔。圃中种着些草花,内中几朵浅红的月季,瘦小异常,受了夜雨的欺诱,嫣然开放,

可爱又觉可怜。有几只瓷盆倒很精细,但随便放在地上,瓷面的四周已溅满了泥水,显得屋

主人对于莳花的工作并不感到怎样的兴趣。右侧里也有一小方空地,有短冬青树隔着,不过

已被那看门人的小小的门房占去了一大半,加着另有一株棕树,实际上已所“空”无多。

我跟着霍桑走上那条阳光初照还没有干透的水泥狭径时,那瘦长身材穿一件玄细呢夹袍

子的倪金寿探长,早已从里面迎了出来。

“霍先生,包先生,劳驾了。这件事很奇怪——似乎有些儿麻烦。”

霍桑微笑着答道:“那末,我不能不先向你致谢,你又让我有一个广开眼界的机会。”

倪金寿又跟我们握了握手,领导着走上那三级水泥阶。霍桑的目光在地上和左右两旁流

转着,显见他已在施展他的优越的观察力。我瞧见这水泥径上浮着一些儿泥,显见是从旁边

花圃上经雨水冲过来的。花圃的泥地上,经雨水冲刷得非常平整。

倪金寿忽向我作多余的警告。“包先生,小心,请从木板上走,地板上有着重要的足印

呢。”

那正门口铺着两三块旧木板,转接到左手里一个开着的门口里去,掩护着木板下面的足

樱霍桑忽站住在门口外的一小方棕垫上面,蹲下身子,将木板移过一边,两行很显明的男子

皮鞋的泥印,和一行女子的高跟鞋印,便赫然可见。倪金寿也跟着霍桑偻下了身子细瞧。

“霍先生,这两行男子皮鞋的足印很清楚。”

“真清楚。”霍桑跟着足印伛倭着一步步走向里面的门口去,似乎他正全神贯注,故而

只随便应了一句。

“这西面深的一组是进入时留的,东面一组比较淡的是出去的。不过女鞋的印,只有进

入而没有出去,分明就是死者的足樱”“正是。这男鞋印一进一出,深淡的相差也不多。”

倪金寿又说道:“这进出两组竟没有错乱交践。”

霍桑忽旋转身子,指着近正门处,摇头道:“不,那边不是有交踏的男鞋印子吗?”

我回头细瞧,果然在门口里面有几个男子足印是复叠的,不过一行很深,一行较浅,而

且将近里面门口越加浅淡,故而粗看便不觉得交叠,好像只有一行。

倪金寿也说道:“是的,我倒没有细瞧。不过这交叠的两行同样是进入的樱奇怪!”

霍桑点头道:“那也容易解释,昨夜里有两个男人进来过。”

倪金寿惊异道:“两个男人?那更麻烦了!”

霍桑淡淡地说:“这交叠的男鞋印子尺寸不同,显然属于两个人。包朗,你最好把这两

行足印用纸钩摹下来,把深的一行定做甲,浅的一行定做乙。”他随手将应用品授给我。

我就蹲下身子,拿了铅笔纸片,依照着绘那足印的图。倪金寿也陪着我用软尺量。

霍桑却向后面楼梯边望了一望,便先走入左手的门口里去。我把印绘好以后,觉得霍桑

眼光果然不错,甲印是十一英寸六,乙印是十英寸四,显然是不同的。不过乙印不但较浅,

而且一出一入,互相混乱,也不像甲印那么分别清楚,譬如在西边进入一行中和中间空处,

也都隐约有几个出去的乙樱接着我就也和倪金寿向里面的门口走去。

那左手的一室是个会客室而兼书室,面积很宽大。我和倪金寿一走到门口,便有一种惨

怖的景状接触眼帘。原来这就是发案的所在。

那惨怖景状的中心点,自然是那被害的退职舞后王丽兰。伊正坐在靠窗的书桌面前的一

张直背皮垫椅上。伊坐的姿势是向窗口的,但伊的头仰搁着椅子的背端,脸儿便像在瞧上面

的承尘,仿佛一个哲学家对于宇宙之谜突然发现了新的概念,运思出神,一时间便成了呆木。

伊的脸儿很丰腴,五官的位置很匀整,生前当然是非常美丽而足以颠倒男子们的。

不过这时候伊所给予我的印象,却是“恐怖”代替了美感。伊的眼睛张开,两粒没光的

眸子不但呆木地向上面凝视,还含着惨痛惊恐的样子,仿佛伊临死时曾受到一种意外的惊恐。

嘴唇也开而不闭,露出编贝似的两行白齿,衬着唇上殷红的色素,更觉得可怖。

脸色仍是白的,却白得有些教人寒凛。右耳朵上有一丝血痕,不知是怎样伤的。我猜度

伊的年纪,也和那个姜安娜相仿。

当我的眼光瞧到最可怕的一点——伊的致命伤的部分,霍桑已开始在动手了。他将那件

闪光细花月白色短袖丝旗袍的钮子解了开来,胸襟前一滩干凝的血迹,见了最觉刺目。里面

的白纺绸衬衣上,有着同样的血渍,显见那伤处就在伊的左乳之下。倪金寿已拿出一把小刀,

将衬衣割破了前襟;贴肉还有一件白麻纱汗衫,也给随手割破了。伊的足上也是白色高跟鞋,

丝袜却是肉色的。

我瞧见那伤痕果在左乳下的一角,依着肋骨作横斜形,约有一寸宽,伤口上有血液凝结

着。

我不禁轻轻地说:“看起来好像是刀伤。”

倪金寿摇摇头,答道:“不,是枪伤。”

霍桑也仰起头来瞧着倪探长。倪金寿用手在面前的那张柚木大书桌上的一方玻璃的边际

指一指,答复霍桑的无言的问句。

“这就是致命的枪弹。不过没有手枪。”

我果然瞧见一粒小小的枪弹,贴近在那方厚玻璃的边缘,不留意当然瞧不见。霍桑伸手

将子弹拿起,放在手掌中瞧了一瞧,重新放在桌上。

他问道:“这是零点四五厘米口径。你在那里捡得的?”

倪金寿说:“就在那面墙壁上。”他旋转身子,又向后面的墙壁指了一指。

霍桑顺着所指的直线,偻下了身子,从死者胸部作一个出发点,用眼睛测量了一下,随

即点了点头。他又偻着察验那椅子的背,在椅背的皮套上摸了一摸。

他说道:“是的。枪弹还穿过椅背。不过粗看却看不出,要借重你的触觉来辨别了。…

…金寿兄,伊的背部应当有个弹孔。

倪金寿点点头。“当然。”他说着,又着手割那旗袍和衬衣等的背襟,同时将尸体扶住,

使它向前面偻侧些。

我看见那女子的背上果然有一个弹孔,不过很小,好像已卷缩的样子,也没有多量的血,

只约略有些红色。霍桑又走到墙壁旁边瞧瞧那着弹处所,再度从那里用眼光测量这枪弹的直

线。接着他又回到尸体旁来,低着头把直线测量到窗外去。那钢窗这时正开着,淡黄色楼孔

的纱窗帘,也都拉开。霍桑又伸着头瞧瞧窗口外面的花圃。

他喃喃地说:“真奇怪。金寿兄,你怎么就想到检寻枪弹?”

倪答道:“这屋子里的人都说昨夜夜半后听得了枪声,才发觉这件凶案。我依着这致命

伤的直线一瞧,便在墙壁上发见了这粒子弹。你们到的时候,我刚才把它钳出来呢。”

霍桑道:“这屋子里有几个人?你查问过没有?”

“我只约略地谈过几句,还没有仔细问。这屋子里的人不多,有个老头儿叫李芝范,是

死者的姑丈。一个女仆叫金梅,还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看门的老毛。”

“我想最好先跟那个姑丈谈一谈——唉,慢来。这烟嘴放在这书桌上,似乎有些不大相

称。”霍桑说时踏前一步,用白巾裹着手指,从书桌的一边,拿起一双假象牙的烟嘴来。

我乘势瞧到书桌上面。桌上的东西很简单,但都很精致。一只涂金的刻花墨水盂,有红

蓝两盂,盂盖都盖着,两盂之间有两个插笔管,都空无所有,显见这东西除了权充书案上的

点缀品以外,不作别用。一个银质花瓶也是地道的来路货,瓶中也没有一朵花。

右手里有几本书,都是《舞星小志》、《电影月刊》一类的图书刊物。正中有一块绿绒

衬垫的厚玻璃,玻璃下面排列了好几个男女明星的照片。

霍桑拿起来的那支烟嘴,本放在书桌左端的边上,那烟嘴的口部露出在书桌边缘的外面。

原来那烟嘴口里还装着没有烧完的烟尾。那放烟嘴的人,分明是防烧坏书桌,故而这样让烟

嘴口露在外边。

霍桑的目光注视着手中的烟嘴,一边向我说道:“包朗,你估量一下,这烟嘴值多少钱?”

我凑近去瞧瞧。“两三毛钱,至多也不出半元。”

霍桑点点头。“对。这是一只廉价的烟嘴,可是用得很仔细。你瞧这东西的颜色,可见

已被用过相当的时间,但烟嘴的本身并无擦伤痕迹,尾端也没有牙齿的蚀痕,就是那管口上

镶着的钢圈,里圈虽已烧黑,外面却仍擦得很亮。”

我应道:“是的,这烟嘴的主人似乎很重视这东西。”

倪金寿也接嘴说:“这东西一定不是这位舞后的。”

霍柔道:“那自然。因此,我觉得似乎有注意的必要。”

倪金寿问道:“这烟嘴可能给你什么线索?”

霍桑微笑着应道:“那还谈不到。不过可以窥见一斑烟嘴主人的个性。这个人很谨慎,

而且用钱很省俭。你瞧,这残余的烟尾已烧进了钢圈的范围以内。”他把烟嘴凑到鼻孔上唤

了一嗅。“这纸烟也一定是廉价品。”

倪金寿问道:“这上面会有指印吗?”

“也许有的,但不见得有什么用。我们得先问一问这烟嘴究竟是谁的。这屋子里也许有

人会知道。”他说时重新将烟嘴放在书桌边的原处,那块白巾仍拿回来放在他的袋中。

倪金寿道:“我去叫那李芝范下楼来罢。”

霍桑道:“好,——唉,且慢。这书桌抽屉上留着钥匙呢。你瞧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