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五六号,不过又换了一个姓,姓孙。”
“你在什么时候瞧见他的?——此刻快近十二点了。”
“还不到一刻钟。我一瞧见他,马上赶上来,打电话到你府上去。”
霍桑挥一挥手,似阻止他不必再说。他继续问道:“你在什么地点瞧见他的?在房间里
面,还是外面?”
阿根道:“外面。他刚才从五五六号出来。”
“一个人吗?”
“是的,好像是向电梯门那边去的,此刻也许不在房间里。不过我看见他空着手出来,
一定不是搬走。”
霍桑不再说话,向我点点头。我知道他要付酬报了,我便摸出皮夹,拣出十张十元的法
币给霍桑。霍桑接过,顺手向阿根的手中一塞。那茶房自然有一番假意的推辞。
霍桑便止住他说:“别客气。现在你到下面去找你的朋友小李,问他这姓孙的有没有回
来,再告诉他如果我们要开门,叫他尽放心给我们便利。”
阿根连连点了点头,回身就走。
霍桑又唤住他道:“且慢,你停一会瞧见了我,不必招呼。他在不在,给我一个暗号好
了。”
七十一号又点点头,不发一言,就向楼梯口那面走去。霍桑又附在我的耳朵说话。
“你先跟他下去,小心些,不要太接近。我打一个电话就来。”
霍桑说完,就回身进那甬道的西口里去。我也就跟着阿根所走的方向,从水泥的楼梯下
去。阿根走得很快,我走到第六层时,还不曾追着他,到了第五层,仍不见阿根的影踪。我
索性放慢了步子,缓缓进入甬道,找寻那五五六号房间。这房间的地位比较曲折,我转了两
个弯,方才找到。那房门关着,门外也没有人。我当然不便就去敲门,但把耳朵凑在门上听
了一听,里面似乎没有声音。我向左右瞧瞧,甬道中并没有人来往。
我就蹲下身子,把眼睛凑到门上的钥匙孔上,向房间里张望。
里面的光线不很充足,也瞧不见什么,我的身子站直的时候,忽听得地毯上轻微的脚声,
回头一瞧,有一个女子正从西面走过来。我若无其事地旋转身子,退回过来,和那女子擦身
而过。伊的眼光在瞧房间的号数,分明不注意我。我回头瞧瞧,见伊走进五五四号里去。我
回到甬道口时,才瞧见七十一号的阿根,正在跟另一个身材短小的茶房密谈。阿根也瞧见了
我,却并不跟我招呼,只微微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是个赵伯雄不在里面的暗号。那个身材短
小的五十四号茶房,一定就是小李。他也向我瞧了一眼,分明阿根已将我介绍给他了。
我回到楼梯口时,霍桑正从六层楼下来。我也向他摇摇头。霍桑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向
我说话。
“他不在房间里也好。我想先进去瞧瞧。不过你不必进去,最好找一个适当的地点守候
着,万一他突然回来,我们两个可以内外接应。”
我答应了。霍桑就走到那两个茶房跟前。阿根见了霍桑,照样又摇摇头,随即转身向楼
梯口去。霍桑向着那小李附耳说了一句,小李就跟着我们走。霍桑一路瞧着房间的号数,走
到第二个转折处,他向我呶一呶嘴。我马上立定,让小李跟霍桑前进。这地点是到五五六号
的必经之路,离这转折处不远,有一个窗口,我就靠着这窗口站祝我觉得这地点不很方便,
如果我站住了不动,人家见了,很容易引起疑心,可是我又不能选择一个更妥密的地位。
一会儿那小李已回过来,他已给霍桑开了五五六号房间。便独自退回来。我走到转折处
瞧瞧,霍桑果然已经进去,房门也关上了。可是我再回头一瞧,远远地有一个穿中装的人从
甬道的第一个转折处摇摇摆摆地过来。这个人距离还远,我虽瞧不清楚,但估量他的轮廓,
好像就是赵伯雄。
第八章捉住了两个人这时我当然不能站定。我索性跟在小李的后面,迎着那来人走去。
我的心房似有些异样,但仍保持着镇静。我的头低沉着,我的手插在衣袋里,握住了那支小
手枪,我的步子故意放得缓慢。
我和那来人相隔只有五六步远了,我随意地抬头一瞧,见那身材高大的人,穿着一件深
青毛葛长夹袍,头上棕色的呢帽,帽边压得很低,他的眼镜是浅茶色的,嘴唇上依旧留着短
须。他的脚上穿一双尖头式的紫色皮鞋,他的下颔也果真是方阔的。这个人真是赵伯雄!
那小李既然走在我的前面,当然是要比我先和他接触。那赵伯雄忽扬一扬手,向小李说
:“开门。”
小李站住了呆了一呆,好像一时答不出话。他顿了一顿,才吞吐地说:“门开着。
有——有一个朋友在里面。“
小李的一呆一顿,当然会引起那人的疑心。他也立定了脚步,踌躇了一下。
他问道:“有一个朋友?——姓什么?”
小季又勉强地回答:“他——他没有说。他说要找你先生,叫我开了门——他是个穿酉
装的,有些儿黑须——”这个时候我也已走近他的身旁,情势上不容我留顿,只能继续前进。
我可能退回去通知霍桑吗?那当然不可能。其实霍桑既然有过内外接应的话,一定也用不着
我去通知。当我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眼角里也在瞧我。我当然不便回瞧他,不
过我相信我周身的神经这时已全部紧张,尤其是我的听觉神经特别敏锐。
他又继续问道:“一个人吗?”
小李好像没有回答,那回答大概是用头的动作表示的。
赵伯雄继续发问:“来了多少时候?”
“才来——不到五分钟。”这是小李的答话,我背着脸听得的。
我不再听得那人说话,但听得他的皮鞋脚步加速地前进。我仍和他背道而行,但我的步
子和他的步子的速度恰正成了反比例。一会儿他的脚声已听不见了。我估量他已转了弯。我
突然旋转身来,几乎跟小李撞个满怀,吓得他倒退一步。我忙摇摇手,暗示他不要声张,便
用着阔大而轻捷的脚步,一直窜到那转折处。我立即把身子蹲下,探头瞧向五五六号的门口。
赵伯雄也正偻着身子,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倾听。他显然已怀疑房间里的朋友不是他的真朋友。
他的身子站直了,略略沉吟了一下,他的右手忽而迅速地伸进他的衣袋里去。我从转折处望
过去,虽有近十码的距离,那边的光线也不很亮,但我仍瞧见他的右手从手袋里拔出来时,
已拿着一支黑色的手枪!
他又站直了考量了一下,随即将左手握在房门钮上。他的手握住了门钮以后,好像停留
了两三秒钟,重又犹豫不决。其实这不是停留,他分明在那里缓缓旋动,企图不让里面的霍
桑发觉他在门外面的行动,以便突如其来地扑进去。
这是个紧张关头,我当然不能再静伏了!我放开脚步,直奔过去。我的手枪早也离了衣
袋。等我奔到五五六号门口时,赵伯雄已把门开了一半,他的左脚跨进了门口,右脚还在门
外,他的执枪的右手,却停留在将举未举的尴尬姿态上,我忙举起手枪,抵住在他背后的脊
骨部分,嘴唇里同时发出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命令。
“别动手!”
这时忽有一串格格的笑声,直刺我的耳朵。那笑声只增加了我的兴奋。原来发笑的是霍
桑。霍桑正站在门口的里面,因着赵伯雄的个子高阔,把霍桑掩避着,故而我不曾瞧见。
说也可笑,霍桑的手枪也正抵住在赵伯雄的胸口,故而前后夹攻,已使他没有动弹的可
能。不过万一他或我当真的开枪,枪弹透过了赵伯雄,霍桑或我一定也可能分尝这流弹余味。
我不能不佩服霍桑的机敏。他分明早已觉察门外有人,等到赵伯雄在外面旋门钮的时候,霍
桑大概已先伏在门后,故而等门一开,他就立刻把赵伯雄控制着,使他没有发枪的可能。霍
桑的笑声终了以后,便伸出左手,将赵伯雄右手里的手枪迅速地夺去。
他用一种愉快的声浪说道:“赵先生——唉,孙先生,请进来。”同时他把自己的手枪
也收了回去。
我觉得那赵伯雄并不接受霍桑的邀请,仍不进不出地僵立在门口,幸亏这时候这部分的
房间并没有人出进,否则这种状态自然会引起意外的纷扰。我把枪口抵着赵伯雄的脊骨,用
力向里面一推,使他不能不移动脚步。我也跟着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我到了里面,我的手
枪仍旧抵住在他的背部。这完全是出于小心起见,因为我觉得赵伯雄的身材比我高出很多,
他的肩膊的阔度也像超出霍桑,如果徒手搏斗,我们两个人要制服他,也免不掉要有相当的
麻烦。霍桑正在察验那支夺得的手枪的弹囊。
一会,他点点头说:“正是,这里还有七颗,子弹口径是零点四五厘米,那少掉的两颗,
一颗是打王丽兰的,一颗是你孝敬我的,赵先生,对不对!—唉,你今天是叫讼壬魈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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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枪管渐渐移动到了他前面的腰部。我瞧见赵伯雄那双浓眉底下的可怕的眼睛,发射
出一种有杀人可能的凶光,凝视在霍桑脸上。他的嘴唇紧闭着,越显得他的下颔的方阔。他
也和先前的余甘棠一样,取着静默的态度,但他的神气上却没有恐惧的样子。
霍桑又说道:“赵先生,你能不能坦白些,把你经过的事情自动地解释一下?还是你一
定要到了另一个地点才肯说话?”
赵伯雄依旧没有说话,却把严冷的目光移转到我的身上。
霍桑把自己的假须和黑眼镜除掉了,放在袋里,一边说道:“我想你总认识我。
敝姓霍,单名一个桑字。这一位是包朗先生,你总也听得过。我们还是用真面目相见。
好不好?“
霍桑举起右手,好像要给他除掉嘴唇上的假须。赵伯雄忽自动举起右手,先除了眼镜,
又在自己嘴唇上一揭,那假须立即落在他的手里。他自动开口了。
他发出一种冷涩的声浪,说道:“你们是私家侦探?是不是?”
霍桑微微弯一弯腰,脸上露着微笑,却不答话,眼睛在瞧赵伯雄的皮鞋。
他又说:“你们凭着什么理由,竟用武器控制我?侵害我的自由?”他顺手将眼镜等向
旁边的桌面上一丢。
霍桑仍带着笑容说道:“我已说过了啊,就为着那两粒子弹。一粒子弹你打死了王丽兰
……”赵伯雄不等霍桑说完,忽发出~声冷笑,附带的是他的鼻子里一声哼。这一笑一哼,
含着一股冷峭的意味,似乎比答语还有力量,竟使霍桑怔了一怔。
霍桑诧异道:“什么,我说错了吗?”
赵伯雄露着一种轻鄙的神气,自言自语地说:“好一个独具只眼的大侦探!”
正在这时候,房门突然推开,倪金寿直闯进来。他手里也执着手枪,后面还跟着两个身
材魁梧的探员。我觉得我的任务可以告一个段落,便将我的手枪收回了。
霍桑点点头说:“倪探长,我早饭也没有吃,五脏殿快闹翻了。这个人交给你吧——,
包朗,你虽吃过粥,可是你的神经紧张了半天,也得休息一下哩。走吧。”
他和我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旋转头去向倪金寿说话。
“倪探长,桌子上的那柄手枪,缺少两颗子弹,你收好了。”他又要走出去的样子,忽
又再度停留。“喂,他身上也许还有第二支枪,你得小心些。”他说完了才首先走出门去。
当我跟他出门口的时候,也回头瞧一瞧。倪金寿仍把手枪拟注着赵伯雄,两个探伙早已
分立在赵伯雄的左右,一个在开始搜索,另一个已摸出一副光亮的钢镯,正要套到赵伯雄的
腕上去。赵伯雄却并没有抗拒的倾向。
我跟着霍桑离开亚东踏上他的汽车的时候,心中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愉快和松爽,因为
这件案子逐步开展,连续着把三个嫌疑人——余甘棠,陆健笙,赵伯雄——一一收进了法网,
这件疑案总可以告一个段落,尤其是这赵伯雄的被拘,使我存在着一种这案子有立即结束的
希望。因为这三个人中间,他是嫌疑最大和最凶暴的一个。但瞧他曾开枪袭击霍桑,也是一
个显然的证据。不料我的得意的情绪,在霍桑方面,却得不到任何反证。他将汽车开动以后,
脸色很沉着,两只手把握在司机盘上,眼光注视着前路,脸上的肌肉也冷冰冰地紧张着。我
仔细地检视,却找不到一丝他内心里松爽的反应。我禁不住暗暗诧异。因为他这种神态,和
我的期望完全是相反的。
一会,我耐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