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兮的脸色在刹那间,苍白至死。
在这之前,在他出现以后,她一度在心中暗自回想,这并不是他吧,毕竟二人虽合奏多年,可从未谋面,只因为听到那久违的笛声便认定是他,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天下会吹奏长笛的又何止千万人呢……
但,这曲“凤还巢”,这天下只她与他会弹奏的“凤还巢”,“再没第三个人了再没第三个人了!”她心中反复响动的这句话,与此时的乐声交叠,向她重重逼近。
心乱如麻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便如电击一般疾划而过。
“再没第三个人了么?”
她焕散地目光顿时再一次聚集,透过大殿中的宁熾、透过一室耀眼的光……她与她静静对视,许盈容!
她是唯一听过自己弹奏此曲的人!二人之间,看的清楚,她将她的失神异样看在了眼里,她将他的琴音听在耳中,此时此刻,她的嘴角正泛起的那一道深不见底的笑容是什么?她看出什么了么?可她是许盈容呀,是她前生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即使她知道她最深的秘密,她不会加害于她的,不会的……
可是,与此同时,忽然又有一句话在她耳边响起——“……只是你既然定要投身回去,却要切记。此次人世因你的重生会有所变化……有所变化……有所变化!”不是么?
宁熾的出现、在她来到之时便已消失的陈平、随她一同入宫的盼儿、哪一样?与前生相同!既然已经有所改变,那她呢?她会变么?
殿中的琴声忽尔哀怨低呤,忽尔柔情似水,伴随这琴音而动的,还有班兮的思绪,她的目光透出寒意,她的双手紧拧着衣襟,而许盈容只安静地看着她,甚至带着享受的表情,她的嘴角向上微翘,眼波在班兮与宁熾之间流转……
凤还巢的最后一节,凤凰再度相遇了,表白的如此凄婉,紧紧相随,执意追寻。除此之外的、其它的,只是——寻常生死罢了。
这音阶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几乎要响遏行云的一刹那。班兮忽然感到手掌一阵剧痛,她低头看到掌心一片殷红中尚有几片拆断的指甲,她握紧双手,再度抬头向前方凝视,与许盈容的目光相碰时,她忽然,莞而一笑。
正文 第二十三回 好戏连台(下)
更新时间:2008-9-18 15:56:21 本章字数:2424
翌日,才刚过寅时,盼儿便轻轻走近班兮床榻,试探着轻唤:“姐姐,姐姐,你醒了么?”班兮自然是一夜无眠的,听她呼唤,也就起身了。盼儿帮着她刷洗装扮,将她的长发盘做一个斜云鬓儿,班兮自青铜镜中看到她一张兴奋的小脸,不由得微笑道:“这么高兴?”
盼儿笑答:“是呀,今日能见到百鸟朝凤的盛举,暖雪她们见不到的,还一直在想法儿要怎么跟姐姐你去呢。”班兮拈过一支发箸,沉吟不语。盼儿又道:“昨日我虽没能随着姐姐进殿里去,可听殿内的紫兰说,这个能弹奏百鸟朝凤的,可是一位绝顶样貌的人。说他弹的那首琴曲,听得紫兰她们都要落泪了,还说不知为什么的,反正听着便觉心里难受的很,可见这人弹的有多好了。”
她向镜中的班兮看去,笑道:“弹的一手好琴,又是一等的人才,如此的人能见上一面,怎不教那些没能跟着娘娘的宫女们懊恼的呢,”说罢捂嘴轻笑。班兮自镜中看她一眼,轻声道:“这人,你不是早就见过了么?”盼儿奇道:“什么?哪时见过?”班兮看她一脸惊喜神色,只得轻叹一声,不再说话。由得她今日自己去认吧,她这么想着,顺手将那支银发箸插到发鬃中。
因盼儿的兴奋劲,二人起的有一些早了,天色却还只是灰蒙蒙地,过不多时,柳息儿也来了,用过一些茶水点心,再等待一会,终于时辰临近,班柳二人便由盼儿陪着一同往永寿殿外的大校场去。未到校场,便在路上遇到了一些妃嫔宫人,刘骛有旨,凡有授封者皆可着素服到永寿殿旁搭起的长亭内观赏。因而众人欢喜无限,一路上说笑不断,倒像是去参加一场盛宴一般。
到得校场时,尽管天色还只是显露出浅浅的微明,可此处却已然人头攒动,轻声笑语不断了,班兮与柳息儿一同随众在亭中坐下,只见校场中央的位置已搭起了一个足有丈许高的高台。
班兮向那高台注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一旁柳息儿道:“说起来,还真有些为那个宁乐师担心呢,若是他今日不能召集飞鸟,这隆重乐事所观赏到的只怕转眼便会是一场血光之灾了。”盼儿轻呼一声,道:“是这样么?那岂不是拿性命在赌?”
柳息儿道:“昨日这人虽然说话不多,可也看的出他傲气的紧,既然能夸下这样的海口,应该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人吧。”盼儿笑道:“才见过一面而已,柳良使这么快就担心起人来啦?”柳息儿笑咄了她一口,伸手便去拧她,盼儿忙笑着躲开,班兮看她们玩闹,心中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便将头转向别处。
转过头来,便见许盈容正穿过一片莺声燕语走进长亭中,与她目光相遇,二人都是微微一笑,许盈容更是再不迟疑,径直向这边走来。班兮只得起身相迎,二人客气了一番,也就并肩坐下,看着场中的高台,二人却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便听有太监传令,皇帝的辇车已到,众妃嫔行礼叩拜,黄金大缓缓行进永寿殿,刘骛身后跟着许后,在殿前的屏风下坐下。长亭这边的喧嚣也平息下来。众人静坐片刻,便见一众乐师自殿后向皇帝行礼毕,退到一旁。乐师中唯独有一人只身向校场高台走去。正是那宁熾。
长亭中的妃嫔们虽已得旨不得喧哗,可却仍有数声惊叹在人群中响起。柳息儿掩嘴轻笑,转头去看盼儿,却听她轻轻叹息道:“果然是……”班兮不由自主背脊一挺,回身看她,却听她续道:“……果然是一个英俊的人儿。”
班兮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正觉疑惑间,便听柳息儿道:“快看,他要开始演奏了,不知他这回使的是什么乐器呢?”
只见宁熾走到石阶另一侧,却并未携带昨日的秦筝,他朝天空远眺片刻,自怀中取出一管笛子,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顷刻间,便听那笛声响遏行云,有声穿金石之势,更如沙起雷行,山奔海立,此一段高亢的笛声之后,却又在不知不觉之间转为了缠绵哀婉,便如同切切私语。
班兮却全然无心欣赏,脑中反复回响方才盼儿所说的话,不由得微皱眉头,却觉身旁有人轻轻靠近,吐气一般在她耳边说道:“这般的佳音,班少使却为何愁眉不展呢?”班兮看她一眼,道:“是否佳音,只有像许少使这样精通音律之人才会欣赏,我又哪分的出是好是坏。”
许盈容轻笑道:“音律此物最是能以情传情的。当初在芙蓉馆听到班少使的绝世琴音时,我还以为那已是人间极至,再也没有比那更好的了,可没想到昨日再听一回,才明白原来人上有人,此人弹奏的琴音实在比班少使所弹的要……多情的多呢!”
班兮声音冷淡,说道:“是呀,在这宫闱之中,像你我这样的,不过是虚情假意的有情人罢了。真正有性情之人,又怎会情愿深陷泥沼,真正清高自许的,也绝不会趋言附势,许少使,你可认同我所说的呢。”许盈容微微一怔,坐直身子,不再说话。
只听那笛声在空旷的校场上飞舞盘旋,一声高过一声,却又似是蓄含着柔和地抚慰之意,众人在此笛声感染下,都仿佛在这一刹那,觉得心情霍然开朗,舒畅无比,便连这逐渐明亮的天空中,也开始吹动起几缕微风来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轻呼了一声,道:“快看!”众人不约而同眺目望去,只见宫殿外层层宫阙的金瓦之上,隐隐然地正有些小黑点向这边聚集而来。在众人此起彼落地惊呼声中,这些黑点渐渐临近,看真切些,果然是一只只鸟儿,众人大喜过望,虽有皇帝在前,可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只见这些鸟儿越飞越近,越聚越多,约有数十只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的身边,围绕着他盘旋飞动,微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襟随风而动,更显得他丰姿绝世,气度雍容。
这一曲“百鸟朝凤”虽奇特壮观,篇章却短,那些群鸟围笼到他身边,才盘旋了几圈,便听到他笛声渐弱,慢慢归于平静,笛音息止,那些鸟儿依旧在他头顶飞舞了片刻,这才一一散去。
刘骛大喜过望,召他到跟前,赞道:“好一个百鸟朝凤,想不到世上果真有如此奇音。真是千古奇观呀!朕要大大嘉奖于你。”那宁熾也不谦让推辞,当即跪下受封。
刘骛授命他为宫廷大乐正,并同时予以一众乐师奖赏,命他们再谱新曲,在不久之后的中秋宴上献艺。众乐师欣然领命,宁熾随众离去,自始自终,他没有向班兮看上一眼。
正文 第二十四回 故人如斯(上)
更新时间:2008-9-18 15:56:22 本章字数:2622
乐席即散,班兮等人也就告退各自回馆中休息。回到馆里,班兮遣退宫女,将盼儿唤到身旁,道:“盼儿,你果然没见过这个人么?”盼儿一愣,道:“谁?没见过谁?”班兮轻声道:“宁熾,今日吹奏百鸟朝凤的人。”
盼儿脸颊一红,眼中闪动光芒,轻叹道:“嗯,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见过一回,又怎会忘记?”她出了会神,抬头看班兮看着自己,不由得一愣,道:“姐姐,你怎么了?”班兮木然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摇头道:“没什么,你出去吧。我歇息一会。”盼儿虽看她神情有些古怪,却也不敢询问,退出屋去了。
班兮只觉全身乏力,靠在榻上闭上双眼,回想起盼儿陪伴自己成长,又与自己一同离乡背景的情形,却怎么也不明白,她为何要欺骗自己呢?她当初,是没有去见宁熾?还是因为没能遇上他而不敢向自己坦言呢?
思绪良久,却更觉心烦意乱,她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向屋外走去,一定要与盼儿面谈,要一个解释。她心意已定,一边走向门旁,一边便想扬声呼唤她。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忽然想起一个声音,有一个人语气冰冷,道:“不要去。”班兮一怔止步,向身边环视,果然空无一人,可这声音她记得曾经听过,如今也不会忘记。那是“她”,是自己体内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为什么不去?此事不问清楚,势必在我与盼儿之间造成隔膜。”
“你忘记了,到得这深宫里后,你便已不是你。那你认为变化的只你一个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愚钝!若不是因为入了宫,有机会放眼这天下繁华,陈琼便还是陈琼、云依便还是云依、盼儿也不会变做李平!”
“……”
“你切莫忘记了,宫闱中如今只她一人唤你姐姐,你这个姐姐可要如何自保?”
“不会的……盼儿她,与我自小一同成长……彼此了解至深,她决不会……”
“你小看她了。她能随你入宫,一定有她的因由,何况既然没有按你所言去见宁熾,对你又没有只言半语的交待,她居然还能在你面前处之泰然,你仔细回想,这还是当初那个没见过识面的小丫头么?”
“……”
“所以我说,你不用去问她,不久之后,她自然会发现宁熾便是当初你要她去传信之人,到了那时,你再试试她,看她如何解释便是。”
“……”
……
“不!我不愿对盼儿用计谋防备。在这深宫里,我只信她,也只想信她一个。她对我隐瞒,必然有她的苦衷,我一定要问个明白!”班兮不再回头,径自向门外走去,空气中飘散了一声轻叹,随风而去了。
班兮将盼儿带到屋内,将日前发生的事向她坦言,盼儿惊的呆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哭道:“真的不是故意欺瞒姐姐,只是……只是……王大人一再叮嘱,一入宫门深似海,姐姐要应付的人与事,要比在外多出几倍不止……况且……外面的事与姐姐再无……关系,能不说……就不说的好……”
班兮问道:“哪个王大人?”
盼儿看她一眼,道:“就是王莽王大人。”班兮奇道:“此事又怎么与他相干?”盼儿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那些日子去县廷求王大人让我陪姐姐……一同进宫时,他便让我……让我留意着……哪日若是姐姐你……要与那墙外吹笛的人见面……或是传送物事……一定要我……告诉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看一眼班兮,再道:“他答允了我,只要我能做到此事,便让我随姐姐入宫……盼儿无父无母,自小便跟随姐姐,一想到要与你分开……我便觉着再也……没法子活下去啦……这才会答应他的。姐姐,盼儿知道错了,姐姐你千万不要把我送回去!”说罢痛苦失声。
班兮呆若木鸡,恍惚间回忆起王莽与自己说话的神情,再想到后来突然入选,心里却有些明白了,她朝地上哀哭不止的盼儿看了一会,轻声道:“因而,你没有将那帕子交于他,而是给了……王……王大人么?”盼儿点着头,看她面色不善,又垂头大哭起来。
屋里静了许久,才听班兮缓缓道:“你今日晚饭后,让暖雪去寻霜馆交一个贴子,请乐师们哪日得闲来咱们这里弹奏一曲。”
盼儿一愣,抬头道:“寻霜馆?那不是……宁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