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走近唐僧,欲细细打量,忽闻一股汗臭气味,皱皱眉又退回座上,吩咐太监侍候唐僧香汤沐浴,置酒款待。
却又乘辇去清虚殿,原来想着再去国王面前借公主与唐僧“奸情”之事进谗言,好置皇后与公主死地!
才出后宫,忽遇上玄玎华车,忙令住辇。道士跳下车问:“娘娘,你抢着要做‘钦差’,却久久不去皇上面前复命!皇上着急哩,叫我来看看!”
淑妃道:“那小贱人已打入冷宫矣!”玄玎道:“可知唐和尚在何处?”淑妃道:“何处?大理寺呀!”玄玎凑近道:“好妹子,莫哄我!借哥哥一用,问他几句话儿便璧还你,如何?”淑妃嗔道:“说甚,当真没见!”玄玎笑道:“娘娘不知贫道的神通?”淑妃无奈,只好道:“在我宫里。却不许带他走,更不许害他,只问完话便罢!”玄玎满口应承“好,好。”淑妃道:
“你惯兴的口是心非,这回可要说话算话!”玄玎又拍胸脯又发誓,尔后飞车入后宫。淑妃自去东苑了。
却道唐僧被太监伺候着沐浴了,换上锦衣绣袍,请入香室,又献上美酒佳肴。却俱退了,只撇下他一个。唐僧一会儿阶下囚一会儿座上客,被弄得昏头昏脑,虽饥肠辘辘,却吃不下去。只在那儿蹙眉发呆,一时担忧公主,一时又恼八戒,又诧异淑妃为何要厚待自己..正胡思乱想,忽听脚步声,原是玄玎来了。以为祸事顷至,吓得脸都白了,颤作一团。玄玎笑道:“圣僧勿惧。那桩事贫道知你冤枉,极力在皇上面前替你开解。圣上已赦了你的死罪:特来报喜!”
唐僧闻言,信以为真,感恩戴德,向妖道稽首拜谢。玄玎领了谢,又劝三藏吃酒,“一来压惊,二来庆贺!”唐僧推辞道:“高低不吃酒也!吃酒都吃出事来了,庶几误了两条性命!”玄玎笑道:“岂可因噎废食!‘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不吃酒枉活一世!”见唐僧执意不饮,便过来一手捏唐僧的鼻头,一手擎酒杯。唐僧憋不住,只有张口,被玄玎趁机咕咚灌了一杯。如是者三,唐僧面红耳赤,两眼发饧。乐得玄玎抚掌大笑。
唐僧恼了,“许你灌我,不许我灌你?”也起身去捏道士鼻子,灌他酒。道士也咕咚咕咚喝了三杯。他两个嘻嘻哈哈,对饮起来。
玄玎见三藏醉了,乘机问道:“你那大徒弟孙悟空,神通非凡,你却如何降服他?”唐僧道:“这——有何难!我有观音菩萨口传‘定心真言’,俗称‘紧箍咒’,只须一遍,便叫那厮头疼如锥;三五遍,便满地打滚;八九遍,便疼死也!”玄玎笑道:“只怕吃了酒,你便忘了那真言咒语哩!”
唐僧恼了:“谁说我忘了!”嫌酒醉舌头不爽,“我写给你看!”便讨了纸墨,哆嗦着手,趁着酒力将那《定心真言》龙飞凤舞写了。玄玎看了半天,才一个个辨认出,牢记在心。拍拍唐僧肩道:“唐长老果然好记性!”轻轻一推,三藏便倒在红毡上,酣然睡去。玄玎得意扬扬,出宫而去。
再表胡淑妃在清虚殿国王面前搬弄是非,落井下石,恨不得立马害了公主、皇后。谁知那国王虽昏庸,毕竟虎毒不食子,只是推委,道:“皇后任你处置。那公主年幼,一时被贼僧所惑。且容从长计议。”又问:“贼僧杀了没有?”淑妃道:“杀他容易。他那大徒弟却不好惹!又有神通,能知过去未来。杀了他师父,只怕瞒不过他。他又不晓得缘故,一生气不给陛下采药了,岂不误了大事!故此要等他回来,合了丹药,再灭那厮不迟!”花言巧语,哄得国玉点头,道:“这般也好!”
淑妃见国王病体倦怠、便告迟了,乘辇回宫,才下车,便问:“唐僧何在?”内侍道:“在含香堂。”淑妃欣喜,三步并作两步,入堂来。见杯盘狼藉,唐僧倒在地下,大醉不醒。淑妃气得柳眉倒竖,直骂“贼妖道!”吩咐宫女将三藏抬到锦榻上,使冷水敷面,又灌醋茶,皆不奏效!淑妃芳心似焚,实在受不了,挥手赶走宫女,便抱着唐僧乱亲乱曝,干热乎一阵。心里一声声骂道:“贼妖道,言而无信,等孙悟空回来非撺掇他一棒打死你不可!”
却道孙大圣被迷魂香花所熏,乱了本神,竟受玄玎指使,翻筋斗云,游十洲三岛,为比丘国国王寻药,各方神仙碍着大圣情面,一厢为他备药,一厢疑问:“大圣,那比丘国王何德何才,却劳你亲来采药?”问得行者愣怔不能答,心里也纳闷:明明是个昏君,为何替他跑腿?却也说不破根源,揣了药便去。走了几处。统采齐了,只缺南蛮松脂。众仙皆道:“此药稀罕,非南海普陀洛迦山没有!”孙大圣本不愿求观音,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去南海。
这日早晨,行者纵云来到普陀岩,按下云头,沿台阶行不太远,近紫竹园。见裙裳闪动,原来观音正在长廊里逗八哥儿玩。旁边侍立着龙女及几个女弟子。观音着粉罗襦,系素长裙,云髻插火珠鸾钗,鬓角别几朵桂花,身段袅娜,倩菲季女。行者不敢上前,廊外站住了,躬身施礼,口称“菩萨,弟子孙悟空拜见!”菩萨高着脸看孙悟空一眼,又一心逗那八哥玩。行者细看,那鸟儿一身翠毛,观音启丹唇娇滴滴唤它“翠儿”,一句句教它念《心经》:“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那鸟儿果然灵巧,随声学舌,一字不错。行者心急如火,可也只有耐下性子等。听到观音教:“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河。”心想总算熬到头了!谁知“翠儿”忽然顽皮起来,学了”揭谛,揭谛”,便不肯再学。观音百般哄逗,那八哥只在宠中蹦跳玩耍,不张口儿。观音不恼不躁,吩咐龙女取甘露来,笑微微道:“翠儿准是渴 了!”行者这厢暗忖:“悲乎!想俺孙悟空,也是一世英雄,在她菩萨门下,却不如一个鸟儿受宠!”少不得长吁短叹。
观音仍视而不见,待龙女取来甘露瓶,让翠儿饮了水,又开始教它:“揭谛..”好容易授课完毕,观音才正眼看了看孙行者,本来笑嘻嘻的,一下子柳眉蹙起,开口责道:“你这猴狲,不好生走路,来此做甚!”行者忍着气,施礼道:“弟子为比丘国病皇上求药而来..”观音闻言,便舒展眉头,微笑道:“你要的南蛮松脂,我正好有。”吩咐龙女:“称三两给他。”行者随口道:“千里遥远的,也多给几两。”观音道:“三,吉数也!远说,三清天尊、三世佛祖;近言,唐憎有三个徒弟,赴西天取三藏真经!”行者点头,忽诧异道:“菩萨,你也不问问那国王何德何才,就给俺药儿?”观音却像没听见,转身又逗翠儿。龙女道:“大圣,随我去吧?”行者只好揖别观音,跟龙女去取药。
行者得了药,辞别龙女,才要腾云走,忽听松林里有人轻声唤:“孙大圣。”细一觑原是红孩儿——脑瓜使丝中缠着,还洇了些血痕。惊诧道:“贤侄,你头怎么了?”红孩儿叹口气道:“说来大圣也许不信:昨宵陪菩萨下棋,因先吃了几杯酒,放了胆子,连赢她两盘;挎萨恼了,摸抨盘朝我就砸!
幸亏龙女在侧,拦住了,只挨了一下。”行者瞪大眼:“菩萨也忒骄横了不是,你就忍下了?”红孩儿不语,眼泪扑簌簌滴。行者叹道:“世人只道神仙好,焉知神仙有烦恼!”红孩儿道:“大圣适才求药之事,我已窥知。我这些日,潜心修炼,已开天眼,遥观比丘国,得知那国王是个昏君。不知大圣为何要为他跑腿儿?”行者沉吟。红孩儿又道:“据侄儿看来,菩萨亦知大圣行不该行之事,却不阻止,让你一错再错,日后好兴师问罪也!叔父还不猛省!”大圣道:“贤侄之言确实有理。可俺心里仍迷迷怔怔,不知该如何做!”红孩儿正要再说,忽听远处有人唤他名,说菩萨传他。忙与行者分手:“叔父保重!”往紫竹园跑去。
行者无奈何腾起云,走走停停;思想红孩儿之言,句句在理,可心里就是不开窍儿,还想着赶快回去给国师复命。正踌躇不决、进退两难之际,一朵祥云自东而来,云头上威风凛凛立着一位星君,叫道:“齐天大圣!”行者一看,原是紫微大帝。喜上心来,忙礼拜问候。紫微大帝道:“朕巡查天罡地煞、周天星宿,忽见大圣在南海上方踟橱不前,想必有为难事。掐指一算,已知端倪,特来相助!”大圣欢喜道:“陛下来的正是时候!俺老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知何故,明明晓得那比丘国王是个昏君,却情愿替他跑腿儿当二小子,采什么炼丹之药!”
紫微大帝道:“却也怪不得你:那道士使了迷魂香——那却不是寻常迷蒙药草,却是自天宫瑶池后花园盗丢的仙物,又移栽他园——让你等嗅了,便善恶不分、曲直不辨、任他驱使!”行者惊道:“却有救没有?”大帝笑道:“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这迷魂香,非条葵不解。此草凡间却难寻,只昆仑仙山有——朕适才已着日游神去昆仑山去采条葵。你嗅嗅便觉清爽,吃一株神清心明,吃三株永不被蛊惑!——只是味苦!”说话间,日游神驾一阵清风来到,手待一把条葵。行者抢过,见此草开红花,结舌状黄果子,先抽出三株放口里嚼,苦得龇牙咧嘴,还是咽下了。顿觉如梦方醒,心明如镜。
瞅见身上装药的褡裢子,忙扔了,“真真羞杀人也!”拜谢了大帝,问:“陛下神通广大,帮老孙看看那厮是何出身?”大帝沉吟片时,推道:“天机不可泄漏。大圣去降服了他,便知底细!”言毕,携日游神回天界了。行者把余下的条葵揣在怀里,拨云头径回比丘国。
行者心急,腾云蓦时回到比丘国。按落云步,忽闻铜锣响亮,军士喝道,一瞧,又气又笑:原是那猪八戒披着紫红袍,扣着黄金盔,骑在高头大马上,带一伙神武军在街上走。头里打着“回避”牌子,又有持鞭的打躲闪慢的行人。行者又看见空中拂扬的杏黄幡帜上写着“龙头威武大元帅”字样,笑道:
“改成猪头大元帅倒合适!”那八戒身后,众军士押着一长串童男童女,约有四百多个。行者疑惑道:“这呆子,甚时升了大元师之职,与妖道昏君一伙,帮着捉起童男女了?”正思忖,一干人来到一幢彩楼前,有一些姑娘倚阎卖弄风骚,原是个香艳巢寞,唤作醉春园。八戒勒马对副将道:“兄弟,你先把娃儿们送回东苑交国师,本帅还有些公务要办!”副将诺诺,带人将童男女押走,只剩下八戒与四人打执事掌旗帜的仪卫、两个贴身侍从。八戒大乐,跳下马,一挥手,率众人进了大门。众军士将马拴了,执事牌子、旗帜胡乱堆在廊上,簇拥八戒气昂昂上楼了。
行者觑得正清,变成一只飞蛾儿,扑入楼宇。见八戒一伙在楼上占了一个阁室,妈妈正在奉承八戒:一壁厢吩咐上酒肴;一壁厢招呼来七八个女孩子。八戒大喜,搂过一个胖嘟嘟会飞媚眼的女子,叫她坐在他大腿上。其余的也效仿八戒。那妈妈退下,八戒一伙便与姑娘们打情骂俏,吃起酒来。
行者暗忖:“这吃花酒已不妥当。等会儿罢了酒还要上床哩,岂不坏了我和尚名声!”心生一计,飞出楼宇,复了本相。先将马儿解了,朝马屁股上一击。那马便长嘶一声,叮铃叮铃跑出大门,不见踪影了。有出出进进的女子看见了,叫:“你这和尚,怎么把猪元帅的宝马放跑了?”行者道:“放马还是小事哩!”把执事牌子、旌旗都抛在庭中,念动真言,朝“离”地噗地吹口仙气,腾地起了一股烈火,将那物件都烧着了,火占蹿起一丈多高!
那八戒正搂着姑娘将一杯酒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意乱神迷,忽听外头女子尖叫:“猪老爷休吃酒水了,快来救火吧!”抽动长鼻头,便嗅到一股焦糊味儿。慌忙撇了姑娘,急步下楼。看见庭中一堆黑乎平的木炭布灰冒着青烟,捶胸顿足:“好生生的,怎遭的天火!”目睹者道:“不是天火,是个猴脸行者喷的火!”八戒急问:“人呢?”“转眼不见了!”八戒醒悟,骂道:
“准是那猴头回来了,或许没办成事儿,国师没赏他,故此嫉妒老猪,来使坏儿!——罢了,打又打不过他,先回官衙再说!”带上随从,垂头丧气回帅府。路上顽童起哄:“猪老爷你的马呢、旗呢、执事呢?”唱道:
猪老爷,上花楼,
吃花酒,搂花妞。
毁了家什发了愁、
回去又怕挨棍揍!八戒喝道:“胡说,谁敢揍我!”顽童道:“谁?你大师兄孙悟空呵!”八戒恨道:“小崽子也欺负俺老猪,一发捉了送入宫!”
便去追儿童。眼看追上,忽地不见了,只见孙悟空呵呵大笑立在眼前。原是他使毫毛变化的孩童引他上钩。八戒“娘哟”一声,转身就跑。叫行者揪住后襟,放倒了,揭起屁股,使金箍棒便打。众军汉跑来不依,“你这毛脸和尚,怎敢打我家帅爷!不要命了!”便要动手打行者。八戒地上道:“住手,你道他是谁?是俺哥!自然打得着。再不回避,惹恼了他,一棒下去你们都完了!都去,都去,俺兄弟俩自理论!”众军士只好散左。
八戒道:“好哥哩,有话好说,休再打了——这满街都瞅着哩,好歹也是五品京官!”行者骂道:“狗屁京官,馕糠的夯货!如何为那昏君卖命,捉那么多童男童女!”八戒反口道:“猴哥你不也是南里北里替皇上采药去了,还骂俺!”行者一时哑语,不再打八戒,自怀里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