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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慢慢来。慢慢来。你还很冲动,这是可以理解的。好了。现在你就休病假一段时间。这是女工委员黄凤举同志,她会搬进来陪你,日夜照顾你,你有任何想法和需要,都告诉她。她会及时和我们联系。

黄凤举,是一个连面部表情都干枯板结的中年妇女。此前我对她的了解,仅仅知道她的工作是给已婚职工发放避孕套。领导话音一落,她就把自己的行李卷拿过来,放在从前沈亚红的床板上了。什么意思?这就住下来?我的单身宿舍又分配人进来了,你们不是答应我尽量不进人,以保证我安静写剧本吗?噢,真是趁人之危!

很快我就明白,事情是更可怕的:我被囚禁了。因为第二天早上黄凤举并没有去局里上班。我疑惑地问她为什么不去上班?她说:“噢,看来你还没有明白领导的良苦用心?我现在的工作岗位在这里呀!”

啊!我明白了!我假装要上厕所,果然,黄凤举说她也要上。她紧紧挨在我身边,一直走到过道尽头的卫生间。到了吃饭时间,黄凤举说“你就不用去食堂了,免得大家都看你,我去食堂打两份饭回来。”她离开宿舍以后,我赶紧开门,房门却打不开了。他们新装的是碰锁,可以在外面用钥匙锁上。啊!老天爷!我见不到华林了!我被囚禁了!我失去自由了!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被单位私自软禁了!

黄凤举用她的实际行动一再让我清醒。原来,我恢复自由的代价就是配合他们,在材料上签字,把华林送进监狱。

而何阿姨王汉仙,居然再三感谢我们单位领导。我们单位采取这么有力的措施保护我的安全,教育和帮助我,她们就放心了。

“你们傻了吧?”我高叫,“你们要救救我呀!他们这是囚禁我呀!”

“是你犯傻了,孩子。”

“叶紫!你中邪了!醒醒好不好?这可怎么好啊!”——看看我的亲朋好友!一个个都是如此幼稚无知,我还有什么指望?

爱情之火是可以被这种法西斯的手段扑灭的吗?人们真是愚蠢透顶。我无话可说了。我凉透了的心,想要它不死,只有用热烈的爱来温暖。在被囚禁之后的寒冷中,我用全部时间去想念华林。说实在的,真不好意思承认,其实我对他并不那么熟悉包括他的身体。仅有的两次接触,一次醉醺醺,事后才明白被他做过了,一次接近于圣洁的母爱,随后就是霹雳闪电,天下大乱。没有过程,时间太快,我只能把他所有的印象碎片,一一寻找出来,一一放大,借以度过漫长的日夜,借以想念一个高呼爱我的男人。我们宿舍楼还居住着歌舞剧院的一些单身青年,韩英扮演者晓薇,期待《洪湖赤卫队》的重新上演,都快要发疯了(剧本还需修改!)。每夜入睡之前,她都要模仿第一代韩英扮演者王玉珍的嗓音,高歌一番。我失眠的眼睛和耳朵,是晓薇歌声的忠实听众。“千斤铁链,锁不住我韩英——万堵高墙,隔不断我对同志的悬望!韩英什么都不想,单念同志,不知现在怎么样?”

《所以》 家丑的标记

谢谢!谢谢晓薇!谢谢寂寞的歌剧演员!谢谢你只为我歌唱。这些歌词写出了我的心声,谢谢剧本的作者!是谁呢?我还不知道呢。可我也要谢谢他对女性的深刻了解。他就知道,在关键时刻,你把女人惹烦了,女人的心一旦横了,你就彻底没戏了!女人比男人更倔强,更不怕死,更敢于负责,更热爱浪漫,砍头也只当风吹帽,韩英就是一例。

文化局的领导以及所有人,怎么会期望我出卖华林呢?

梁丽娟又来了。黄凤举出去。她们在过道里嘀嘀咕咕。黄凤举回来报告说,梁丽娟想和你谈一谈。我转过身去,一口拒绝:没有什么好谈的!

女会计梁丽娟又羞又恼。在楼道里,对着我的房门,高声宣称了她的善意:我是为你好啊!现在我知道是他欺骗了你,我是来好心提醒你的。华林是一个流氓!一个玩弄女人的老手!在单位就是一贯勾引年轻姑娘!他是在单位被搞臭了,呆不下去了,才出来拍那种狗屁片子的!他拍片子就是借机寻花问柳啊!你不要看他那花花架子,不要听他那些花言巧语,他对年轻漂亮的姑娘都可以下跪的。你不要看留个长头发冒充艺术家,其实他不过是初中文化程度,凭他爹妈走后门,才到电视台打杂的!什么狗屁导演?自封的!这世道,谁拉到一点赞助费,谁就可以自己当导演拍电视剧!你上了他的当了!

叶紫!今天,是1988年12月12号,你记住这个日子!我今天把话说到这里、落到这里、在这里生根开花:华林,像他这种流氓本性的杂种,今天看你年轻漂亮,可以背叛和侮辱妻子。明天呢?将来呢?你有年纪了呢?他也会去勾搭更年轻漂亮的女人,背叛和侮辱你的(该死的讖言!可怕的毒咒!)!你给我记住就了,如果你执迷不悟,包庇他,袒护他,和他绑在一起,将来你会被抛弃被羞辱得比我更惨!

1988年12月12号,我恨这个日子!

禹宏宽又来了。作为未婚夫,他希望和我最后再谈一次。黄凤举非常巴结地“请首长”进来。禹宏宽劝我在一份简单的材料上签字,只是证明那个35岁的老流氓没有告诉我她已婚的身份。“这是事实吧?”禹宏宽说:“只要你在这份材料上签个名字,从此和那个流氓一刀两断,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只有一个字:滚!

禹宏宽又爆发了。碍着黄凤举,他不敢对我再次挥动拳头,他却可以奋力咆哮:你他妈的还算一个人吗?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为你做了一切的一切!我和我父母都省吃俭用,攒的钱都用在新房上头了!我父母他们都已经要来看儿媳妇了!你这么做,让我怎么做人?我怎么向部队的首长和朋友们交待?怎么向我年迈的父母交待?好吧。我打你是不对的。我向你道歉。只要你回头,我们可以继续下去。你难道就不应该理解我一下吗?是你做了丑事啊!你这个贱人!你睁开眼睛啊!你说话呀!你再不理睬我,我整死那个乌龟王八蛋!

黄凤举说:请首长冷静!请首长冷静!

禹宏宽无法冷静,他恨不得他的眼睛就是子弹。幸好禹淑荣来了。禹淑荣在我房间中央一亭亭玉立,禹宏宽就收敛了。禹淑荣表现出来的大度和宽容,与她气质非凡的外表是那么吻合,那么美丽。哦,这个了不起的女人!

禹淑荣说:“叶紫再怎么犯错,宏宽啊,你也不能动手打她啊!”

禹淑荣说:“我想请你们都出去一下,我需要单独和叶紫谈谈,就几分钟好吗?”

谁能拒绝像禹淑荣这种风度端庄,气势不凡的人呢?

房间只剩下我和禹淑荣以后。我把仇恨的眼睛睁开了。我几乎没有经过脑子就说了一声“对不起!”紧接着无法抑制地抽泣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语无伦次地说蠢话:“是这样,一塌糊涂的,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本来我,是要好好对他说的,可是,他进门就打了我,鲜血喷了一地,我,我这辈子,”

禹淑荣礼貌地制止了我。她认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用说了。现在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她的问题是:如果没有那个人,我会心甘情愿嫁给禹宏宽吗?

我说:“不!不情愿!”

“那么好了。”禹淑荣说:“事情结束了。我不会让宏宽再来找你了。”她欲言又止。停停,还是忍不住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了。“叶紫,其实我蛮喜欢你的。你真的很单纯。不管你做错什么,还是很单纯的。唉,可能正是你的单纯,让你你犯了大错!你可以不嫁给宏宽,你的婚恋是自由的。但是,你绝对不该轻率地和一个已婚男人上床!你记住:女人永远是受伤更重的动物,女人需要特别注意保护自己。”

“谢谢!”我咕噜道。我听不懂她的话。现在人人都教训我。人人都说一些含义深远的话。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把事情搅得这么复杂。

禹淑荣站起来,出去了,轻轻地,还是她那影子一般的风格,影子的绰约和飘逸。黄凤举一个人进门了。而禹宏宽,被他的表姐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谢天谢地!

可我自己这方面却不肯放过我。我哥哥叶祖辉被我气得吐血(他是这么说话的,不是真的吐血,真的吐血的人只有我一个。)。他骂我臭不懂事!骂我利用了人家(禹淑荣大夫)的善良和高尚。我怎么利用了人家的善良和高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事情发生以后,叶祖辉并没有站在我的一边。在禹宏宽殴打了我之后,王汉仙连扯带拽地让他出面了,这本来是一个武力威慑的意思:我家也有哥哥呢!可是,叶祖辉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就走掉了,看起来他比我还没有脸见人。他对我,他的亲生妹妹,从小的追随者和欺负对象,现在被人揍得满脸开花的弱女子,说的一句话就是:“他怎么不一拳打死你!”

马上,叶祖辉跑去找了禹淑荣。他们俩单独谈了话。据说禹淑荣大夫把叶祖辉一直送到医院大门口,还向他挥手再见。

之后,叶祖辉找春来茶馆的一群小兄弟,紧急筹措了一笔钱。他开一大卡车,把“我们新房”的整套家具和电视机什么的,一股脑拖走,留给禹宏宽的,是一笔超过其实际价格的赔款。叶祖辉把电视机送给了春来茶馆。把家具用斧头劈了。王汉仙还为此怄了一场气。她建议把家具卖给朋友,或者送给她娘家,这可是一千多块钱买来的新家具啊!叶祖辉根本不理睬她。叶祖辉根本就不愿意让这套家具在我们熟悉的世界里继续存在,因为它们是家丑的标记。

《所以》 个人比蚂蚁还要弱小

我绝对不会利用别人的善良和高尚。我只是认为,感情破裂不应该进行物质赔偿。我能够眼看拮据的叶祖辉,因为不争气的妹妹,欠下朋友的巨款吗?当然不能!我只好咬紧牙关,把自己修改剧本的劳动所得,加上我个人存折上所有的存款,都集中起来,请何阿姨替我把债,一举还清。

我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到连唯一的一张零存整取存折,都销户了。将来如果有我和华林结合的那一天,我奉献给爱情的只有爱情,奉献给爱人的只有我的自由和追求。

肉体的伤痛,愈合得真快。即便我宁愿衣带渐宽人憔悴,一段时间过去,我还是恢复了光洁的面容。还是一个没有落下任何残疾的年轻女子(没有皱纹没有斑痕没有衰老)。瞧,这就是年轻的魔力。青春是囚禁不了的。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咱就和你们赌上了,耗上了。咱年轻!

我感觉我把局面渐渐扳过来了。人们再也无法把我清澈的心境搅浑。我再也不会像那天夜里,房门被撞开的时候那么狼狈。尽管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法院的,军方的,电视台的,律师事务所的,报社记者,团委,妇联,等等(我闹不清了,全部混淆了)。他们对我进行教育,劝诫,说服,威逼,利诱,最后不外乎要求我做一件最简单的事情:签字。黔驴技穷的人们,最后的话都是同样的:“这是一份简单的客观的材料,只要你签字就没有你的问题了。”——这种语气,一听就是不怀好意的诱骗。

“不!”我每次都是大义凛然。然后背转身体,说:“黄凤举同志,送客!”

黄凤举当然是一百个不情愿听我的吩咐,她的主子仅仅是领导。但事实上,她还是不得不跑去打开房门,客客气气地送走各位“领导和来宾”。

我唯一需要知道,而唯一不知道的消息就是:华林怎么样了?人们在怎么对付他?

没有人向我泄露华林的消息。任何人都不,包括我把她们当作至亲骨肉的何阿姨和王汉仙。显然她们是知道的。她们就是否认她们的知道。危机时刻,人们无情得超过我的想象。如果大黄猫会说话就好了。它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也只有大黄猫,会无视所有的清规戒律。也无视黄凤举的存在。它一日数次前来探监。它长久地,用清澄的眼睛注视我。为我的双脚取暖。信赖我到了完全不设防的程度:它翻过身体,把它最薄弱最柔软的腹部向我袒露出来——我便开始替它捉虱子并记下数目——这就是到了最后,我对待苦难的超然态度。

可是人是怎么对待人的呢?有一次我在房门后面窃听到了黄凤举与来宾的议论。黄凤举就站在我宿舍的门口,与他人说:“咳,没有用的,我看她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死猪!人类就是这样侮辱自己的!

16

对于一个生命来说,最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这个生命遭受苦难的时刻(苦难对于坚强的人,会产生傲雪凌霜的骄傲)。而是,在不久之后,社会的变革,证明你所经历的苦难,完全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噢,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委屈,比被历史戏弄,更感到个人生命价值惨遭蔑视的呢?

又还有什么苦难,比你当年经历的苦难, 在若干年的所谓正常日子以后,被生活证明是无谓的,徒劳的,不足挂齿的,自作多情的,甚至是错误的,更加苦难呢?

不幸的是,我全都摊上了!

1988年的冬天,单位、组织、全社会,对于我和华林男女私情的围剿,居然是最后一次联合演习。紧接着的1989年,全国人民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了天安门广场静坐的大学生身上。接下来的1990年,50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