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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传奇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烛光下因为受伤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反射出微微的光芒。黑色的眼眸里两点烛火闪动,便好似似上等的黑耀石一般。虽然面容神色带着些烦恼忧郁的黯淡,清俊的眉眼间却还依稀残留着八年前那分少年飞扬的豪爽率性,竟是难掩一身天皇贵胄的天生气度。

毕竟是出身天家的皇子,纵是习惯了远离宫禁,到底是上方王族的一脉血缘。

“无痕……可以这么叫你么?”

“殿下只管随意。”

“从记事起,我便知道,这一辈子,上方雅臣有五位皇兄,却只有一个哥哥。”抬起的黑眸里已是精光闪烁,“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这个唯一的哥哥,这是从小便立下的心愿,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微微一笑,收拾起桌上的药瓶药粉,无痕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我从来没想过……他是尘世之外的人,他天生就是站在云端上冷眼世界的人。没有人,没有事,可以让他沾惹一丝半点的泥污。”

无痕抿唇微笑,“即使有,殿下也会尽一切努力阻止,是么?”

上方雅臣黑色的眸子对上他沉静含笑的眼,“是的,但仅凭我一个人还不够——我需要你的力量,无痕,请你帮助我。”

“为什么?为什么殿下有这样的自信无痕会帮助您?”

“就算仅凭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也可以相信你。何况,你已经承诺了太子成为他的助力,就不会让五哥因为一时的糊涂身陷险境。”上方雅臣的声音很平静,一双波澜不惊的黑色眼眸仿佛秋天明净无风的大湖。“无痕公子,不,痕公子,或者无论是其他的什么称呼,我想得到来自您的帮助,您可以给予我这样的承诺吗?”

无痕笑了,从内心深处升起的笑意洋溢在眉梢嘴角,让那张沉静温文的脸顿时焕发出异常的光彩。

上方雅臣,西陵的六皇子,果然一点都没有变。

在你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的时候,说真话——这是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但如果希望用最真诚最直接的方式打动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必须能够在第一时间判断这种方式可以起到作用的对象——判断周围人的心思性情,面对自己时心态的敌友好恶,在最快的时间理清彼此之间的利益关系,这是一种因为不断训练而培养出来的能力。

但这一点对于上方雅臣来说,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本能。八年前的擎云宫中,把盏欢饮,畅谈达旦,抛却彼此身份的束缚,凭借的正是“不会成为敌人”的这种几乎是毫无道理的信任。

也是这份信任,让当年无论面对何人都戒心沉重的自己轻易撤下了心防。

从遥远的记忆中扯回思绪,无痕微笑着。“我答应你,上方雅臣。”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上方雅臣反而显出一丝不敢相信似的惊讶。“啊……”

“我答应你,六皇子殿下。”

被着重点出了身份,上方雅臣面容神情顿时一紧。

六皇子——是的,他是西陵上方王族的六皇子,就决定了他的一生再不可能远离记忆中阴沉森郁的宫廷。在这个地方,无论怀着怎样单纯的渴望,到最后自己的心愿和信仰都只能由自己守护。

从来都喜欢用仰望的目光凝视着那个人——大郑宫唯一的温暖,独一无二的哥哥,真正的亲人;没有权势名利的侵染,单纯地爱护着自己,教导着自己的兄长。他的文采风流清雅飘逸,挥手一切凡俗的轻松潇洒,都是自己心中最珍贵的宝物。当知道那样超凡脱俗的哥哥最终还是无法脱尽大郑宫的泥污,当知道那样温柔纯善的哥哥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当知道那样清净自持的哥哥最终还是沾染上了自己最不愿见到的血色,那一刻,痛彻心肺。

皇子,他们是皇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是天家血脉。但,即便如此,在了解他心意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从此站在他身后,做一个最单纯最天真的弟弟,用自己无知的快乐,引导出他真心的笑容。

然而,打破他对时局发展的预定,只因为不希望看到大郑宫暗色的织锦染上他的鲜血。

他从来都不是出尘的人,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放弃,所有的“不争”,都只是为了最后的“争”而已。

十三年的苦心经营深远谋划,藉着最出色的诗文歌赋的才华聚集起单纯重义的文士,凭着最真诚的无谓无求的声名笼络住朝野内外的人心,还有对自己最认真周到的教育指导……绝对不是假意的温善亲近,同样无法排除真心的计算利用。

无痕公子,公子无痕;但那个时候能够得他折节下交的,只有名动一时的痕公子。一段繁花簇锦的文采风流,一身妙手着春的绝世医术,若非是这样的人物,又怎能住进他府中最尊贵的居所、从不许人涉足的“云石轩”?

他一直都是……真正的皇子:雍容、高贵、沉稳、冷静、才华横溢,还有刻印在血脉里的权谋和骄傲。

只要有心,这个世界上,原没什么事会想不明白。

“殿下。”

依旧是沉静的声音,却给人一种关怀的感觉。上方雅臣抬起头凝视着眼前这个总是一身月白长衣的青年男子。“现在,我该怎么做?”

无痕微微笑了,突然拿起另一只小小木匣里一团纱布似的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臂一点一点缠绕上去。

“可是——”

听他用传音入密的绝顶内功讲完他的计划,上方雅臣差一点直接跳起身来,却被他一把按住。

“不要问为什么殿下,照着去做。记住,各人目的不同,但目标一致,这就够了。”

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烁出一片自己从未见过的、最绚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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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

从无痕见到四皇子漠歌,一直到这里,是一天内发生的故事。

扶风楼无痕和四皇子上方漠歌的交锋。(时间:中午)

马车上无痕和太子上方未神关于时局军事的交流。(时间:下午三点左右)

大皇子府关于京城军务调动异常的分析。(时间:紧接其上)

五皇子府无痕和葛姬、上方无忌、月写影的对话。(时间:傍晚)

三皇子府上方凛磻和上方莜棠的对话。(时间:夜晚十点左右)

五皇子府无痕和上方雅臣的交谈。(时间:第二天凌晨)

第十九章 - 浮光掠影空一片

大郑宫,北书房。

阴谲的目光从阶前伏跪着的素色罪服的上方雅臣身上收回,上方朔离稳步走进北书房。

“父王,六皇弟虽然有过,办事急躁失却分寸,但也是出于忧烦君父兄长的一片赤忱之心。”紧跟在他身后的上方凛磻在御书案前跪下,“所幸太子殿下英明,大皇兄果断,并未使淇陟安危有所动摇。儿臣不才,只求父王饶恕六皇弟这一次。”

“日宣,你是禁卫防护,六皇子上方雅臣私调军防,你怎么说?”

上方日宣低垂了头:“是儿臣失职在先。”

“无忌呢?”

“六皇弟虽然胆大妄为,但究其原因实为儿臣之故。儿臣不敢求父王宽容,只望和六弟一同领罪……”中毒后身子一直虚弱的上方无忌被给予君前无须行礼的特权,此刻半坐在绣墩上的他脸色相当苍白,说话的语声也显出十分的倦怠。

上方朔离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上方漠歌身上顿了一顿却随即掠过,直接盯住了今日进宫朝会一直都没有出过声的上方未神。

没有闪避,紫色的眸子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主掌一切生死责罚的西陵君主。

平静、稳定,即使面对最严厉的逼视,那双被妖魔诅咒的眼,也一直都是最平静无波的紫色,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够在里面引起一丝波澜。

被这样一双眼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上方朔离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

昆司埃特——传说中最强大的妖魔,让人恐惧的不是他手段的残忍狠辣,也不是他性情的狡诈多变,而是那种天地之间无所禁制无所挂碍、随心所欲全无顾忌的冷漠。没有什么可以搅动他的情感心绪,即使是与西斯大神争锋,对任性到极点的妖魔而言,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游戏。

最强大的妖魔,是没有心的。

没有心,就不可能有情;没有请,就没有牵绊,没有弱点。

而此刻眼前的上方未神,一双紫色的眼眸,沉静无波。

完全不像是那个孩子——那个即使时刻谨记太子身份、将一国储君的一切职责做到完美,却依然从内心深处渴望着并给予着温柔善意的孩子!

“太子。”

“臣在。”

“传朕旨意,将六皇子上方雅臣——押入水牢。”

“是。”

躬身,行礼,后退,转身出殿——所有的一切,无可挑剔。

凝视着赤衣银发的背影,上方朔离的目光益发阴沉起来。

“你们……都退下吧。”

一道温文的嗓音打破北书房的沉寂。

“皇帝陛下,这个时候,不容许任何的动摇。”

素袍王服。

是上方莜棠。

上方朔离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进入北书房的——素袍王服代表着大郑宫中仅次于皇帝的权力,何况清明持重的丞王爷本来就是朝臣百姓最为敬重的王族之人,在京都淇陟、在整个西陵甚至比金裟殿大祭司的溪酃更得民心,在大郑宫,自然更是如此。

“朕……并没有动摇。”

“但陛下心里已经萌生悔意。”

“无忌他……毕竟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低低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却逃不过上方莜棠的耳朵。

“臣很清楚陛下对五殿下特殊的宠爱,作为距离太子尊位最为接近的皇子,他确实用最聪明的方法保全了自己的地位和声名。在披香殿里读书的时候,先皇便已经教导过我们:为帝为王者,必先以江山百姓为重。通过权谋手腕赢得事势时局对自己的倾斜,但同时失却了身为王者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品质;虽然为他的才华感到可惜,但是——”

“不必说了!”上方朔离突然爆发出炽烈的怒火,“即使这样,朕也不想放弃——凛磻没有机会,凛磻绝对不会有机会!”

上方莜棠的脸色平和依然,“臣从来就不以为三皇子殿下是陛下可能的继位人选。”

“噫——”

“因为他根本通不过皇帝陛下的考验。”上方莜棠突然微微一笑。他本是个相当俊美的男子,虽然与上方朔离同年,但单看面容外貌上却要比国事忧烦的上方朔离年轻上许多。王族天生的优雅高贵的风采,顿时因为他的笑容显得更加迷人。“不,不该这么说。”轻轻叹一口气,上方莜棠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一个根本不看不出考验的人,哪里还有通过的可能?”

铁灰蓝色的眸子里精光闪动,脸上却是完全不动声色。“考验?”

“连续数年农事产量的不足、赋税减少而不断消减的国库、地方吏治败坏引起的民怨、朝廷暗中越发激烈的派系争斗,还有……皇子们的命运……本来许多都是可以再等两年的事情,但没有料到,北方战事的不利,把所有的矛盾都推上表面了。既然如此,索性便放手将这个局面当作对皇子能力的考察试验,谁能够作出最好的回应谁就将获得最高的权力和荣耀——如果连这样明显的心意都看不出来,那还不如直接宣布放弃。”

说到这里悠然一笑,神情却是平和依然,“可惜的是,看出了局势、也明白君上心意的人却连番做出不智的举动。他忘记了自己即使拥有最多的宠爱、被给予再高贵的地位也只不过是一个贵妃的儿子,忘记了当年金裟殿是他自己选择了那枚‘爱提丝之泪’。君主的爱和温情从来都是大郑宫里最不需要的东西,陛下一定记得‘爱提丝之泪’的来历——悲伤的女神的眼泪,任何被真正当成孩子来对待和宠爱的皇子都逃不过她的诅咒……”

上方朔离已经站起身来,“上方莜棠,你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想提醒陛下一件事:并不是王朝的君主在选择上方一族必须奉上的献祭。就像您现在所在的位置一样,金裟殿祭司的位置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坐得上去的;而一旦确定了她的归属就绝不允许任何的推托和拒绝,无论这种拒绝是否来自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上方莜棠的表情异常平静,“王权、族权与神权三者分立是我上方一族的传统:统御帝国的皇帝、坐镇宗室的族长、主持神殿的祭司,将由上方一脉中最出色的三人承担,共同执掌决定西陵的命运和走向。上方王族的皇子从一降生便决定了一生的命运,这是千百年来都没有改变过的事实。”

听他语声端严,上方朔离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不,不是的——莜棠,朕的六皇兄,难道你忘记了我们的父王,皇祖最年幼、血脉也最卑贱的儿子,是怎样登上那个位置的?”

“但同样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忘记,为什么先皇从来不着血色以外的皇袍。”

“你放肆!”上方朔离顿时抬高了嗓门,但随即便压低了声音,“让最优秀也最适合的皇子成为西陵的主人,是身为君王的职责。太子很优秀,非常优秀,但一副妖魔外貌的太子无法获得大神的垂青,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实!而且,正像你方才所说的,对于眼前这个局势拥有事实上的确实权力的他没有采取最快捷狠决的手段,我必须承认,我很失望!”

“失望?”上方莜棠嘴角挤出一个讽刺似的笑容,“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