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非……岂非……”
说到这里,风司冥抬头看一眼青梵,住口不言。
“司冥殿下。”缓缓放下茶杯,青梵看着风司冥表情,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上方无忌身份特殊……或者直说尴尬,因此逢到宫中家宴必以病恙推辞,所谓心照不宣,不过是为了大家便宜。殿下既知如此,为何还有疑问?”
风司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自然,青梵并非不知殿下疑问为谁而出。殿下虽然幼时未得完全天伦安乐,于天家却是自然亲情。殿下心怀仁厚宽广,青梵心中十分欣慰。”见风司冥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转开目光,青梵不由更是微微一笑,随即正色敛容。“然而殿下可知道,正是因为倾城公主身重,上方无忌才不得不更加流连声色,甚至可以说是变本加厉?”
“这是为何?”
“听说殿下最近与三皇子交流来往颇多,王妃大婚礼服的霞帔也由三皇子妃也就是西陵吉昌公主亲手缝制。司冥殿下常过郡王府,三殿下与吉昌公主婚姻生活如何,殿下认为如何?”
风司冥一怔,脸上显出若有所悟的表情。“三皇子妃性情安娴柔和,很得王府上下敬爱。父皇也很喜爱皇子妃,凤仪宫的各种小宴和聚会也定然邀请皇子妃,甚至还从凤仪宫调了专侍的太医定期到郡王府……”
“便是如此——同是与西陵和亲的皇子与公主,三皇子夫妇虽还未得子,胤轩帝已经在给孙儿女准备名字,而一向得帝后宠爱的倾城公主却只有普通制度上的关注问询。若是没有对比也并无其他引人注目之处,但上方无忌又是什么人,岂能看不出各种关连?”青梵淡淡笑着摇一摇头,“司冥,我问你,上方无忌除了是西陵质子、倾城驸马,到底还是什么人?”
“西陵质子、倾城驸马,西陵先帝的儿子、现在念安帝的五皇弟,安王殿下。”
缓缓将自己的茶杯注满:“还有呢?”
风司冥一呆,“还有?”
微笑着看向风司冥,静默片刻,青梵这才静静道:“念安帝已经立嗣子上方敏淳为太子,这个消息还没到传谟阁吧?”
风司冥顿时站了起来,夜一般的眸子倏然闪出锐利光芒。“太傅?!”
“所以,上方无忌不仅仅是两国盟的质子,也不仅仅是公主的和亲驸马,他更是西陵太子的生父。”青梵微微笑了一笑,像喝酒一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样,你可以理解为什么他必须流连声色之所了吗?”
“不仅将上方无忌的两位王子继为皇嗣子,更将嗣子立为一国储君?念安帝究竟在干什么想什么?!”在堂上快速转了两个小圈子,风司冥猛然停住脚步定定看向青梵。“这是,这是上方无忌所以答应成为质子的条件?念安帝无出所以过继王子,更立嗣子为太子,这样哪怕上方无忌在太子争位中落败,他的子嗣血脉一样会在西陵王族中流传下去,甚至取代上方未神而成为下一代西陵君王的上王!可是,可是上方未神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只是为了安抚上方无忌,这么做的代价……上方未神明明是所有元老世家寄予厚望的帝王,上方王族和夜纣世家的唯一正统皇子,现在这么做他要花多大的力气平息朝堂的争议?”
微笑了一下,青梵只是重新斟满杯子,淡淡咂了一口水,依然没有说话。
“断绝了王族的一切关系来到北洛,以质子的身份成为驸马,没有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而是得到帝后的喜爱甚至参与北洛朝政。在承安京中一如名字肆行无忌,交朋识友饮酒宴乐丝毫不顾忌质子与驸马的身份,将一个‘无忌公子’的名头远远传扬出去。倾城公主不以为忤,反而还赞叹为‘真性情’,就连皇上都不加多言,朝中事务反而更加器重。众人都以为这是皇上爱屋及乌,或者帝王宽仁而怀收服之心。”风司冥顿了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太傅,我从来都以为这一切并非皇上真心,只为西陵事务关系重大,而许多商政谈判有上方无忌当着两国双重身份才能顺成其事。而上方无忌也知此中道理,也知道因为皇上毫不掩饰的倚重朝中众臣多有意见,为了平衡朝野意见才有了种种嚣张举动。可是现在……太傅,我的意思是说,倾城皇姐会怎样?”
挑一挑眉头,青梵搁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若璃不会怎样。”
“但是上方敏淳是——”
“这就是上方无忌的处境,司冥殿下。”淡淡笑一笑,青梵示意风司冥回到座位上,“念安帝立嗣子为储,却是从另一种方面彻底割断上方无忌和整个上方王族的联系。如果风若璃诞下男嗣,以公主采邑封地加上上方无忌的爵位封地……你知道这对于北洛宗室意味着什么。”
“我有六千采邑,倾城皇姐只有三百。”
“这没有关系。上方无忌想的只是平安地活下去,绝不轻易陷入宗室权位之争。但风若璃是帝后最宠爱的女儿,婚前又长期侍奉祈年殿和太阿神宫。虽然北洛并不如西陵一般注重神权,但是神殿对于皇位的正统继承具有的影响力依然是毫无疑问。而来自最古老、最笃奉神道信仰的神之西陵,从小侍奉皇家神殿金裟殿的上方无忌,他是得到摩阳山大神殿承认的正规身份的祭司。”望着那双凝视着自己夜一般的幽深眸子,青梵微微笑了一笑,“必须承认,到承安之后,上方无忌一直都做得很好。”
风司冥也微微笑了起来,但很快便收敛了笑容:“便是如此,上方无忌也不该当着我还和霓裳阁的女子……而且太傅也在场。”
见他脸上微显红晕,青梵淡淡笑一笑,随手将风司冥的茶杯斟满。“正是因为我也在场,朝臣以及谏官才不会随意言语。太宁会盟两国开市通商,涉及事务庞大繁杂,没有上方无忌许多事情实在不好入手。何况我与上方无忌交好,也与念安帝有约……”见风司冥便要开口,青梵伸手摇一摇,见他紧抿了嘴唇这才微笑继续道,“再说霓裳阁与别处不同。北洛虽然开放,号称农商并重,然而‘士农工商’四位的等级次序早在人心,就算有心抬用庶民中出众之士,关系到朝廷之事也必须循序渐进。六合居历来为文人士子所好,而此刻的霓裳阁会集文雅风流,却对商贾末流一视同仁,自然的,里面也有许多来自西陵的商队统领。上方无忌可以做任何需要的事情,见任何想见的人,只要我在场——这就是胤轩帝和上方无忌的心照不宣。”
“太傅,我不知道……”风司冥双手紧紧交握,深深吸一口气才抬头道,“今日在霓裳阁,是司冥冲动了。”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他最近和风司磊走得近才故意发作他,司冥。”青梵终于露出微笑,眼中也闪现出一抹温和神采。“为君者,必须纵观全局,统筹制衡;无论事态发展如何,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一个人只有一双眼,一双眼永远看得不够宽不够远,或者能看得足够深远,却不能看得足够周到细致,有的时候冲动才是正常的。但他在霓裳阁那些半真半假、似有心似无意的话,司冥殿下,不要随便拒绝可能的助力。”
“即使我知道上方无忌只是在利用皇子间争夺尽可能保存自己,甚至为几乎没有可能的太上皇生活做准备?”见青梵无奈般的笑容,风司冥摇一摇头,夜一般的眸子闪出锐利的光芒。“太傅,我不会让上方无忌归国的,无论他打算为我、或是真的为我做了什么。我也不会让他在北洛谋得他想要的东西,特别是在擎云宫的朝堂。”
“事实上,我从来不反对你对上方无忌的任何处置预想。”见风司冥一下子瞪圆了眼睛,青梵轻笑一声:“上方未神同样不会给斗了二十年的强敌机会……所以上方无忌只能是北洛的驸马。”
“我——”风司冥脸上顿时再现懊恼之色。
青梵忍不住又是一声轻笑。“明日暂停宁平轩公务,那么就同佩兰一起去拜望一下倾城公主和驸马吧。”
“是,司冥明白了。”避开那带着笑意的目光,风司冥一把端过茶杯大大喝了一口,抬起头来脸上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从容。“还有六合居与霓裳阁,以后司冥也会时时过去的。”
微笑着点一点头,搁下茶杯,青梵站起身来。
“太傅,请容司冥相送。”
“不了——”随手拍一拍风司冥肩膀,“佩兰定然没睡,你早些回屋去。”
“不在这一刻。”
看到黑眸中的坚持,青梵摇了摇头,轻笑一下,“就到府门罢。”
风司冥亲手打了灯笼,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慢慢回转。坐在方才两人说话的燕来堂上,沉默良久风司冥才静静开口。“苏清,去准备拜帖吧。”
第三章 - 梁间双双新燕子(上)
疾行的青梵倏然顿下脚步,回眸见远处已望不见靖宁王府的灯火,微微一笑,突然抬头:“月影纯,出来!”
淡淡的月色身影从一条小巷转出,月光下渐渐显出一张刚毅俊朗的男子面容。月影纯微笑着向青梵行一个半礼:“月影纯见过少爷,少爷万福金安。”
“什么‘万福金安’?哪里拣来的无聊废话!”青梵笑着挥一挥手示意他跟在身边。“太久跟在父亲大人身边,身手都差了?虽没有惊动靖王府上下,但那般大意,就不怕周围胤轩帝的耳目探看到?”
月影纯轻笑一声:“少爷果然心细,掌教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青梵顿时拧起眉头:“你说什么?”
“掌教让月影带给您一句话。”
“什么话?”
“万事皆备。”
忍不住伸手按上额头,青梵狠狠瞪向月影纯:“我并不打算对任何人出手,至少现在、在承安不想。”
月影纯静静道:“虽然月影已非影阁执掌,但阁中事务阁主并没有刻意绕过我。少主在西陵的一番布置,月影虽然不敢胡乱猜测主上用意,但是多多少少也是能够体会到一点的。”
深吸一口气,青梵淡淡微笑起来。月影纯也轻轻一笑:“残影也好照影也好,终究都只是少爷的影卫;阁主又常在少爷身边,所以才委托了月影一些事情。少爷现在坐镇一方运筹帷幄,正是用人之时,掌教心中十分挂念。正好月影久在山上闲居无事,惟恐身手有所生疏,掌教特意派了这个职责跟在少爷身边,也是磨练成就月影的意思。”
月影纯一番言语说得青梵只想翻个白眼,但想到动作不雅只能强行忍住。“都是影卫,也都是阁主,我只希望写影以后绝对不要像你这般装腔作势的天生油滑!”
“天生油滑,又何须装腔作势?既然少爷还以为月影造作,就说明月影到底还是……到底还不是油滑到底的主儿。”
青梵忍俊不禁:“果然姜是老的辣,如此伶俐,只在我府上做一个总管岂不屈才?若是机缘巧合被向来游戏民间又慧眼识才的胤轩帝看中了,你又打算用什么理由推辞?”
月影纯急忙欠身行礼:“月影的命是老爷给的、少爷续的,这辈子剩下的不多一点点时间只求这把老骨头能为少爷做些事情……”
“那我再问你,既然是家父救的你教导的你,那之前怎么没有好好打探,直到这会子才寻到我府上?”青梵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问道。
“自然是因为老爷仁心仁术,救治百姓不肯留名,小的也一直不敢相信救我的兄弟模样的两个年轻人,居然就是名垂天下三十多年的道门掌教和青衣太傅。”抬起头来,月影纯脸上满是真诚,“直到上个月十六,到昊阳山紫虚宫祝福拜香,这才见到了掌教真容,再三的求恳才得到指点,一路赶进京来投奔少爷。就算人老又常犯糊涂,不过为少爷值个更扫个园之类的总是做得来的。”
“真是滴水不漏……路上都安排好了?”
“只要宫中影卫那边勉强可以交待得过去,胤轩帝自然就如对上方无忌的作为一般心照不宣。”
扯一扯嘴角,青梵叹一口气,随即微笑起来。“月影,我真不知道你这究竟是帮了谁的忙。难道你不明白胤轩帝有多希望我住回他钦赐的府邸里去?”
“君子坦荡荡,少爷如何就不能住回属于自己的府宅?少爷吃不惯那些饭食,老奴就亲手为少爷伺弄锅灶;少爷喜欢清静悠闲琴棋书画,老奴就给少爷磨墨焚香;少爷怕官眷媒婆之类麻烦,老奴就帮少爷全部挡回去……至于那些上门的朝臣官员,自然有府上的长史书记前去对付,老奴就当个前后传递消息的耳报目线。总归一句话,以后少爷的柳府就安心地全部交给老奴,我保证将少爷日常起居伺候得舒舒服服妥妥贴贴,就连胤轩帝陛下,也挑不出更找不到比我更称职的总管。”
青梵眼中闪出深深的笑意:“月影,你这是摆明了要跟他打擂台呢!”
“就算一直让人耍着当枪使,少爷也该有点自己的脾气,将来开国立朝做天下的决断掌握才有足够的威望声气不是么?”
“开国立朝?决断掌握?月影你好大的胆子啊!”青梵斜了月影一眼,却见他只是跟在身后微笑,一时不由泄气。“我知道你清扫干净了周围,但是有些话就算只当着我说出来也是要命的。再说”抬头望向空中斜月,青梵笑着缓缓摇头,“已经晚了,晚了十三年。无论上方未神是什么态度,北洛改革万事均已入正规,要我亲手毁掉自己十年心血,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能的事情。”
月影静静道:“若少爷真是如此想的,就不该留有任何后路。”
“笼络,是需要实际行动的。柳青梵就是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