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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文集 佚名 5020 字 3个月前

的一条腿。婴儿湿漉漉的身体泛着白光,脐带尚连在胎盘上,难怪妙子吓得不敢看。照片很大,婴儿的脐带显得又粗又长,自脐部经胸前、面部弯弯曲曲地倒垂下来。尽管产妇的身体盖在布的下面,但妙子毕竟是个姑娘家,哪见过这阵势?

紧接着这张令人触目惊心的照片却是一个温馨的镜头:产妇那丰满的乳房和吃奶的婴儿。

“他是多么的可爱,愿人人都爱他。——尤里皮德斯”

“这是我骨中之肉,肉中之肉。——旧约全书”

无论是哪国女人都具爱子的母性本能,希望自己可爱的小宝宝同其他的孩子一样,获得快乐和幸福。

“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威廉姆·布雷克”

在妙子那遥远的记忆中也有自己的母亲和孩提时代的小伙伴。

但是,也有的孩子早早就承受了悲哀和不幸。

“……于无声处隐伏着孩子们的恐惧。——理瑞安·史密斯”

看到照片上孩子们那一张张忧伤的面孔,妙子的胸口堵住了。

然而,反映黑暗深处的孩子们的照片为数不少。

无论哪国的孩子,作为栖息在大地上的“人类大家庭”的一个成员,终究要学会劳动,加入到浩浩荡荡的劳动大军之中。

“我们如果停止工作,世界的末日就会来临。”

“所有的生物、世上所有的一切,为我们提供了生存的条件。”

在这两个标题下展出的是家庭和劳动的照片。这里有由祖父母、父母及两个孩子组成的日本普通百姓的六口之家,还有猎人、樵夫、牧羊人、木匠、矿工、铁路工人、洗衣妇及从事高层建筑、现代工业、音乐等工作的人们辛勤劳动和工作的场面。

当来到介绍世界各民族人民饮食、文化等风俗习惯的展厅时,妙子来了兴致。

“请看,山海大地一片欢歌笑语。人世间,笑声与眼泪共舞。——冈比尔族”

“民坐则饮食,立则嬉戏。——旧约全书”

他们来到一处摆有长椅子、略显宽敞的地方,这里大概是会场中部供人休息的地方。

“咱们歇歇吧。”有田说道。

妙子点了点头。她坐下以后说:

“这趟没白来。”

休息室的墙上也挂有照片。左边是人们争斗、相互怒视的照片,右边是在一起聚会的朋友们。妙子仰视着吊在正前方的一组照片,照片的标题是“手拉手”。

“……握住对方的手,你就会了解不同国度的人。——约翰·梅斯菲尔德”

照片上,孩子们手拉手,围成一圈做着游戏。这些孩子来自罗马尼亚、秘鲁、日本、以色列、西班牙、中国、瑞士……

“哪个国家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啊!”妙子仿佛又拉住了儿时朋友的手。她眼含着热泪,悄悄地站了起来。

前面是展现大自然力量的照片:碎石滩的远方群山耸立、白云漂浮。妙子信步走去。

过了这个展厅就是关于死亡的照片,看了令人毛骨悚然。

“年年人去如落叶。——荷马”

对于这些死人、下葬、墓地的照片,妙子连看都不敢看。

她低着头匆匆地走过了“乞神”、“人世的苦难”、“憎恶与抗争”等展厅。突然,一幅可怕的照片映入在她的眼帘。

“说!谁是杀人犯?谁是牺牲品?——索夫奥克雷斯”

一个士兵伏尸在地,他衣衫褴褛,脊背露在外面,在离他不远的地上插着一把手枪。这幅巨大的照片就竖立在妙子的面前。

“啊!”她两腿发软,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妙子晕了过去。她不知道,正是“人类家庭”中的有田用他那有力的臂膀和坚实的胸脯支撑着她。

川端康成-->生为女人-->下望

下望

外面风很大,佐山本想开车送妙子去,可是却被一口回绝了。因此,他也不好马上就跟着出去。

“被甩了吧?”市子调侃丈夫道,“妙子是想把自己的秘密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

“她的秘密……她的秘密不是早已在她父亲的判决书和辩护词中公诸于众了吗?”

“所以说,她大概还想找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

佐山对送到大门口的市子叮嘱道:

“别忘了,下午五点半。去晚了的话,对村松先生就不礼貌了。”

住在大阪的商业美术家村松是佐山的老朋友,他每次来东京佐山夫妇都要请他吃饭。

“要穿和服吗?”

“随便。”

“我们不在的时候,阿荣会不会来?从刚才那封快信来看,她打算住在咱们这儿。现在,她肯定就在东京,这阵儿可能去见什么人了吧?”

“这又是个秘密吗?真叫人头疼。她到了这儿,又要让你照顾,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要是只留她几天的话倒没什么……”

“是啊。”

“这事还是少管为好。”

市子对丈夫的话有些不满,她感到有点儿委屈。

“前几天你不是说,我虽然没有责任,但有责任感吗?”

“可那是什么时候说的?”

市子回想起四五年前初见阿荣时,出现在眼前的那个娇嫩的小女孩。当时她就想,若是需要,自己一定会照顾她。

这孩子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市子坐立不安,焦急地等待着。

送走丈夫后,到十点以前市子有一段闲暇的时间。

寄给阿荣的快信封着口。

“拆开也许不妥……”市子犹豫了一下,把信放在了桌子上。

除了这封快信以外,在妙子送来的信件中还有一封是寄给市子的。那是上女校时的同学们给她发来的聚会通知。

这个通知也会发给大阪的三浦音子吗?市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三浦家那间古朴而又别具风格的客厅。

天快黑了。直到市子临走前,妙子仍未回来。

市子先去了丈夫的事务所,然后两人去站前饭店接村松去数寄屋桥附近的一家天麩罗1店吃了一顿饭。

1一说来自于葡萄牙语中的“tempero”。是日本的一种菜肴,是将虾、蔬菜等裹上面糊放在油里炸,然后蘸酱油和萝卜泥食用。

饭后,他们开车把村松送回了饭店。

“时候儿还早,不上来坐坐吗?”村松不放佐山夫妇走。

佐山转念一想,的确,朋友难得来一次,只是见见面吃顿饭,然后送回来,似乎不尽兴。于是他说:

“你要是不觉得累的话,咱们再去银座转转怎么样?”

他打算带村松去银座的几家酒吧和夜总会转转。

“对不起,家里还有点儿事,我就不陪你了。”市子说道。

“算了,我还是回酒店吧。也许儿子在房里里等着我呢!”

“瞧你,怎么不带他一起来呢?你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他打电话说晚上来……我告诉他,早来了的话,就在我房间里等我。”村松踏上楼梯说道,“这次他大学毕业,已在东京找到了工作。”

“那可得恭喜你了!趁你还在这儿,改天我们再好好庆祝一番。”佐山说道。

“谢谢。要是他在的话,请夫人见见他。我对他讲过夫人的事,他说如今像你们这样的夫妇不多见……”

“哎哟,有什么不多见的?我们是再平凡不过的了!”

“你丈夫对你十分的满意,冲这一点,你们就称得上是一对非凡无比的夫妻!”

“就是说,做丈夫的缺心眼儿。”佐山爽朗地大笑起来。

“瞧你,村松先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哪儿的话,我是认真的!我还让儿子好好学着点,将来以你们为榜样……夫人,光一如果遇上什么挫折想不开的时候,请你把他留在家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那可不行!我家里住着一个姑娘,也许还要来一个,太危险了!”

“既然是到夫人这儿来的姑娘,那肯定错不了。”

“可是……”市子看了看佐山。佐山却佯作不知。

“且不说小姐如何,只要有让佐山这样的丈夫都能满意的太太……”

“您又拿我开心。佐山是做出这副样子给人看的。这样一来,他就轻松多了,真狡猾!”

“胡说!”

在二楼休息厅,一群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正在与新郎和新娘合影。

“委屈一下怎么样?在他们忙完之前,先到我的房间避一避吧。”村松回头对市子说道。

“还是去您的房间比较踏实。方才去您的房间也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窗外的景色,从那儿观赏到的风景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村松每次来东京,总是下榻站前饭店。他带了很多沉重的摄影器材及行李,还有助手,因此,选择东京站附近的饭店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比较方便的。这家饭店虽然地处市中心,但房费却不太贵。

村松敲了敲自己的房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他来了。”村松说道。

市子随着佐山进了房间。当她脱下外套时,一个眉眼颇似村松的年轻人站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光一。”村松向市子介绍说。

市子仿佛见到了一本封面雪白的新书,她寒暄道: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以前,我见过伯母。”

“哦?是吗?”

“您也许已经不记得了。那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

“那么小的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市子摘手套时,指尖感受到了光一那热辣辣的目光。

“夫人,请坐这儿吧。”村松指了指窗边的一把椅子。

“大部分的灯都熄了。”市子说道。

她指的是丸大厦和新丸大厦的灯光。

方才来接村松去吃饭时,二楼的这间房子里尚残留着夕阳的余辉,对面丸大厦和新丸大厦灯火通明,天空中的云霞被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在两座大厦的中间是遮蔽着皇宫的黑树林。

更令市子惊异的是,这间屋子的下面就是进站口。在她的眼皮下,往来的车辆频繁地停靠、驶离,人群躲闪着车辆向这里拥来。

“怎么样?我从这二楼的窗户可拍了不少照片呢!”村松也凑过来,一边探头往下看,一边说道:“就在那座红砖岗亭附近,常有怪人出没。”

这时,站前广场已笼罩在一片夜色中,不知何故,穿梭往来的出租车不停地按着喇叭。

村松向佐山谈起了参观“我们人类是一家”摄影展的事。

“我们搞广告摄影的也该重新考虑一下了。我们拍的美人像太多了,其实,摄取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转而对市子说道:“不过,我倒是想用一次夫人的照片!”

“您别出我的洋相啦!”

这时,村松发现光一显得有些不自在。

佐山说:“是不是天皇陛下去参观时,把日本原子弹受害者的照片遮盖起来的那个摄影展?”

这次摄影展的照片是从全世界的应征作品中遴选出来的,并遵从美国人的要求,从中撤掉了原子弹爆炸的照片。佐山和村松正对此发表着各自的见解,光一却站了起来。

“我得去照相馆为学校取广告照片,那儿九点关门,所以……”

“一定要到家来玩儿呀!”市子叮嘱道。

“是。”

光一赧红了脸。

“我先走了。”

市子欠了欠身子,目光落在了方才被光一盯过的手上。这是一双白皙而柔软的手。

“对了,光一!”村松叫住了他,“你顺便看看休息厅里的那些人照完相了没有,然后告诉我一声。”

光一刚一出门,市子便对村松说道:“您平时从不谈自己的孩子。您把那么好的儿子藏起来,今天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市子不禁想起了自己因流产而死去的孩子。据说是个女孩儿,要是活到今天的话会有多大了呢?她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用被子蒙住头嚎啕大哭的情景。

一眨眼的工夫,光一就折回来从门外探进头说:

“已经没人了。”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村松请佐山夫妇来到休息厅,然后要了三杯低度鸡尾酒。

出生在东京的村松对佐山感慨地说:

“现在,我依然眷恋着东京。每当我走上这熟悉的街道时,心里就激动不已。有时我还梦见又住在了东京,但不是我搬回了东京,而是把东京搬到了我那儿。你说这梦怪不怪?”他笑起来。

佐山从衣袋里掏出烟盒,市子见里面只剩下两支烟了。她悄悄地站了起来。

市子在酒吧买烟的时候,一位身姿绰约动人的女子由侧面的楼梯款款地走了下来。市子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

那姑娘上来以后,立刻站住了。市子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白皙俊俏的面孔,那忸怩羞涩的神情似曾相识。

“咦,你是……”

“伯母……”

市子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伯母。”阿荣一把抓住了市子的手。市子感到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在市子的印象中,阿荣如同男孩子一般淘气可爱,不过,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如今,出现在她面前的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你是阿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直在哪儿来着?”

“在这儿……”

“你当然在这儿,我是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就住在这儿。”

“住在饭店里?一个人?”

“瞧您说的,当然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