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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时间之下 佚名 4965 字 4个月前

正大地娶你回家。玫瑰红说,呸,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不是你还会是谁?肖锦富说,万江亭不过一个戏子,用不着你这样为他动气伤身。玫瑰红垮下脸,说我也不过一个戏子。戏子自是要为戏子动气。肖锦富说,你怎么拿自己跟他比呢?你是金枝玉叶,当戏子是一时心动,玩玩而已。你总不会一辈子演戏吧?等你往好人家里一嫁,立即就是上流社会的贵妇人。那是穿金戴银,走到外面万人羡慕的。万江亭就不同,他再怎么奔,也不过一个戏子。到老了嗓子塌了唱不出来,还不知能干什么哩,老婆孩子养得活养不活都成问题。你说对不对?你要为他伤神,就划不来了。

玫瑰红懒得跟他多说,掉头而去。过江时,船夫迎风哼着一曲汉戏。玫瑰红一听,竟唱的是万江亭的拿手戏《醉写嚇蛮》。船晃荡着,船夫咿咿呀呀,调门虽是跑了老远,但却也把李白的醉态哼得有几分相像。玫瑰红说,船家,你晓得这是哪个的戏不?船夫说,这还不晓得?是万老板的戏呀。我还晓得你是玫瑰红小姐。玫瑰红说,你常去看戏?船夫说,天气不好,封江的时候,就去看看。万老板没有事吧?满街报贩子都在喊,汉口、武昌、汉阳也都传遍了。玫瑰红说,你信报纸上说的那些?船夫说,当然不得信。我们都觉得万老板跟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回去叫万老板好生养伤。莫担心,伤好再出来唱,不管你们结婚不结婚,我们都捧定你们两个。

听此一说,玫瑰红紧绷着的心略微松了一下。演戏最怕名声被糟蹋,戏迷如若信了真,不来看戏捧场,再大的名角也找不到饭吃。如此想过,玫瑰红耳边竞又响起肖锦富的话:他再怎么奔,也不过一个戏子。到老了嗓子塌了唱不出来,老婆孩子养得活养不活都成问题。肖锦富的话,像根刺插在了玫瑰红心里,令她有微微的刺痛。她暗叹道,人生有命。这就是我的命。我得认。

下了船,玫瑰红径直去了五福茶园。她担心肖锦富继续找麻烦,想请水文出面摆平一下。去时见李翠正给陈一大沏茶。

见玫瑰红,李翠忙迎她到内屋说话。玫瑰红说,那人不是陈一大吗?你怎么跟他说笑得那么开心?李翠说,他常来。水文说要好生招呼他。水文一直要找那个红喜人报杀父之仇。这事得靠陈一大。玫瑰红说,这人看着就讨厌。李翠说,可不是?可我必须应酬他。他今天是来会水文的,说是有了红喜人的信息。你怎么样?江亭的伤还好吧?这两天我得抽空去看看他。玫瑰红说,他知道你忙,不会介意的。幸亏没伤着脸,要不连饭碗都砸了。李翠说,你晓得是哪个干的吗?玫瑰红说,都怀疑是肖锦富,可是哪有证据呢?李翠说,刚才听陈一大说,这事铁定是肖锦富做的。他说那天肖锦富在旋宫饭店请了那几个打手宵夜,被他正好撞见。玫瑰红说,哦?真的是他?!说罢转念一想,又长叹了一口气,说就算有了证据,又能拿他怎么样呢?李翠说,总归你也要小心点。万一他吃醋又对你下手,怎么办呢?玫瑰红忧心忡忡,说我又能怎么办呢?所以我想求你们家水文,不知道他能不能出面来摆平这个事。李翠说,水文好像根本瞧不起那个肖锦富,说他是个酒囊饭袋,仗着他叔叔四处嚣张。晚上我去帮你跟他提。他那么喜欢你的戏,一定会帮你。玫瑰红说,那就太好了。水文如果出面,肯定姓肖的也不敢太猖狂。

玫瑰红回到家,想到如有水文的警署作为靠山,心内便增几分踏实。却不料未进家门,便看到门上插有一封信。玫瑰红不识字,只觉得信中内容定与万江亭有关。她不想让外人知其中内容,想了想连门也没进,拿下信,便叫了黄包车直奔余天啸家。

余天啸亦不识字。他想水上灯是识得字的,便说,我叫那个丫头过来看。玫瑰红说,她在你这儿?余天啸说,是呀。我收留了她。她跟着我打打杂,也学学戏。哦,她大概在后院背戏词哩。说罢便让人把水上灯叫了去。

水上灯听到余天啸叫,颠颠地跑过来。却是让她帮玫瑰红看信,接过信时便一脸不情愿。水上灯对玫瑰红说,难得你还有事求我。余天啸垮下脸道,少废话!长辈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水上灯接信便读,读时竟是脸色大变。玫瑰红急道,读呀。水上灯继续读着,……这次只是给你们的一个警告。如果你要跟万江亭苟合,就先杀死他,再毁你貌,让你生不如死……你只有与他一刀两断,才有命活。

玫瑰红听到半截便脸色苍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不敢动,就仿佛杀手已经站在了眼前。

余天啸亦大惊失色,这这这了好一阵,才把话说出口。余天啸说,竟然如此歹毒?水上灯说,我说吧,定是那个姓肖的,还不是风骚惹出来的。余天啸上前便给了水上灯—个嘴巴,说我在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玫瑰红已顾不得与水上灯计较。她哭丧着脸,问余天啸,这怎么办?怎么办呢?余天啸说,能确定是肖家做的吗?玫瑰红说,不知道。都是猜测和听说。余天啸说,你在警署有没有人?玫瑰红说,有。我托了警署的水文,但不晓得有没有用。余天啸说,你没有证据,如果警署不管呢,怎么办?玫瑰红六神无主,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余天啸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然后说,还有

—个办法,就是远走高飞。玫瑰红说,离开汉口?余天啸说,暂避一时。等肖家的风头过去,再回来。玫瑰红说,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来。余天啸说,万老板明天出院,你们再商量商量?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玫瑰红也无别的办法,便说,好吧。

晚上,李翠来找玫瑰红,她在门口叫了好几声,门才打开。玫瑰红正心烦意乱着。整个下午,她只要开门,门口便有一封信。完全一样的信封和信纸。吓得玫瑰红几乎不敢开门。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的眼前茫茫,没有一条可以让她行走的路。

李翠一进门,没等她开口,玫瑰红便将一摞信放在她面前。李翠说,我哪认识字,里面说什么?玫瑰红便将头封信的大意说了一遍,李翠听得脸色煞白。玫瑰红眼里含泪,说话声也哽咽了。玫瑰红说,翠姐,我怎么这么倒霉呀。现在全靠你家水文帮我了。

李翠一脸难色,吞吞吐吐又期期艾艾。李翠说,水文说,于情于理于面子,他都不能插手去管。于情上,肖家的叔叔跟水文的舅舅是老朋友,而他跟肖锦富也很熟稔。于理上,你们说是肖家派的打手没有任何证据。警署办事不能只是推测,如果是黑道上的人为江亭争风吃醋呢?他还说万江亭眉清目秀在外也是很招人怜爱的。于面子上,他也不愿意为戏子的婚姻管闲事,万一人家以为他对你或是江亭有意思,他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你看,他说这番话,气不气死人!

玫瑰红一听此言,脸上挂出冷笑,说往常见面还说喜欢看我的戏。真到时候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就知道他们有钱人最是假惺惺。亏我还去求他。这种人绝对不会为别人着想。就凭当初他死活都要把你女儿扔掉的事,我就不该求他这种心狠手辣之人。李翠听她如此说,眼泪都冒了出来。李翠说,提这事做什么呢?都十几年了,孩子是死是活都不晓得,你这不是存心让我心疼么?

两个女人便坐在床边齐齐地哭了开来。也不说话,只是哭。哭完,李翠说,现在我舒服了一点。玫瑰红亦说,我也舒服了一点。可是,再怎么办呢?李翠说,你们不是有汉戏公会吗?玫瑰红说,汉戏公会哪里管得了这些事?李翠说,你找过余老板没有?玫瑰红说,拿了信就去了余老板家。余老板也没奈何,他说唯一的办法便是远走高飞。李翠吃了一惊,说远走到哪里去?玫瑰红说,离开汉口,暂避一阵。李翠说,往后四处漂泊?那怎么过日子呢?要有了孩子,也这么漂?玫瑰红眼圈便又红了,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明天江亭出院,看他有什么主意。

玫瑰红一夜失眠,及至天色发白,才朦胧睡去。一觉睡醒过来,天已大亮。想到万江亭今天出院,余天啸约了去他家细商事情,便赶紧爬起来,饭都没吃,淡淡化了下妆,便出门。正欲叫黄包车,却见余天啸家的黄包车夫一路小跑到她的门口。车夫说,万老板已经到家了。余老板特嘱我来接玫瑰红小姐也过去。玫瑰红点点头,二话没说便上了车。踏脚上车时,她恍然觉得有不三不四的人在她家门口晃。玫瑰红顿时心跳过速,她对车夫说,快!跑快点。

万江亭住在英租界一间公寓里,距玫瑰红的公寓不算太远。玫瑰红下车时,又是一阵恍然,觉得四周有不怀好意者溜达着。她匆忙下车,低着头,快步走进公寓楼。上楼时,玫瑰红依然觉得身后有人相跟,推开房门,脚一哆嗦,没到椅子跟前,便软坐在地。

万江亭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玫瑰红说,好像有人跟踪我。万江亭说,不会吧?玫瑰红说,你看这个。说着她拿出那叠恐吓信。万江亭拆开一看,顿时大怒。一怒而牵动伤口,歪倒在床上,半天动弹不得。玫瑰红吓着了,忙说,你不要急。我们想想办法。

喝了杯参汤,万江亭缓过劲来,硬气地说,你不要怕,越怕越没用。玫瑰红说,怎么能不怕?他们敢把你砍成这样,如果再下手……我怎么能不怕?万江亭说,越怕他就越凶。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玫瑰红说,余老板跟你说过了?万江亭说。说过什么?我刚回家,挂着伤,怎么好意思去见余老板呢?玫瑰红说,昨天我去余老板家,余老板说的跟你说的一样。想要逃过这一劫,恐怕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万江亭说,官场上的事,跟戏台上的戏一样,也是你方上台我方下场。肖家的叔叔哪天说不定就倒了,那时,肖家也不敢如此嚣张。玫瑰红说,你真想离开汉口么?万江亭说,难得我跟余老板想得一样。我们两个又不是没本事,走遍天下都不愁活。玫瑰红说,话是那个话。可往哪儿走呢?万江亭说,就看你的意思。近去沙市,远去北京,都可以。玫瑰红说,你以为沙市没有肖家的爪牙?北京那么冷,连青菜都没有得吃,更不谈吃鱼,去了你要我怎么过?万江亭说,那就去上海。玫瑰红说,上海?汉戏上回在上海砸得还不够吗?你以为你唱得好人家就会去听?万江亭说,你觉得去哪里好呢?玫瑰红哭了起来,说我只想呆在汉口,哪里都不想去。万江亭说,我也觉得这满天之下只有汉口最好,可是性命攸关时刻,这个好没有意义。过阵子,再回来就是了。

玫瑰红哭了好一阵,见万江亭焦急万分,便止住了声。两人商量再三,决定先去芜湖。万江亭的师兄在芜湖汉戏班当班主,先投奔那里再说。

两人说话间,有人敲门。玫瑰红紧张道,这时候会有什么人来?万江亭说,会不会是余老板?说着便要去开门。玫瑰红说,你要小心点。话音未落,万江亭已开了门。来的竟是水上灯。

水上灯拎着一罐鸡汤,笑盈盈地进来。玫瑰红抚着心,说怎么是你?吓得我心都跳出来了。每次你出现,都没好事。水上灯说,今天是好事。是干爹让我给万叔熬了罐鸡汤补身子。干妈还让我在汤里放了参片。说是恢复伤口好。万江亭说,谢谢你水滴。我还叫你这小名吧,叫艺名还不习惯哩。水上灯说,好呀,已经没人叫我水滴了。万叔你就这样叫好了。珍珠姨也可以这样叫。玫瑰红撇了一下嘴,不再说什么。

水上灯说,干爹知道万叔家里没请人。又说姨最近压力会很大,让我每天过来照料一下万叔。打扫屋子,洗衣服做饭。万江亭说,真是太麻烦了。我没关系。水上灯说,万叔别客气。干爹还说了,在照顾万叔养伤这些日子,叫万叔教给我一些演戏的规矩。干爹说如果我不学会懂规矩,在汉戏界就根本混不下去。玫瑰红说,像你这样的野丫头的确应该学学规矩。可是,你学了规矩又有什么用?你真以为你将来能演戏?水上灯说,将来我不光要演戏,我还要红。我说过的,我要红过你。万江亭立即阻止,说水滴,余老板要我教你规矩,这头一条,我现在就要教。珍珠姨是你长辈,不管长辈怎么说你,你都不能这样回嘴。你做不到这一条,就不用来这里照顾我。水上灯默然片刻,方说,好吧。我答应了干爹,要好好照顾万叔。为了万叔,我尽量做到这条。

水上灯将鸡汤盛进碗里,拿给万江亭喝。又忙着将衣服收捡到一堆。站在窗口,水上灯突然说,我来的时候,觉得万叔家附近有些鬼头鬼脑的人。玫瑰红一听,立即对万江亭说,我说吧。一定有人监视我们。如果他们知道我在你这里,怎么办?万江亭说,今天我出院,你当然该来这里看我。玫瑰红说,一会儿我离开这里怎么办?我好怕。水上灯说,一

会儿,姨跟我一起走。我不怕他们。玫瑰红说,你以为你多大本事。水上灯说,青天白日下,他们还能拿刀砍姨不成?玫瑰红尖叫道,你别说得那么吓人。万江亭说,这样吧。水滴先出去,叫黄包车来门口。两人一起上车,水滴送珍珠到家,然后自己再回去。可以吗?玫瑰红想了想,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出走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的晚上。这三天,因有监视,玫瑰红和万江亭约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