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都装聋作哑,弹洋火玩。他的举止,他给人的感觉,都令思绮莫名熟悉。是他……好像是他!
“感觉像吗?”巡警在旁边低声问她。可毕竟她两次见到他都是有副眼镜隔着,一时也不好太武断:“我不敢肯定,他都是戴墨镜的。这样我认不出……”巡警一皱眉,朝里面的同事打个眼色。负责这案件的是萧云成,他瞅了外面同事的暗示,命令人犯将袖子卷起来,一副青色鸟儿图案的纹身暴露在外。
“我见过这个图案,就是昨天袭击我的那个人!”段思绮不由自主的惊呼起来。萧云成见她认出人来,唤她上前再细辨认一次:“昨天袭击你的是不是天蟾?是不是也有这个图案?并且还说上次没有杀掉你?”段思绮忙不迭点头,肯定这一论断。
那名人犯见她矛头直指自己,气得拍桌而起:“臭丫头!你居然敢对老子栽赃?就不怕没命出警察厅!”“坐下!这里是巡捕房,还轮不到你撒泼!”萧云成厉声呵斥,门外的巡警冲进去将人犯按在椅子上。那人不甘心,继续骂骂咧咧,就差挥拳头上来。然而他骂声越响亮,手臂扬得越高,蹦开的领口处所飘出的麝香味,让她确认无疑。
“是他!就是他!这个声音,我记得很清楚!还有那种麝香膏药的味道,没错!就是他!”
“燕七!你还有什么话说!老实交代为什么杀害金老二,背后还有没有主使!”萧云成窜到燕七跟前,见他仍是不搭理立马揪起他的领子,毫不客气一掴掌下去。燕七嘴角霎时溢出一股血丝,合着口水吐到萧云成面上!“发你妈的瘟!想陷害我他妈的明着干啊!什么天蟾,老子压根就不叫这个名!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术糊弄你七大爷,也太不上台面了!”
“死鸭子嘴硬,由不得你不承认!”一拳砸向燕七面门,萧云成恶狠狠的教训他。“帮派上谁人不知道你燕七是出了名的杀手,手臂上的朱雀纹身独你一人有,难道还有第二人敢在手臂上纹朱雀?一个杀手有许多名字也很正常,反正你老大龙三和金老二不合已久,杀了他也不出奇!你最好是乖乖交出幕后主使人,否则就等着被枪毙!”“放屁!老子怕死就不在道上混了!想让我做替死鬼,门都没有!”燕七死活不承认,身在警局照样像平日对江湖人一般蛮横。
但进了局子,自然有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宝。段思绮不忍看,先退了出去。巡捕房也就吩咐她可以回家,到时再传唤。
谁知当晚燕七就在拘留所畏罪自杀,是夺看守的手枪饮弹身亡。消息一传出去,小金堂内部激起一场讨伐龙三和维护龙三的轩然大波。当龙三的师爷被迫道出龙三蓄谋暗杀金老二的真相后,金老二的兄弟立即纠集人马,誓要砍下龙三的脑袋血祭老大!尽管事情闹得小金堂的当家人龙老大出面调停,声称燕七所作所为龙三并不知情,但仍是难压众怒。没过几日,就有人在江边发现龙三的尸体。
事情一如某些人预料中发展,只是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委实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对着余晖的晚霞,真正的天蟾高高举起酒杯。这一杯,祭天。再一杯,谢人:“许多时没见你大展拳脚,一出场就演了这么精彩的戏码。我可得好好敬你!”
“什么话!难道我是白混的!”萧云成也举起杯,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又续上一杯。“万三思这老东西一死,龙江帮也没大气候,迟早小金堂会一方独大。不过事情能进行得这么顺利,想必小金堂那边你也下了不少功夫吧?”
“这些都是小事,还不至于伤脑筋。”天蟾不置可否,随手拉拢窗帘。不透光的房间,一派昏沉沉的气氛。“金老二若不是背叛了组织,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得亏他一死,顺势将该除的人都除了。眼下龙老大等于被架空,以后我们办事也容易得多。”他仰脖子灌了一口酒,辣得摇头,“这什么酒,还真是霸道!”
“烧刀子,你们南方人也是难得适应。”萧云成笑了笑,又问:“现在顶替龙三的是他原先的师爷,那金老二的位置谁顶?”
“他的亲弟弟。虽然这个不是我安排的人,但不足为虑。人是不是龙三杀的,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们要的是上位。在帮会里只有龙老大、金老二、龙三清楚我,其他人只晓得我的化名。出了这事,龙老大也不敢怀疑我,因为在此之前我故意激怒龙三,让他知道我们之间过节颇深。所以事发后,他认定是燕七冒充我杀掉金老二,好一箭双雕。”
“那个师爷可靠吗?他怎么肯倒戈的?”
“为了一尝老大的滋味啊。我安插在龙三身边那么久,总该有点用处。现在他得了利益的甜头,我不怕他会有异心。”天蟾对于下棋很有心得,对于手中的棋子也格外自信。因为他手上每个棋子都各有弱点:女人、家眷、朋友……等等。只要是人,都不可避免会有人类该有的弱点。那他,是不是也一样不可避免?
“你做事一向很有把握。以后小金堂从四川私运的鸦片,你可以扣下一大半利润来招兵买马。横竖龙老大现在也不敢得罪我们,若不是我们暗中给他撑着官道上的事宜,凭他个人力量哪里能让小金堂从一个三流堂会跻身为第二大帮。对了,安插去凉山的人可靠吗?会不会被上头知道?毕竟我们首要任务是刺探军情和监视目标人物,帮派不过是一方面的经济来源。你从中牟大利,会不会……”萧云成不无担忧的望着他,却见到他不以为然的冷笑。
“我对下面的人不会考虑他是否可靠,而是能不能尽用。老头子让我在此继续监视,我当然得培植些自己的人马。下个目标可是康肇卿。”康肇卿是鄂军的统率,汪精卫在武汉期间与他私交甚笃,这让素来与汪精卫面和心不和的蒋介石一派人很是忌惮。作为只效忠蒋介石的特工官员们,当然想除去这个绊脚石。可面对有军队有手腕的老江湖,他们欠缺的还很多。“这个老家伙不好对付。武汉围剿共产党的几次大行动,都亏他从中指挥。我看啊,局势还得大变。”
“再怎么变,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想那么多也无益!怎样,要不要再表演一下你的口技?”天蟾忽而一笑,不再谈公事,萧云成知他所指,也笑起来:“你这些年还没学会?可见你没这天分。”“我如果连这都学会了,你岂不是无立足之地了?”他眯起眼,夹一块红烧肉大块朵颐。瞧他吃得这般起劲,萧云成也不甘落后,抢下他正欲夹去的一块牛肉,放入口中大嚼特嚼。
“美食当前,兄弟都没得做,先吃方为上策!”沙哑的声线完全不是他的嗓音,倒是和燕七的相差无几。如果燕七还在世,也绝想不到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和他嗓音一样。仿佛,就是他说的。
№异乡异途——转机?劫数?
四川.凉山
掐指一算,段祈樊逃到凉山已将近两月。负责接应他的是当地一个叫歪子的空门党(意思就是无所事事,靠着走消息混饭吃的人。)但可别小看他,段祈樊初来乍道全托歪子照应。即使他身上背负着命案,到了凉山也决计不会有人走漏出去。因为歪子朋友很多,所以这也是一门活计。不过段祈樊此番来最想一见的人,却迟迟未曾会面。天蟾说过,如果他想改头换面混出人样,就必须投靠在猛爷门下。而整个凉山最能呼风唤雨的便是猛爷。
提起猛爷,传闻中他也是因为命案而逃到这里。在彝族人众多的凉山,他一个异姓异族的外人不但闯出了自己的名堂,还能和本土人平分半边山区。这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奇迹。也因为他的才干,族长的女儿宁死都要嫁给他。最后他娶了她,赢得了另一半的地盘。此后在这片近似奴隶制度的国中之国,他的存在即是权威。也是在他的号召下,当地人除了种植五谷杂粮之余,便属罂粟花的产量最高。人们上缴罂粟花的果实,就可以从猛爷那里换来想要的东西。这些人自幼在封闭式的山区里,换来的物件在段祈樊眼中根本不值一钱。可罂粟花到了猛爷手里,就能提炼出成千上万的鸦片,而换购来的则是享之不尽的财富和不断壮大的势力。
段祈樊和歪子在屋外抽烟那会儿,就几次看见猛爷的巡逻部队抓些斗殴闹事的人。屁大点的地方,混居着三种不同族群的人,是非就从未间断过。其中有一个回民和一个汉人,时常就为点口角纷争而大打出手。可事后又像没事人一样,见了面还是说说笑笑。镇上的人起初还劝劝,后来也懒得理,只当他们是欢喜冤家看待。但猛爷容不下!因为没人可以在他的地盘违反他定下的规矩。
好在段祈樊和歪子就没未鸡毛蒜皮的事情红过脸。说起来,歪子身上也有回民的血统,可是风俗习惯汉化了。每次见他抓猪肉吃,段祈樊没少咒他。不过今天他不仅没吃肉,连午饭都省了。
“罕见啊!饭都不吃了?”段祈樊挺纳闷的。“不吃!”歪子摆摆手,兴奋的凑到他耳边。“猛爷今天在潭头那里摆酒,一些有点交情的都去了!你是犯案子逃来的,怎么都得去给猛爷问安,他点了头你才能留下。先前一直有我给你顶着,现在他老人家空了,你该亲自去会会。”
段祈樊立马甩掉手中的筷子,连忙追问:“是现在吗?我这样的身份也可以去?”“不然天蟾让你找我干嘛?别的本事没有,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不过你得留心猛爷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两双手。”歪子说得玄乎,他也听得玄乎。“难道这和他什么习惯有关?”
歪子点点头,悄声道:“猛爷决定一个人生死去留,喜好厌恶都会在手上有所暗示。他用左手你就行运,用右手你就等着栽跟头!尤其要留意他用哪只手点台面,那可代表他对你的第一印象。”
“妈的!名堂还真多!”
“少罗嗦。等你混出人样来,想砍别人哪只手就哪只,不够还有底下人给你凑!可眼下你就老老实实当龟儿子吧!”歪子不过顺藤说点俏皮话,也不曾想听者会往心里去。可男人如果一生都没个痴心妄想,活到百岁也是受罪。他段祈樊是绝不会图个平安就算。
到了潭头,段祈樊谨慎的跟随歪子进入一栋规格高于普通民居的瓦板房。
为了容纳前来的客人,瓦板房经由县城最巧手的师父建成,略掺合些汉人习惯的房屋设计。正门屋檐的装饰仍吊挂彝族喜好的牛角,墙壁隔板则雕刻山川日月、星辰花瓣等各式各样象征吉利的纹案,就连垂柱下端的牛蹄尖上都刻有河流纹样,寓意招财进宝。进入内里,又是一番乾坤。风水格局,房屋构造,无不暗合汉族习性。因为猛爷终究是汉人出身,多少是为了迎合他。
大大的圆形天井两段早已摆好桌椅,几个身着彝族服装的青年男子陆续将羊汤锅端上。歪子瞧见一桌坐着几个熟人,便领着段祈樊过去同坐。段祈樊和这些人见过几次,免不了寒暄几句,但心思却紧放在廊下一桌尚未坐人的主人席上。
主角总是最迟才会出现,宾客们也训练出这份耐性。三五成群划着拳,喝着酒,胡侃瞎聊,能混一点时间是一点。
久盼之下主人方登了场。一个抱拳,频频作揖:“实在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猛爷浑厚的嗓音极富磁性,让人听着很舒服。虽已是五十开外的人,可面上全然不见风霜遗留的痕迹,白发都未见半根。但见他撩起藏青长褂的下摆,神定气若地端坐太师椅上,隐约露着笑意。
底下一众人等见猛爷来了,忙起身离座。有些不是汉族的人也学着猛爷的礼仪,抱拳回礼:“给猛爷问安!愿老爷子长命百岁,福寿安康!”“行了行了。又不是我寿辰,你们净学些个迂腐的礼节是为哪般!都坐下,坐下,自家手足别拘束,该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可别欺我老!我就好人多热闹!”猛爷掌一压,大伙纷纷入座。随从的仆人装好水烟杆必恭必敬的递给猛爷,猛爷手指头轻扣下烟杆,四周人立刻心领神会,忙吩咐厨子赶紧上菜。
上菜的功夫,猛爷也不空冷着底下人。吐了几口烟,身子骨舒坦的往后仰,语态也显得懒散:“今天也没别的大事,不过想和大家聚聚。年纪大了,就净爱想些生生死死的麻烦事。就怕这一闭眼啊……归了西。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能和大家伙聚一天,算一天吧……”闻言,一个猛爷门下的常客赶忙躬身子起来:“猛爷,俗话说老当力壮,您老现在的身子骨虽不比当年,可要和咱们弟兄交交手,怕谁都不是您的对手!何必瞎操心和自己过不去呢!这整个县镇的人可仰仗着您才有口饭吃。别说要去求什么不死仙丹,只要猛爷一句话,咱们兄弟都情愿拿自己的命替您老延寿,但求您老长命百岁,福寿双全,我们做什么都值了!”其他的人也站起身,一同说着恭维话。
歪子辈分不高,先前一直不敢开口。这回子见所有人都附和着讨老爷子欢心,他哪里又肯错过。嬉皮笑脸的调侃:“猛爷,您老可千万别说没命活百岁的话!大伙都知道我歪子骗吃骗喝的本事最高,所以往后有了儿子孙子,可全指望他们生老病死有猛爷支个手,赏口饭!我到时候也好早闭眼,早下地狱,去阎王老子那里偷个什么生死薄的,把您老的大名给一笔抹去,那不就大吉了!所以您老现在就安安心心等着,以后有我这个猴崽子给您添寿去呢!”
“歪子!你这个猴崽子,成日就晓得油腔滑调哄女人开心,今天还哄起你爷来了!给他一灌马尿,看他还信口开河!”猛爷笑得合不拢嘴,捏起烟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