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见惯的神情,奉劝地说:少霆,这不是我们挺身而出的时候。
这还不是时候,这还不是时候!百姓却还在指望,眼巴巴等着一口干粮!那些个枉顾人命的元凶,自是不必操心一家大小的温饱,他们的子女都是矜贵的。路边因瘟疫、饥饿、中暑而惨死的难民,纵使日以千计,都不能算是一条性命。可恨的是相关官员只知互相推诿,麻木不仁得令人发指。康少霆也想通了,干脆用枪比在继续打官腔的粮食局局长的脑门,直接让勤务兵把笔递给瑟瑟发抖的秃头局长,让他批了领粮的条子。康少霆点了点粮食的数量,让部下分装几车,推到难民比较集中的几个露宿点。同时在途中雇了几名苦力,让他们将派粮的消息奔走相告,务必要传开来。而他则跟其中一辆车,赶往上次去过的重灾区。有个人,一定能帮得上忙。
他叩响门板,颜开晨推门见他站在外面很是惊奇,不断对他前后打量,似乎看走眼一般懊悔:“啧啧……真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兵少爷!怪不得身手那么好!”她绕了一圈,最后定在他面前,仍不信眼前这一身戎装的英挺男子会是先前那名不懂世情的公子哥。“真不像。”她摇摇头,还不肯信。康少霆不想在她眼里反差会如此巨大,只得一笑,“不信就不信吧。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颜开晨眉一挑,扫了扫跟在他后面的几名士兵和满车的货物,好奇地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大米,这地方你最熟悉,所以想央你帮忙派粮。”“我?”她指指自己的鼻子,以为他说玩笑话,“你可太抬举我了。这种事情可都是政府派人干的,哪里还轮到我这等无名小卒?”
“我信你就成。”
“凭什么?”
“非得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吗?”他相信就够了,还需要什么交代?有人肯相信,反而不合常理?有多久,她没被人相信过?这种被信赖的感觉,忽然让她不适应。
“你呀,真是个怪人。”她取笑,一拍米袋,豪气干云:“承蒙器重,我一定不负所托!”她动身带路,却见到身后的士兵将两袋米扛进屋里,才知道是他属意的。“你自己留着吃吧。善举也要量力而为,希望不会再有下一个。”他望着她略带黄气,缺少血色的面孔,薄透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红绞缠的毛细血管。出于一种朋友的关怀,他希望她继续乐观下去。这世上悲苦的事情太多,若仍纠结其中不肯相信下一秒会有曙光,黑暗将永远存在。
在颜开晨的带领下,康少霆进入一些以前不曾涉足的贫困区。或许在每座城市光鲜的背后,都有那么些被拒之城外的人。这些被“驱逐”的穷苦人家只能住在城里人鲜少去的荒郊野外,几代人挤在一间窝棚里,还不足康少霆卧室的面积大。几块麻布隔成数间房,刚够容下一张凉床。先前下整月雨那会儿,棚里四处都在漏水,睡觉时只得将杯子和面盆搁床上接着。困极了,只好把接雨的工具捧在怀里,将就熬一晚。
遇上这场洪涝,男人们都丢了饭碗,可一家大小还张着嘴等米下锅。但他们终归是幸运的,若不是住在地势较高的郊外,恐怕连这小小的窝棚都保不住。现在城里的难民,周边省市的难民也纷纷加入其列,同样瓜分着这块避难所。人一多,饿狠了,便很容易滋事。康少霆的送粮车才将到,这些难民便疯了似的冲过来将他们围住,都想挤到最前面,同时大声吆喝自家的女人和老人,让他们在圈外接应。老人们柱着棍子,颤颤巍巍的拢过来,不断伸高胳膊好接住后生抢来的食物。由于难民太多,康少霆他们一行不过七八人,根本招架不住。颜开晨只好爬到车上站着喊话,让难民们排好队,保证人人有份。可这些人哪里肯听,生怕背后的人抢了先。大家争先恐后的往前拱,互不相让,米还没抢到,难民自己倒先内讧起来。有士兵见势不妙,干脆将机关枪举起来,准备击毙几个闹事的难民起个震慑作用。康少霆不同意,严词申明除非他发令,否则谁也不准开枪。颜开晨站在车上,脚滑了一下,不小心将一袋米从车上推了下去,米袋滚到地上,有道封口裂开,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出倒了一地。
这下难民们架也不打了,全飞扑过去,几乎看都不看直接连泥带米都抓起来。女人则赶往将面盆、破碗、甚至连夜壶都用来接米。离米最近的一家男人抢的最多,他女人见碗都装满了,二话不说脱下孩子的布兜,抛过去给男人装米。转眼,连袋下的泥都被刨掉几尺,可难民还意犹未尽,重新冲到车旁又开始新一轮的争抢。“这样不行啊!我们耗不住的!”一名士兵焦急的向康少霆请示,枪是举了又举。康少霆从车底抽出一根木棍,扭头喝道:“把车下挂着的几桶洋油拿起来,快!”他冲上前将那只破口的空袋子从难民脚下抢出来,火速绑在木棍上,一头插进部下拎来的桶里,颜开晨忙上前帮他点火。一着,康少霆纵身将火把往抢米的难民身前一横,厉声道:“全给我听好了!你们要还不按秩序领粮,我今天就一把火把这全烧了!”又对士兵们下令,“把油准备好!他们敢上前一步,你们就给我浇!往后这些人的生死,政府一概不理!从今往后,我保证决不敢有人再来派粮!倘若不信,尽管上前一试!”他怒叱众人,眉宇间的肃杀之气,一时间摄住了这些争闹不休的难民。他们开始踌躇,又带着狐疑,余光时刻提防着隔壁左右的人,看这些人是不是也没胆子迈一步,或是正伺机再发起进攻。
有几个刁蛮的男人,见这些当兵的有枪都不敢打,以为是做样子,不怕死的又硬冲过去。“浇!”康少霆一声令下,数桶洋油洒向最下面的几袋米。火一点着,难民立即骚动起来。挡在车前的几名士兵齐刷刷的将机枪举到挑事的几人面前,保险栓故意拉响,终于把这些人镇住了。这几个男人的亲人忙将他们往后拽,连连求饶:
“军爷别烧!别烧……我们不抢了!别烧啊!”
“军爷!我们一家老小等着它救命啊!求求你们行行好……别烧了!”
“我们,我们也是饿极了!熬了这么些日子就是盼着救济粮,好些人熬不住都死了!军爷你可以看看后面那块荒地……全是坟!我们也是饿昏了头,真不是存心闹事啊!”这些难民们再也不敢闹了,纷纷跪在地上给这些军爷们磕头。小孩不懂事,被大人摁在地上,‘砰咚--砰咚--’磕完又磕。
他们并非刁民,只怪他们一生都在等待,等着被头顶这片‘天’记起。
虚情假意(下)
快,火被士兵们扑灭了。闹腾腾的现场,总算平静下
颜开晨负责分派,几名士兵管接应,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难民们也渐渐恢复往常的顺从,大家逐个逐个上前,有条不紊。
康少霆站在一旁,满眼都是这群低眉顺眼的老百姓,这让他愈发领悟,中国的子民是这般温良,却又盲目得可悲。
在历朝历代,群雄争霸的频繁战乱中,他们已渐渐习惯在动荡世界里逆来顺受。对于政府任何的决定,他们只需听从,从不会问为什么。
忽然想起在英国留学时,那些洋人一提起中国人,表情永远是居高临下,充满讥讽与蔑视,甚至还会问:你们中国人的尾巴呢?
满人的辫子,成了尾巴,拖垮中国数百年;
满人的辫子,成了笑柄,洋夷笑足数百年!
如今,辫子没了,国人的骨气也如削去的三千烦恼丝,好不干净!
他转过身,眺望远处荒草疯长的地方,一堆堆白骨,似仍在等……
派完粮,天色略近黄昏。
康少霆要在入夜前,将颜开晨送回米铺。否则市内一片漆黑,不利赶路。可见她不停揉脚,似乎有什么隐痛。
“你怎么了?脚伤到了?”他想细瞧,但总不能擅自提人家姑娘的裤腿吧。
颜开晨这次不逞英雄,主动拉起裤腿,露出肿得老高的脚踝:“头先在车上没站稳,扭到了筋,大事没有,就是疼得不好走路。”
“那怎么办?”他环顾四周。除了几名部下和一辆空板车。还真没个适合运人的工具。
颜开晨出谋划策,想到一个极好的点子。
“你看这个——”她指向简陋地板车,细述它地好处,“别瞧样子不好看,在民间,这可是穷人的老爷车!况且现下满是江水,老爷车还未必够它有胆,哪里的浑水都敢淌。不过得委屈有人帮忙推车了!”
她蹿上车,打定主意要赖在这上面。又扭头望望康少霆,只见他一脸茫然。兴许心里在琢磨:堂堂一名军人推个板车进城,上面还坐个女人,这多损威名啊!
颜开晨晃着脚,左顾右盼,喃喃自语:“唉——心怀天下,何谓天下?千座城池。万里边疆,是天下。中原阔土。塞外戈壁,是天下。翻掌复掌,于霸主,也是天下。那么蝇虫托生的方寸土,岂非就不是天 下?”她扬起脸。眉眼含笑。“军爷,你倒是走,还是不走呀?”
言尽于此。康少霆还能如何回应。
一个女子尚且能道出这番道理,他若不亲自推车送她回去,那岂不是白披了这身戎装!
心一横,他吩咐部下先回军部。待人一走,他爽快的脱下军服,丢给颜开晨拿着,袖口一卷,竟真的架起板车,送个女人进城。
他当然也希望,不会被熟人撞见。可颜开晨似乎还嫌这样的考验不够,又变着法的逗他。她扯过路边的狗尾巴草,一边转,一边唱:
风雨飘摇八月夏,
洪水吞了关帝庙。
庙中有名牛鼻道,
求仙炼丹皆不晓。
唯见庙毁拍手笑,
从此推车卖膏药。
什么药?
哎哟——
哎哟——
道士原爱胭脂俏!
唱完她戳戳自己的脸,盯着脸发红地康少霆,咯咯直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油歌,女孩子家也唱这个!”康少霆板起脸,语气沉了几分。可嘴角却不知不觉浮起一丝笑,并非为那个不着调的曲子,而是唱的人。
有趣的人,总归让人心情舒畅。
笑过了,颜开晨也不再作弄,对他说:“你别见怪。我这是信口胡 ,苦中作乐罢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会。活着就该多笑,其实我挺欣赏你。”他掌稳车,淌过一道道泥坑,膝盖以下全泡在水里,有时候不小心踩了空,差点连人带车都翻了!
颜开晨紧紧抓住扶手,指其他的小路,泥坑没那么多,就是水深了些。但对个高地康少霆而言,倒不碍事。
“往那边走,拐个弯就到了!”
“你这是去哪?”他纳闷,她家并不在前面。
“去找大夫看看脚啊!神医可都是在民间的。”她拍胸口保证, “前面有个医棚是梁大夫临时搭建地,专门给我们这些难民看
要钱的!医德好着呢!”
“那他这些药草哪里来的?够使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淹水前特意存的。要不就是从一些山头采的,我没问。”颜开晨只关心医脚,不关心人家地私事。
康少霆想到这,突然意识只提供粮食还远远不够,难民中最大地死亡威胁,来自疾病。见到简陋的医棚,他更加确定单凭民间义举,很难成事。
颜开晨轻耸他的胳膊,嘴一努,“看见那个煮药地老头没有?他就是梁大夫。”
他顺着望过去,只见棚外砌着两三个土灶,架着几个冒着热气的药罐,有名年过花甲的老汉正蹲在地上,轻轻摇着扇子。
棚里则铺着几块草席,横七竖八躺着前来求医的难民,附近还有在此安营扎寨的老老小小。瓦砾堆里,一位妇人掏出半边奶子,塞进尚在襁褓的婴孩嘴里,眯着眼,不时查看土灶的火势,同时腾出手用一根削过的木棍,在那口黑色瓦罐里不断翻搅。里面不知煮的什么,闻起来带点酸味,颜色还青绿。
等到女人仰脖子吆喝一声,家里人便端着破碗靠过来。老人歪在断壁旁,接过男人递来的绿色稀糊,一口口细啜,生怕喝快了。而孩子则不肯喝,又哭又闹,男人起初还喝骂几句,后半干脆端起碗,蹲去医棚外面,边喝边同里面的难民牢骚起来。
康少霆走上前,同那名男人闲聊了几句,总算知道他们这一段时间靠什么生活。
运气好时,他们能挖到雨后的地皮菜,嚼起来像黑木耳。运气不好时,地皮菜都被挖光,就只能扯些野菜根,甚至树皮勉强度日。今天是赶上天大的恩赐,政府军派发米粮八五八书房,便拿出一小撮参进菜根里煮粥吃。
男人很是好客,说:你要是饿了,我让我媳妇给你盛一碗。今天的可是新鲜的菜根稀饭,味好着呢!
康少霆没有推却,接过他女人递来的稀饭,就着温热,一股脑全灌进肚里。却苦得涩口,还透着一股水草的腥气。
他搁下碗,很感谢男人的好客,说:下次换我请你。
男人咧嘴大笑,露出一排黄牙。
颜开晨见他还在跟人说笑,忙喊:“诶——回去啦!不早了!”她的脚给蒋大夫用药油推拿几下,已经舒适不少。怕天色太晚,忙招呼他快走。
康少霆跟那户人家礼貌的道别,继续推着车,赶往来时的路。
一路上,他不断想起今天的所见所闻,恍悟这区区方寸间,竟也藏着无数人的一生。
本来杜怀璧不愿让二妈出门,想着世道乱,水又没退,她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可二妈执意要去旧庙拜祭,就算对着破庙门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