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卧榻上和他人谈笑风生的情景时,这点疑惑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就连奕豪也颇为惊讶的看着眼前似乎换了个人的南条宗主,原本病弱少年的印象,已被四溢的活力覆盖,虽然医师还未允许他下床活动,但看着那付容光焕发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想到仅仅昨晚他还徘徊在生死的边缘。
“原来如此,是对神力侵蚀的反弹吗……”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奕豪不禁哑然失笑。
建御雷的神力自幼寄宿在南条岚的身上,并持续侵蚀着其生命力。在这样的状况下,南条岚的身体逐渐培养出了超乎常人的旺盛生命力,以此抵抗神力对生命力的消耗,现在奕豪解除了和他和建御雷的契约,就如同御下了他身上的沉重镣铐,那被神明契约束缚着的旺盛生命力顿时爆发出来,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的典型吧?
“不过话说回来,连那家伙也转性子了吗……”奕豪疑惑的目光落到正和南条岚畅谈的昆仑弟子身上。
到现在他才有空好好打量南条家宗主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名从画里面走出来的美少年,黑发白肤,眉清目秀,秀美的脸庞或许太偏向阴柔,但眉宇间却透出几分惹人怜爱的坚毅,足以唤起任何女性的母性本能——借用某人的话来说,是那种“必须趁早扼杀的造成社会最大不公正的毒草幼苗”的类型。
当时奕豪曾真心的替说出这番偏激话语的好友担心着,但现在看来当时的忧虑显然是白费功夫,似乎自从他承诺要给林恒介绍女朋友后,昔日的怨念男便犹如脱胎换骨般,成了即使和美少年面对面也畅谈无忌的侠气青年——尽管奕豪对促成其转变的契机很难给以正面评价,但这样的昆仑弟子再怎么说也比先前的怨念男好上太多,于是他也只能在心中耸耸无畏的肩膀。
“哟,结果还是让那家伙跑掉了吗?”
奕豪以轻快的语调介入两人间。
“奕豪?你昨晚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刚刚我还和宗主谈起你。”
林恒仰头看着奕豪,拍拍身边的垫子示意他坐下。
“是啊,那叫北条冲司的家伙相当了得,我驾着‘画影’追赶,他居然光凭脚力就一路逃到了京都。虽然那家伙已差不多成强弩之末,但京都那边却已成了恶鬼的巢穴,他在那边唤出数以百计的恶鬼,我也没办法再杀进去,只能先回来和宗主商量,看能不能趁机一举收复京都。”
“想收复京都?”奕豪若有所思的看着旁边的南条岚。“说起来,京都原来确实是南条家的根据地呢?”
“是……是的。”面对奕豪,少年宗主显得相当拘谨,下意识的调整着坐姿,向着奕豪端正回应。那混合着崇拜及敬畏的态度,让人联想到在老师面前垂手而立的学生。“这次北条家派出的恶鬼被悉数歼灭,京都方面的力量必然会一时空虚,虽然南条家也蒙受不少损伤,但再没有比目前更好的时机!而且我的身体也已康复,所以我想……”
“不好意思,我想提醒你,歼灭恶鬼的可不是南条家哦?”奕豪微皱眉头。
“啊,是……是的,南条家上下对两位恩人的援手感激不尽,今后必定……”南条岚敬畏的低下头。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是要居功自傲。”奕豪摇摇头,以严肃的语气指出。
“只是你的语气似乎不知觉把歼灭恶鬼看成南条家的实力,这可是相当危险的。无论什么样的战斗,先死的必定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所以我就直说了吧,宗主……南条家本身并没有和恶鬼对抗的实力,单是几百头恶鬼就令你们伤亡惨重,再要强行进攻京都的话根本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最好不要因为一己之私而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卷进去陪葬。”
“但……但是,只要我用御神术的话……”南条岚被驳得脸色苍白,但还是努力辩解着。
“说到御神术,我忘了告诉你。”奕豪轻弹了一下手指。“那东西你已经不能再用了。”
第七卷 幻世之卷
第二十八章 收徒
哼哼,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奕豪站在岩石上,俯视着下方南条家的府院,傲然中混着几分趣味盎然的神态,像极了昔日的魔人。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恶趣味了啊……”
身后传来沉重的叹息声,林恒沿着山路走了过来,不过眉宇间却尽是疲倦。
“因为你的话,现在下面已经乱成一团了哦……说什么无法再使用御神术,对南条家来说简直像剥夺了他们的生存价值,你不是打算帮助他们吗?却故意使他们陷入混乱,你到底想什么啊?”
“……我想看看。”奕豪没有回头,然而声音中却听得出某种愉快的味道。
“想看看……想看什么?”林恒站到旁边,和他一起俯视着下方的南条家,却禁不住纳闷的问着。
“南条家……不,是那名叫南条岚的少年,他是否真的有拯救日本的能力。”奕豪如此回答着。
“你说什么啊,有能力拯救日本的不是他,而是蓬莱少帝的你吧?如果得不到神州方面的援助,单凭南条家的残余力量根本不可能和恶鬼对抗……”林恒微皱眉头。
“的确,如果动用蓬莱的力量,歼灭恶鬼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奕豪若有所思地说着。“但是,蓬莱没有必需这样做的理由。”
“所以,只要你命令蓬莱援助的话……”林恒困惑的看着奕豪,有些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以蓬莱少帝地身份下令?那么,我就必须站在蓬莱少帝的立场作为慎重判断。”
奕豪转头看着林恒。神情中再没有任何戏谑的味道。
“这里和北美天使兽的情况不同,日本的崩坏源自本身的分裂,北条家在野心地驱使下铤而走险,南条家则在斗争中失败逃亡,至于北条家放出的鬼物,也都是几千年来始终存在于日本地下的妖魔……以蓬莱少帝的眼光。我看不到必须让神州参与这场日本内战地理由。”
听到这里,林恒总算清楚了奕豪的顾虑。
奕豪被尊为蓬莱少帝,在四方神和皇龙归隐的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够阻碍他随心所欲的驱使蓬莱的力量。只要他希望,统一红世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然而可贵的是,奕豪知道自己手中握有多大地权力,但却丝毫没有因此骄纵,而是将正当使用蓬莱的力量视为自身责任的所在,对此谨慎再三。
这番谨慎若是落到普通人的身上,大概会形成神经质般的敏感外在吧?然而和着奕豪身上的傲气。却调和成犹如傲视凡尘的神仪,没有丝毫不协调地感觉,更让人为之敬畏。
“但是,你先前不是救了南条家好几次吗?而且也联络过昆仑……”
林恒虽然叹服好友的转变,但还是竭力为南条家争取。
“帮助南条家只是我个人的行为,并不代表蓬莱地立场,而和昆仑联络也不过是让蓬莱那边安心下来。免得回去后又要听老头子们的抱怨……”奕豪耸耸肩膀,像要安慰他似的露出笑容。“不用担心,至少在学会控制‘葬神领域’以前。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继续以铁门子弟的身份帮南条家,但至于日本到底能不能得到神州的支援,就要看他们,或者说那名少年,接下来的表现了。”
“你好像对岚丸有很大地期待嘛?”林恒困惑道。
“没这回事,我也不过昨天才认识他。根本谈不上什么期待。”奕豪摇摇头。“但他是南条家宗主,也是唯一可能率领日本人和鬼物抗衡的人,倘若他没办法负担起这个国家的命运,那就算我命令蓬莱过来支援,最后也只是自找麻烦而已……”
注意到林恒欲言又止的困惑神情,奕豪稍稍解释了一下。
“我说啊,虽然蓬莱拥有红世中最强的实力,但毕竟不是政治机构,无法提供资金援助,也不可能派遣官吏,要在废墟中重建秩序全部得靠日本自身的努力。倘若南条家不能具备达到这点的基本组织性,即使蓬莱帮助歼灭了恶鬼,日本最后也还是会陷入无秩序的混乱……既然如此,那由北条家来统治又有什么区别吗?”
完全剔去感情的干扰,奕豪的分析理智而透彻,即使林恒也不由得哑口无言。
“所以,日本将来的命运如何,就看岚丸的表现了……”
在凝固的沉默中,奕豪的目光再度回到了下方的南条府院,嘴角扬起轻轻的弧线。
“倘若,他能向我展现足以担负这个国家的器量,那就给他日本的未来也无妨。”
林恒无言,他知道铁氏一族对日本抱持的负面情感,奕豪能说出这样的话算得上难能可贵,然而看着好友的侧脸,他突然觉得那好像是傲然俯视凡尘的神明般……
……………………
等两人回到南条家的时候,先前引起的骚动已经告一段落了。
南条家固然无法处置连神明都不放在眼下的奕豪,但引导奕豪前往秘密洞窟的红叶却因此受到全部责难。原本那座洞窟就是南条家的核心机密,能自由进出其中的人只有历代宗主,虽然不知道红叶以一介忍者的身份是如何得知那里的存在,但光是随便闯入禁地的罪名就足以让她背上死罪,再加上还有“怂恿外人破坏神明契约”这项前所未有的重罪,就算被当场处死都没有什么可质疑的,而红叶本人也完全没有替自己开脱的意思。
奕豪先前就是在南条家为如何处置红叶而争论时离开冷笑着的,把精力花在无聊的事情上,却忽略了真正该做的事情,倘若南条家上下全是这样地话。那日本的未来根本就没什么好期待的了。他并不打算看着红叶被处死,就算违背红叶本人的意志,他也会在行刑前一刻将红叶救下,只是那时候
和这座岛屿告别的时候吧?
这样想着的奕豪踏进南条家地宅院,迎接他的是无数双憎恶中带着畏惧的目光。南条岚的御神术被视为南条家反败为胜地唯一希望,而奕豪却残忍的剥夺了他们的希望。于是他的身份也从最初“令人感激的恩人”变成了“令人憎恶的恶神”了。不过当然没有人敢表露出来,到走到正殿的一段路上,众人都远远避开了他们俩人。
“高处不胜寒地感觉如何啊?”林恒苦笑着望向奕豪。
“这个嘛,反正都被视为坏人了。就扮演到底好了。”奕豪耸耸肩膀,心想着假如南条家已决定处置红叶,就马上劫了人逃走。
踏入正殿后,奕豪眨眨眼睛,惊讶的看着端坐在正前方的少年宗主,红叶则侍坐在他的旁边,神态恭敬。完全不像是受到处罚的样子。
“红叶,你没事吗?”感到意外的奕豪停下脚步。“看先前那些家伙的模样,就像要把你生吞了一样呢?”
(是宗主替我开脱地……)红叶以最小限度的动作表示着,奕豪的目光跟着移到端坐地少年身上,正待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却主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恭敬向他伏地叩拜。
“先生救命之恩,岚丸没齿难忘,连同数次搭救南条家的恩情。今后必当舍命相报。”
“感谢我吗……”奕豪稍稍意外,跟着嘴角却扬起讽刺的弧线。“虽然形式上是救了你一命,但结果却你使用‘御神术’的权能,到这里的路上遇到地人都把我当成瘟神看待,你却要感谢我,果然还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吗?”
如此问的奕豪。眼中不经意射出锐利的视线,旁边的林恒察觉到这一点而不禁替少年捏一把汗。
“对我等而言,失去‘御神术’确实是难以忍受的打击,但南条家绝非分不清事理之辈!”感觉到奕豪的轻视,南条岚的脸上浮现出微微恼怒的神情,虽然显出少年稚嫩的一面,但同时也足以证明其所言确实是发自内心。
“听医师说,昨晚我已有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若不是得到先生的救助,很可能就此离开人世。如此一来,南条家便会同时失去御神术和领导者,而因为先生和红叶的关系,至少让其中一项保留了下来,南条家没有任何理由怨恨先生。”
“这是你个人的见解,还是南条家上下一致的意见?”奕豪右手轻抚着下巴,这是他,或者说魔人对某件事生出兴趣时的习惯。
“……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南条岚露出苦闷的神情。“大家都迁怒红叶,要把她处死,我虽然勉强拦了下来,但结果却让大家失望了,现在南条家大半阴阳师都离开了这座宅院,只剩下少数忍者和难民们还在……”
“嗯,也是预想中的事情吧,对大多数人来说,御神术是唯一的希望。南条家失去了御神术,其宗主又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要是这样也能打赢统御恶鬼的北条家的话,那简直就可以说是奇迹了。要是我是阴阳师的话,也不会留下来和南条家陪葬。”
完全不考虑当事人心情的放言,让南条岚痛苦的低下头去,他身后的红叶高高的举起写着“过分!”两字的白板,但奕豪假装没有看到。
“但是,还是有愿意相信这份奇迹的人呢。”
奕豪的语气陡然一转,南条岚愕然抬起头来,却见奕豪的目光落在身后,回头时正好把红叶手中的白板看在眼里。
不止是红叶,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近百名忍者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还有少数几名选择留下的阴阳师,他们都是一幅疲惫不堪的模样,有的人身上还缠着绷带,但却齐齐跪伏在地,那无言的姿势中传达出某种更甚死亡的坚毅觉悟。
“大……大家……”南条岚感到声音在颤抖着,努力想说什么,但一开口眼泪便不争气的流下来。
“霍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