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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 佚名 5491 字 3个月前

看了属于

他的,也看了不属于他的。看了给自己的那份后,他的感受跟上面第一句

话一样:一条狗死不足惜,居然还敢威胁他,大胆!嚓,嚓,嚓,一把撕

了。后面的两份没撕,看过照原样折了,因为要交给遗嘱主人的。

接下来,肥原和王田香把李宁玉留下的所有遗物通通找出来,集中在

一起,它们是:一只英式怀表、一本机关内部使用的笔记本、一支白色笔

帽的钢笔、一把破梳子(已有三个齿耙断裂)、一只皮夹子(内有半个月

工资)、一对发夹、一支唇膏、一串钥匙、一只茶杯、半盒药丸、一根扎

头巾、一套内衣内裤、一幅素描画。画已经完成,画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

,粗壮,挺拔,并排而立,地面上长满了小草,上面还写有一句话:

牛儿,小玉,妈妈希望你们要做大树,不要做小草。

显然是给孩子们画的。

画很简单,用单线勾勒,没有一处色块。但肥原仍担心画里面藏字,

反复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倒过来看,对着灯光看,用放大镜看。总之

,每一样东西,肥原和王田香都一一进行了细致的检查,确信无疑后方列

为遗物,包括那幅画。只有那个笔记本,因为已经用了大半,如果首尾审

看一遍起码要一个钟头。肥原懒得看,索性占为己有,没收了。

看了这么多,肥原似乎还没有看够,要王田香检查李宁玉的遗体。

"干吗?"王田香纳闷地问。

"万一她是老鬼呢,她可能借尸体传送情报。"肥原老练地说,"她身

上可以藏匿情报的地方多着呢。"

"你还在怀疑她?"王田香气鼓鼓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只相信事实。"肥原高深地说。看王田香欲言又止,他

又说,"即使确凿无疑也是应该查一查的,算是双保险嘛。"

于是两人将尸体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连头发丛、两个

鼻孔、牙齿缝、耳朵眼,包括腋下、肛门、阴处都查检了个遍。至于穿戴

在身和可能要穿戴的衣帽、鞋子,更没有放过。总之,所有可能藏纳纸头

纸片的角落,所有可能写字留意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检了,查了,看了

:你看,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有。没有。身上没有。

身外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没有片言只语!

没有暗号密语!

说实话,从昨天李宁玉卡住他喉咙那时候起,肥原对她的疑虑已经所

剩无几,那种疯狂,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就是她受冤屈的证据,等看到

她嘭的一声撞在墙上时,他觉得自己都开始有点怜悯她了。换言之,李宁

玉一头撞墙赴死的壮举,让肥原终于相信她是无辜的。至于刚才搜尸,只

不过是职业病而已,凡事小心为妙嘛。

对李宁玉的死,肥原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想起昨天夜

里李宁玉往墙上撞去,觉得她现在的死不过是那一刻的继续。当时他曾经

想过,李宁玉撞墙寻死,目的是要他承认她是无辜的,他冤屈了她。就这

点而言,肥原觉得她已经达到目的。可问题是--在肥原想来,既然她已经

达到目的,又何必重蹈覆辙?所以,他又觉得有点意外,也许还有点为她

惋惜。不过,总而言之,肥原觉得一条狗死不足惜。

"死了就死了,这是她应该为自己的疯狂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

玉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看王田香一时愣着,又说,"你知

道她为什么要死?"

"想跟你证明她是清白的。"王田香没好气地说。

"不,"肥原说,"她是怕我以后收拾她,找她秋后算账。哼,我当然

要找她算账,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对我下毒手!死了也就算了,一了百

了。"

王田香指着李宁玉的尸体:"怎么办?"

肥原想当然地:"通知张司令吧,让他快派人来处理,难道还要我们

来收尸不成?"看看尸体,满脸血污,满身伤口,惨不忍睹,他又对王田

香吩咐,"找人来给她清洁一下,弄一身新军装给她穿上。"

等张司令赶来时,李宁玉已经穿戴整齐,面容整洁,一套崭新的军服

和恰当的复容术甚至让她拥有了一些非凡的神采,暗示她走得从容不惊,

死而无憾。尽管如此,张司令看罢遗言还是觉得鼻子发紧,胸腔发胀,亦

悲亦气。他冲动地上前握住死者冰冷的手,哀其死,夸其义,悲痛之情溢

于言表,让一旁的肥原好不自在。

"难道你准备把她当英雄接回去?"肥原嘲弄似的问张司令。

"难道我应该把她当共匪?"张司令面露愠色,冷淡地回敬。

"那倒不必,"肥原笑,"只是当英雄不妥。"

"那当什么好呢?请肥原长给个说法。"张司令硬邦邦地说。

肥原脱口而出:"她在给丈夫的遗言中不是说了嘛,急病而亡。"

张司令看着鼻青脸肿的尸体:"这样子像病死的嘛!"

肥原懒得嗦,转过身去:"那你看着办吧,当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能

当英雄。"肥原心里想:让她当了英雄,我岂不成了罪犯?即使承认李宁

玉是他害死的,肥原也觉得死的只是一条狗,无丝毫罪恶感。他请司令去

楼下会议室坐,司令有点不领情,说:"我还是陪她一会儿吧。"就在李宁

玉床前坐下来。

肥原看了,并无二话,慢悠悠地踱出房间,走了。

运尸车来时已近午间,待把尸体弄上车,吃午饭的时间也到了。肥原

请张司令吃了午饭再走,后者婉言谢绝。

"不必了,"司令说,"老鬼至今逍遥法外,你哪有时间陪我吃饭。另

外,下午你还是早点进城吧,晚上的行动等着你去布置。"

三言两语,匆匆辞别,令肥原很是不悦,在心里骂他:你是什么东西

!给我脸色看,荒唐!心里骂不解气,又对着驰去的车屁股大声骂:"哼

,老子总有一天要收拾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吃罢午饭,肥原和王田香直奔吴志国关押处。想到本来是铁证如山的

,而自己居然被他一个牵强的、抵赖的说法所迷惑,把铁证丢了,弄出这

么大的一堆事情来,也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肥原既恨自己,也恨吴志国

。但归根到底,恨都是要吴志国这杂种来承担的。这样吴志国不可避免地

又要遭毒打了。想起司令给他的难堪,肥原心里憋气得很,见了吴志国二

话不说,抓起鞭子,先发泄地抽了一通,出了气后,才开始审问。

其实,肥原之所以这样先打后审,并不是要威胁他,他就是要出气,

解恨。还用威胁吗?只怕他招得太快。肥原以为,以前只有物证,现在李

宁玉死了,等于又加了人证,人证物证都在,吴志国一定会招供的。等他

招供了,他就没有机会出气了,所以才先打了再说。

殊不知,吴志国在人证物证铁证面前照样死活不招。用刑,还是不招

;用重刑,还是不招;死了,还是不招,叫肥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亡国

奴还有这么硬的骨头。

吴志国是被活活打死的,这似乎正应了顾小梦的话:王田香和他的手

下都是毒手,打死人属于正常,不打死才不正常呢。

死不承认!吴志国的死让肥原又怀疑起自己来,担心老鬼犹在人间,

犹在西楼。这简直乱套了,肥原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他半个脑袋想着两

具死尸,半个脑袋想着那个未名的老鬼,人也觉得有一半死了,空了,黑

了,碎了。他真想挖出身边每个人的心,看看到底谁是老鬼。可他没时间

了,来接他进城的车已经停在楼前。他要去城里指挥晚上的抓捕行动,临

走前,他命令哨兵把西楼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肥原相信,不管怎么样,等晚上抓了人,他就知道谁是老鬼了。

可晚上他没有抓到人:老k、老虎、老鬼......一个都没有。影子都

没有。文轩阁客栈坐落于郊外凤凰山,地处偏冷,素以清静、雅丽著称,

每到晚上,总有不少文人墨客来此过夜生活,把酒吟诗,狎妓博赌,高谈

阔论。它有一种放浪的气味,飞旋的感觉,经常是灯火通宵明亮,歌声随

风飘散。而肥原看到的只是一座既无声又无光的黑院子,一间间阴森可怖

的屋子,像刚从黑地里长出来,一切都还没开始。

其实是结束了。

肥原令手下打亮所有灯火,只见偌大的院内,井然的屋内,清静犹在

,雅丽犹在,就是看不到人影,找也找不见......人去楼空,这到底是怎

么回事?肥原望着黑暗的山野,感到双膝发软,心里有一种盲目的内疚和

恐惧。这是个后记,主要是有些后事必须交代,比如:谁是老鬼?情报有

没有传出去?如果传了又是怎么传的?等等疑问都悬而未决。

我当然要解决的,相信我。在此,我要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位世纪老人

,他就是潘教授的父亲。我对这个故事的了解都来自于潘老和潘教授介绍

我认识的其他知情者的回忆,以及他们提供的资料。时间正在忘记这个故

事。我有幸在潘老最后的岁月里认识他,并受到他的信任,得以让一个可

能消散的故事重新聚合起来。

不用说,潘老会告诉我们所有的秘密,他是这个故事的重要见证者之

一。故事中,潘老是我党一名地下工作者,组织代号叫老天,主要负责杭

州地下组织与新四军总部的无线电联络--无线电波是靠天空传播的,叫他

老天,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除此之外,他也负责给老鬼传送情报。

那到底谁是老鬼?

"就是李宁玉!"潘老说。而他就是李宁玉在遗书中说的那个"良明吾

夫":李宁玉的丈夫。

"不过,这是假的。"潘老告诉我,"我们其实是兄妹关系、同志关系

,工作需要才假扮夫妻的。"

前面说过,李宁玉自称有个哥哥是被蒋介石杀害的,其实说的就是潘

老。潘老最早是安插在蒋介石身边的共产党,后来身份暴露被判死刑,幸

好执行枪毙任务的人是同志,便搞了个假枪毙。从那以后都以为他不在人

间,其实是隐姓埋名而已。后来,组织上把他派到李宁玉身边,假扮夫妻

,开展地下抗日活动。所谓他脾气暴躁、赶到机关去打李宁玉、李宁玉自

称移情别恋、晚上不回家、跟他分居等等,都是为了给人造成他们夫妻不

和睦的假相而有意为之的。这样,两人可以避开许多夫妻间应有的俗事,

比如一起逛街啊,散步啊,带孩子出门啊等等。同床异梦,但毕竟还是夫

妻,可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潘老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把家当成站点,便于传情报。"

当时李宁玉的情报很多,急件一般由老鳖负责传递。他们随时可以见

面,有暗号的,只要李宁玉当着老鳖丢个什么垃圾,老鳖就知道去哪里取

情报。如果不是急件,李宁玉会在中午把情报带回家,然后由潘老负责传

送。

李宁玉被软禁在裘庄期间,由于敌人的掩盖工作做得好,全方位,严

丝合缝,组织上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真相。说起这事,潘老的情绪有点激动

,不停地摇着头对我说:"其实开始我是有些警觉的,为什么?因为很奇

怪啊,就出去几天,搞得那么重视,既请我们在楼外楼吃饭,又带我们去

裘庄看,好像就怕我们不相信似的。再说,恰好在那一天,老汉同志(二

太太)又被警察局抓了。这里其实是有漏洞的,但是老虎综合了老鳖的消

息,最后没有引起重视。这主要原因是,第二天老鳖去裘庄时,李宁玉没

给他任何暗示。老鳖认为,只要有情况,李宁玉一定会设法转告他的,以

往都这样。他不知道李宁玉已经被牢牢监控,不敢跟他有任何表示。"

为什么老鳖第二次从厨房探了下头就回去了?潘老告诉我,那是因为

他看到李宁玉胸前口袋里插着那支白色笔帽的钢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只要李宁玉亮出这支钢笔,等于是通知老鳖,不要接近她。

潘老说:"其实最大的错误在这儿:对亮出这支钢笔的理解。李宁玉

当时的意思肯定是担心老鳖跟她联系被敌人发觉,所以才通知他不要接近

自己。但是老鳖把它单纯地理解为没情况,无需接近她。所以,老鳖回来

汇报肯定说没情况。老虎正是根据这些情况综合分析,认为李宁玉确实在

外执行公务,就没管她了。直到她尸体被运回来,我才知道出事了。"

我不解:"遗言中明明说是急病而亡,你怎么能看出她出事了?"

潘老说:"首先突然死亡就很蹊跷,不正常。有什么病会突然死的?

如果真是突然死的怎么可能留下遗言?其次,她专门强调称我为良明吾夫

,这也是不正常的。像我们这种关系,她即使要对我说什么,直呼其名就

可以,何必专门强调说'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