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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不是和人的卑鄙斗

争;而对于生性轻率的人,最危险的就是卑鄙的榜样。大卫惑于吕西安的才华,一边佩服

他,一边纠正他犯的法国人的急躁的毛病。正直的大卫生来胆小,同他壮健的体格很不调

和,但并不缺少北方人的顽强。他虽然看到所有的困难,却决意克服,绝不畏缩;他的操守

虽然象使徒一般坚定,可是心地慈悲,始终宽容。在两个交谊深厚的青年之间,一个是对朋

友存着崇拜的心,那是大卫。吕西安象一个得宠的女子,居于发号施令的地位。大卫也以服

从听命为乐。他觉得自己长得笨重,俗气,朋友的俊美已经占着优势了。

印刷商心上想:“牛本该耐性耕种,鸟儿才能无忧无虑的过活。让我来做牛,让吕西安

做鹰吧。”

两个朋友把前途远大的命运联在一起,大约有三年光景。他们阅读战后出版的文学和科

学的名著,席勒,歌德,拜伦,瓦尔特·司各特,约翰·保尔,柏济力阿斯,达维,居维埃

1,拉马丁等等的作品。他们用这些融融巨火鼓舞自己,写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尝试,或者

开了头放下来,又抱着满腔热诚再写。他们不断的工作,青春时期的无穷精力从来不松懈。

两人同样穷,也同样热爱艺术,热爱科学,忘了眼前的苦难,专为未来的荣名打基础。

那天印刷商从口袋里掏出一册十八开本的小书,说道:

“吕西安,你知道巴黎寄来什么书?让我念给你听。”

大卫能够象诗人一样的朗诵,他念了安德烈·谢尼耶的两首牧歌:《奈埃尔》和《年轻

的病人》,还有那首纯粹古风的关于自杀的挽歌,以及讽刺诗中的最后两首。

吕西安不住的叹道:“想不到安德烈·谢尼耶是这样一个人物!”等到大卫感动得不能

再念,吕西安把诗集接过去的时候,又说了第三遍:“真是望尘莫及!”他看到序文的签

名,说道:“原来发现这诗人的也是个诗人!”2 1约翰·保尔·李赫式(1763—1825),德国哲学家,小说家,浪漫主义运动的领

袖之一。柏济力阿斯(1779—1848),瑞典化学家。达维(1778—1829),英国化学家,

钾,钠,氯,碘之发现者。居维埃(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比较解剖

学的首创者。

2安德烈·谢尼耶(1762—1794)的作品最早由亨利·德·拉图什(1785—1851)作

序。但拉图什虽然写过诗和小说,主要是政治作家。

大卫道:“写了这部集子,谢尼耶还自以为没有写出一点值得发表的东西。”

吕西安念了那首悲壮的《盲人》和几首挽歌;读到“要是他们不算幸福,世界上哪儿还

有幸福?”不由得捧着书亲吻。两个朋友哭了,因为他们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爱情。葡萄藤

的枝条忽然显得五色缤纷;破旧,开裂,凹凸不平,到处是难看的隙缝的墙壁,好象被仙女

布满了廊柱的沟槽,方形的图案,浮雕,无数的建筑物上的装饰。神奇的幻想在阴暗的小院

子里洒下许多鲜花和宝石。安德烈·谢尼耶笔下的卡米叶,一变而为大卫心爱的夏娃,也变

为吕西安正在追求的一位贵族太太。诗歌抖开它星光闪闪的长袍,富丽堂皇的衣襟盖住了工

场,猴子和大熊的丑态。两个朋友到五点钟还不知饥渴,只觉得生命象一个金色的梦,世界

上的珍宝都在他们脚下。他们象生活波动的人一样,受着希望指点,瞥见一角青天,听到一

个迷人的声音叫着:“向前吧,往上飞吧,你们可以在那金色的,银色的,蔚蓝的太空中躲

避苦难。”那时,大卫从巴黎招来的学徒,赛里泽,推开工场通后院的小玻璃门,让进一位

生客。客人依着学徒的指点向他们俩一边行礼一边走过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对大卫说:“我有部论文打算出版,请你估一估价

钱。”

大卫不看本子,就回答说:“我们不印大部头的手稿,先生还是去找库安泰弟兄吧。”

吕西安接过手稿,说道:“我们有一副挺漂亮的字体,可能用得上。最好把作品留下,

让我们估价,请你明天再来。”

“阁下莫非就是吕西安·沙尔东先生?……”

“是的,先生,”监工回答。

那位作家说:“先生,我能遇到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诗人,高兴极了。我是德·巴日东

太太介绍来的。”

吕西安听到那名字,脸红了,含含糊糊说了几句感谢德·巴日东太太关切的话。大卫注

意到朋友的发窘和脸红,让他去招呼客人。客人是个乡下绅士,写好一部讨论养蚕的书,为

了虚荣想印出来给农学会的同道拜读。

乡绅走了,大卫问:“喂,吕西安,难道你竟爱上了德·巴日东太太吗?”

“爱得象发疯一样!”

“可是你们受着成见的阻隔,比她在北京,你在格陵兰还要离得远。”

“情人的意志什么都能克服,”吕西安低下眼皮说。

“那你会忘记我们的,”夏娃的胆怯的情人说。

吕西安嚷道:“相反,也许我为了你,把我的情人牺牲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虽然那么爱她,虽然为着种种利益想在她家里左右一切,可是我告诉她,我有个朋

友才具比我高,将来准是了不起的人物,名叫大卫·赛夏;她要不招待我这个朋友,我的兄

长,我从此不见她了。等会我回家去等她答复。尽管她今晚请了全体贵族来听我朗诵诗歌,

倘使拒绝我的要求,我永远不再踏进德·巴日东太太家的大门。”

大卫抹了抹眼睛,和吕西安热烈握手。钟上正好敲六点。

吕西安忽然说:“我再不回去,夏娃要急了,再见吧。”

说完他溜了,让大卫独自在那儿激动;一个人只有在那个年纪上才能充分体会这种情

绪,尤其在当时的处境之下,两个青年诗人的翅膀还没有被外省生活斩断。

大卫望着吕西安穿过工场走出去,叹道:“心肠多好!”

吕西安回乌莫,走的是美景街美丽的林荫道,布雷街,出圣彼得门。他挑这条最远的路

线,可知德·巴日东太太家就在这段路上。吕西安觉得从那位太太的窗下经过,即使她不知

道,心里也非常快乐,两个月来他回乌莫不走巴莱门了。

到了美景街的树荫底下,他凝神望了望昂古莱姆和乌莫之间的距离。当地的风俗习惯筑

起一道精神上的界墙,比吕西安走下去的石梯更不容易跳过。在府城和城关之间,雄心勃勃

的青年靠着声名做吊桥,不久才闯进巴日东的府第;此刻他心中焦急,不知道情人如何答

复,正如得宠的人作了得寸进尺的试探,惟恐失去主子的欢心。凡是分做上城和下城的地方

都有些特殊的风俗,不知道那风俗的人一定觉得上面的一段话意思不大清楚。并且讲到这儿

也该介绍一下昂古莱姆,帮助读者了解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德·巴日东太太。

幻灭

二 德·巴日东太太

昂古莱姆是个古城,建立在一座圆锥形的岩崖顶上,夏朗德河在底下的草原中蜿蜒而

过。岩崖靠佩里戈尔山谷方面连着一带小山,在巴黎到波尔多的大路经过的地方,山脉突然

中断;岩崖便是山脉的尽头,地形象个海角,面临三个风景秀丽的盆地。城墙,城门,以及

矗立在岩崖高处的残余的堡垒,证明昂古莱姆在宗教战争时代形势重要。城市位居要冲,从

前是天主教徒和加尔文教徒必争之地。不幸当年的优势正是今日的弱点:城墙和陡峭的山崖

使昂古莱姆没法向夏朗德河边伸展,变得死气沉沉。我们这故事发生的时期,政府正往佩里

戈尔山谷方面扩建城市,沿着丘陵筑起路来,盖了一所省长公署,一所海军学校和几处军事

机关的房舍。可是商业在另一地区发展。附郭的乌莫镇早在山岩下面和夏朗德河边象一片野

菌似的扩张,巴黎到波尔多的大路就在河边经过。人人知道昂古莱姆的纸厂名气很大,纸厂

三百年来不能不设在夏朗德河同几条支流上有瀑布的地方。政府在吕埃尔镇上为海军办着国

内规模最大的铸炮厂。运输,驿站,旅馆,制车,交通各业,所有依靠水陆要道的企业都麕

集在昂古莱姆的山脚底下,避免进城的麻烦。皮革业,洗衣作,一切与水源有关的商业,当

然跟夏朗德河相去不远;河边还有酒栈,从水路来的各种原料的仓库,有货物过境的商号。

乌莫因之成为一个兴旺富庶的市镇,可以说是第二个昂古莱姆,受到上城嫉妒。政府机关,

主教公署,法院,贵族,集中在上城。所以乌莫镇尽管活跃,势力一天天的增长,终究是昂

古莱姆的附庸。上面是贵族和政权,底下是商业和财富;无论在什么地方,这两个阵营总是

经常对立的;我们很难说上城和下城哪一个恨对方恨得更厉害。这局面在帝政时代还算缓

和,自从王政复辟以后,九年之间变得严重了。住在昂古莱姆上城的多半是贵族或是年代悠

久,靠产业过活的布尔乔亚,形成一个土生土长,从来不容外乡人插足的帮口。难得有一户

从邻省搬来的人家,在当地住到两百年,和某一旧家结了亲,勉强挨进去,而在本地人眼中

还象是昨天新来的。那些古老的家庭蹲在岩石顶上,好比多疑的乌鸦;历届的省长,税局局

长和行政机关,四十年来一再尝试,想叫他们归化;他们出席官方的舞会宴会,却始终不让

官方人士到他们家里去。他们嘴皮刻薄,专爱挑剔,又忌妒,又啬刻,只跟自己人通婚,结

成一个紧密的队伍,不许一个人进去,也不许一个人出来;不知道近代的享受;认为送子弟

上巴黎是断送青年。这种谨慎反映出那些家庭的落后的风俗习惯。他们抱着蔽塞的保王思

想,没有真正的宗教情绪,只晓得守斋念经,象他们住的城市和山岩一样毫无生气。可是在

邻近几省之内,昂古莱姆的教育颇有名气;四周的城镇把女孩子送来进私塾,进修道院。不

难想象,等级观念对于昂古莱姆和乌莫之间的对立情绪影响极大。工商界有钱,贵族穷的居

多。彼此都用轻视的态度出气,轻视的程度也不相上下。昂古莱姆的布尔乔亚也卷入漩涡。

上城的商人提到城关的商人,老是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口吻说:“他是乌莫镇上的!”王政复

辟以后,政府把贵族放在突出的地位,让他们存着一些只有社会大变革才能实现的希望,因

而扩大了昂古莱姆和乌莫的精神距离,比地理的距离分隔得更清楚。当时拥护政府的贵族社

会,在昂古莱姆比法国别的地方更偏狭。乌莫人的地位竟象印度的贱民。由此产生一股潜在

而深刻的仇恨,不仅使一八三○年的革命那么令人吃惊地一致,并且把长期维持法国社会秩

序的各种因素摧毁了。宫廷贵族的傲慢使王上失去外省贵族的人心,外省贵族也伤害布尔乔

亚的面子,促成他们叛离。因此,一个乌莫出身的人,药房老板的儿子,能踏进德·巴日东

太太府上,确是一次小小的革命。这革命是谁促成的呢?是拉马丁和维克多·雨果,卡西

米·德拉维涅和卡那利,贝朗瑞和夏多布里昂,维勒曼和埃尼昂,苏梅和蒂索,艾蒂安和达

佛里尼,邦雅曼·贡斯当和拉末耐,库赞和米肖1,总之是老一辈的和小一辈的出名的文

人,不分保王党自由党。德·巴日东太太喜爱文学艺术,那在昂古莱姆是荒唐的嗜好,大家

公开惋惜的怪癖;可是我们描写那女子的身世的时候不能不为她的嗜好辩解。她是生来可以

出名的,因为处境不利而埋没了,她的影响决定了吕西安的命运。

德·巴日东先生的高祖本姓米罗,原是波尔多的市政官,服务了许多年,由路易十三封

为贵族。路易十四时代,米罗的儿子改称米罗·德·巴日东,在内廷卫队中当军官,结了一

门极有钱的亲事,他的儿子在路易十五治下便干脆称为德·巴日东先生。那位德·巴日东先

生,市政官米罗的孙子,决心做一个地道的贵族,把祖传的产业花得精光,家道就此中落。

他的弟兄之中有两个,现在这一代巴日东的叔祖,重新做买卖,至今波尔多商界中还有姓米

罗的人。巴日东家的田产坐落在昂古莱姆2境内,原是从拉罗什富科家采邑中领取的租地;

3那块地和昂古莱姆城里的一所屋子,所谓巴日东府,都是只能世袭,不准出让的财产,所

以一直传到浪子巴日东的孙子手里。一七八九年这孙子丧失了土地的使用权,只能每年收一

万法郎上下的租金。如果他的祖父巴日东三世学着巴日东一世、二世的光辉的榜样,这个可

称为“哑巴”的巴日东五世也许早已成为德·巴日东侯爵,同高门望族攀了亲,象多少人一

样晋封为公爵,做到贵族院议员,不至于一八○五年时娶到玛丽-路易丝—阿娜依

斯·德·奈格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