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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夏特莱轻轻的说:“全个昂古莱姆关心的事,你大概知道了吧?……”

她说:“不知道。”

他接着说:“凭我们的交情,我不能让你蒙在鼓里。你得有个准备,制止那些毁谤。事

情准是出于阿美莉的捏造,她过分好强,要跟你竞争。今天早上,我同那捣蛋鬼斯塔尼斯拉

斯来看你,他比我走前几步,到了那儿,”夏特莱指着小客厅的门,“他说看见你和德·吕

邦泼雷先生的情形不容许他走进屋子,慌慌张张回到我身边,不容我定一定神,把我拉着就

跑;等到他说出退走的原因,我们已经到了美景街。如果我当场知道,我决不离开府上,我

要辨明真相,替你洗刷。可是出了门再回来,还能证明什么呢?事到如今,不管斯塔尼斯拉

斯看错没看错,反正他是不对的。亲爱的娜依斯,你的一生,你的荣誉,你的前途,决不能

让一个混账东西玩弄,应当立刻堵住他的嘴。你知道我在这里的地位吗?虽然我各方面都要

敷衍,对你可是赤胆忠心。我的生命可以完全交给你,由你支配。尽管你不接受我的情意,

我的心始终向着你;在无论什么情形之下,我都要证明我多么爱你。是的,我要象忠心的仆

人一般保护你,不希望报酬;唯一的乐趣是为你效劳,即使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今天我到处

声明,我到了客厅门口,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有人问你,谁把外边的话告诉你的,就说是我

吧。能够公开为你辩护,是我莫大的荣幸;不过咱们之间老实说,可以质问斯塔尼斯拉斯的

只有德·巴日东先生一个人……吕邦泼雷可能胡闹,女人的声名却不能落在一个随便拜倒在

她脚下的糊涂虫手中。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娜依斯神思恍惚,向杜·夏特莱点点头表示感谢。她对外省生活感到厌倦,甚至于痛恨

了。听着杜·夏特莱开头几句,她就想起巴黎。德·巴日东太太的沉默,使那个崇拜她的精

明家伙感到为难。

他道:“我再说一遍,有什么差遣,你尽管吩咐。”

她回答说:“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会考虑的。”

两人半天没有话说。

“难道你对小家伙吕邦泼雷真是爱得很吗?”

她露出一副高傲的笑容,抱着手臂望着小客厅的窗帘。杜·夏特莱走了,猜不透这骄傲

的女人的心。四个常来的老头儿不理会那些可疑的谣言,照样来打牌。他们和吕西安都走

了,德·巴日东先生预备去睡觉,正想和妻子说再会,德·巴日东太太却拦着丈夫,郑重其

事的说道:

“亲爱的,到这儿来,我有话跟你说。”

德·巴日东先生跟着妻子走进小客厅。

她说:“先生,我提拔德·吕邦泼雷先生也许不该那么热情,不但地方上的糊涂虫误会

了,连他本人也误会了。今天上午,吕西安在这儿向我跪下,说了一篇痴情话。我正在把孩

子扶起来,斯塔尼斯拉斯进来了。一个绅士在任何场合都应当尊重女性,斯塔尼斯拉斯不守

这规矩,竟说我和吕西安行动暧昧,事实上我应付得很得体。要是那冒失的青年知道他荒唐

的举动引起了毁谤,我知道他的脾气,准会向斯塔尼斯拉斯寻衅,逼他决斗。那就等于公开

承认他的痴情。我毋须跟你声明你的妻子是清白的;可是你该想到,让德·吕邦泼雷先生出

头为你的妻子争回名誉,对你,对我,都是不体面的。你现在马上去找斯塔尼斯拉斯,正式

质问他为什么要说侮辱我的话。别忘了,千万不能和解,除非他当着许多有地位的见证把他

说过的话收回。这么一来,所有正派的人都会敬重你;你要做得象个有头脑有血性的男子,

你会得到我的尊重。我此刻叫冉蒂骑着马到埃斯卡尔巴去,请我父亲来做你的证人;别看他

年纪大了,我知道他的性子,听到那油头粉脸的小子玷污奈格珀利斯家小姐的名誉,准会砸

破他的脑袋。你有权利挑选武器,1你就挑手枪吧,你打枪的本领一等。” 1决斗用哪一种武器,照例由受侮辱的一方挑选。

德·巴日东先生拿了手杖帽子,回答说:“我就去。”

妻子看着大为感动,说道:“行,朋友,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你是名副其实的绅士。”

她把脑门凑过去给丈夫亲吻,老头儿又快活又得意的吻着。德·巴日东太太对这个大孩

子一向抱着慈母般的心情,听见他出去关上大门的声音,不由得冒上一滴眼泪。

她心上想:“啊,他多爱我!可怜的家伙把生命看得多宝贵,为着我竟心甘情愿的去送

死。”

德·巴日东先生不怕第二天同人家交手,冷冷的望着对准他的枪口,只有一桩事情使他

到尚杜家去一路慌张,心里为难。他想:“叫我怎么说呢?娜依斯应该替我把话预备好才

对!”他在脑子里尽量搜索,只想找出几句得体的话来,不要受人耻笑。

象德·巴日东先生这样头脑狭窄,思想空虚,平时只能不声不响过日子的人,逢到重大

关头,自然而然有股庄严的气派。不大开口,当然不大闹笑话;应当说些什么,事先考虑得

很多;他们毫无自信,把话再三斟酌,所以表达出来非常精彩。这个现象同巴兰的驴子被逼

开口1的情形相仿。德·巴日东先生那天的行动也就高人一等,证实某些人的意见,仿佛真

是毕达哥拉斯派2的哲学家。晚上十一点,他走进斯塔尼斯拉斯府上,发现客人很多。他不

声不响,过去向阿美莉行了礼,对每个人都堆着他那副傻支支的笑脸,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很

象冷笑。屋内寂静无声,象自然界中雷雨将临的时候一样。夏特莱已经回来,他意味深长的

望望德·巴日东,望望斯塔尼斯拉斯。受了侮辱的丈夫斯斯文文向斯塔尼斯拉斯走过去。 1摩押王巴勒派巴兰去诅咒以色列人;巴兰骑的驴子中途看见耶和华的使者显形,

三次避让,害主人受苦,因之三次挨打,便开口叫冤。见《旧约·民数记》第二十二章。这

里是比喻一个人迫不得已而开口,说话必定中肯。

2古希腊哲学家兼数学家毕达哥拉斯(公元前六世纪)提倡道德高尚、生活严肃的人生哲学。

杜·夏特莱懂得老头儿的来意,平素这个时候他早睡觉了;这个身体虚弱的家伙明明受

着娜依斯指挥。杜·夏特莱仗着他在阿美莉身边的地位,尽可参与他们的家事,站起来把

德·巴日东拉过一边,问道:“你要和斯塔尼斯拉斯说话吗?”

“是的,”老头儿很高兴有个中间人,也许还会代他说话。

“好吧,你到阿美莉屋里等着,”税务官回答。他对这场决斗暗暗欢喜:德·巴日东太

太说不定就此守寡而没法嫁给吕西安,因为决斗是吕西安引起的。

杜·夏特莱对德·尚杜说:“斯塔尼斯拉斯,巴日东大概因为你说了娜依斯那些话,跑

来向你问罪。来吧,到你太太屋里去,你们俩都得保持绅士风度。别高声大气,要很有礼

貌,象英国人一样尊严,冷静。”

斯塔尼斯拉斯和杜·夏特莱两人很快的同巴日东见面了。

受了侮辱的丈夫说道:“先生,你说你看见德·巴日东太太跟德·吕邦泼雷先生行动暧

昧,是不是?”

“跟沙尔东先生,”斯塔尼斯拉斯挖苦了一句,他不信巴日东是什么厉害角色。

丈夫回答:“好吧,你要不当着此刻在你府上的许多客人否认你说过的话,就请你指定

一个证人。我的岳父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清早四点来找你。我们各自去准备吧,事情只能

照我提出的办法解决。我决定用手枪,我是受损害的一方。”

这篇话是德·巴日东先生一路上反复推敲才想出来的,他一生从来不曾说过那么多话;

说的时候毫不激动,神气自然得不得了。斯塔尼斯拉斯脸色发白,私下想:“怎么!我莫非

做梦不成?”可是当着所有的城里人,当着这个受了侮辱不肯甘休的哑巴,推翻自己说过的

话,岂不是奇耻大辱?另一方面,想到决斗又非常恐怖,好象有一双火热的手掐着他的脖

子;反正进退两难,他觉得还是把危险推迟一步的好。

他对德·巴日东先生说:“好吧,明儿见。”他以为事情还可以调解。

三个人回进客厅,大家琢磨他们的表情:杜·夏特莱堆着笑容,德·巴日东先生完全象

在自己家里,只有斯塔尼斯拉斯面无人色。好几个女人一看这形景就知道谈判些什么。大家

交头接耳的说:“他们要决斗了!”在场的人有一半认为斯塔尼斯拉斯理屈,看他苍白的脸

色和神气,可知他的话是造谣;另外一半人佩服德·巴日东先生的风度。杜·夏特莱装着一

副正经面孔,叫人莫测高深。德·巴日东先生把众人的脸端详了一会,告辞了。

夏特莱凑着斯塔尼斯拉斯的耳朵问:“你有没有手枪?”斯塔尼斯拉斯听着从头到脚打

了一个寒噤。

阿美莉心中有数,发起病来,妇女们赶紧扶她进房。大家七嘴八舌,乱哄哄的争着说

话。男人们留在客厅里,一致认为德·巴日东先生的行动是他应有的权利。

德·桑托先生说:“老头儿有这个气派,你们想得到吗?”毫不留情的雅克说:“哦,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打枪的好手。

我父亲常常跟我提起德·巴日东的战绩。”

弗朗西斯对夏特莱说:“没关系!你把两人隔开二十步,用骑兵手枪,包你不会打中。”

客人散尽了,夏特莱安慰斯塔尼斯拉斯夫妇,说事情必定顺利,三十六岁的人同六十岁

的人决斗,总是年轻的便宜。

第二天上午,大卫没有请到父亲,从马萨克回来,正和吕西安吃饭,沙尔东太太慌慌张

张赶来说:

“喂!吕西安,你知道连菜场上都在谈论的新闻吗?今天早上五点钟,德·巴日东先生

差点儿没把德·尚杜先生打死。

场子叫做蒂洛瓦先生的草坪,人家常常拿这个地名说双关话。1昨天德·尚杜先生说撞

见你和德·巴日东太太有事。”

吕西安嚷道:“胡说!德·巴日东太太是清白的。” 1原文“蒂洛瓦”和“杀王上”几个字声音相近。

“我听见一个乡下人讲得很详细,他在小车上全看到了。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清早三点

赶到,给德·巴日东先生当助手;他告诉德·尚杜先生,万一他女婿遭了意外,他一定出来

报仇。手枪是向骑兵团的一个军官借来的,德·奈格珀利斯先生试了好几下。杜·夏特莱先

生反对试枪,请来当公证人的军官说,事情既不是儿戏,武器应当正式管用。证人规定双方

隔开二十五步。德·巴日东先生神气满不在乎,象散步一般,他先开火,一颗子弹打在

德·尚杜先生脖子里,德·尚杜先生来不及还枪就倒下了。医院的外科医生刚才宣布,

德·尚杜先生的脖子要歪一辈子的了。我来通知你决斗的结果,要你别去看德·巴日东太

太,也不要在昂古莱姆露面,或许德·尚杜先生的朋友们会跟你寻事。”

那时,印刷所的学徒带进德·巴日东先生的男当差冉蒂,把路易丝的一封信交给吕西安。

朋友,我丈夫同尚杜决斗的结果,想必你知道了。今天我们不见客。希望你谨慎小

心,不要露面;你既然待我好,就该听我的话。今天这个不愉快的日子,你不觉得最好还是

来听听你的贝阿特丽克丝谈话吗?她为这件事整个生活起了变化,而且有不少话要告诉你。

大卫道:“幸亏我后天结婚,你借此机会也好少看几次德·巴日东太太。”

吕西安回答:“亲爱的大卫,她今天约我,我想应当去,在眼前的情形之下我该怎么

办,她比我们懂得多。”

沙尔东太太问:“难道这儿一切都准备好了?”

大卫道:“去瞧瞧吧。”二楼几间屋子已经装修完毕,样样簇新;大卫很高兴叫人看到

这个变化。

屋内有一股温暖的新房气息,好比青年夫妇的家庭保留着新娘的披纱和橘子花的痕迹,

每样东西反映出美满的爱情,一切都洁白,干净,花团锦簇。

母亲道:“夏娃住到这儿来还不象个公主吗?不过你钱花得太多了,太奢侈了!”

大卫笑着不回答。他被沙尔东太太碰到了伤口,可怜的情人正在为此苦恼:工程大大超

过预算,他没有力量再盖偏屋上的楼面,岳母还有很长的时期住不到他早先答应的屋子。这

一类的许愿可以说是感情方面的虚荣,不能兑现在热情豪爽的人是最痛苦的事。大卫瞒着他

的困难,惟恐吕西安发现人家为他作了牺牲,心中不安。

沙尔东太太道:“夏娃和她的朋友们也着实忙了一阵。被褥床单,桌布面巾,都预备好

了。那些姑娘真喜欢她,瞒着她用白麻布做垫褥的面子,镶着粉红边,真漂亮!叫人看着也

想结婚呢。”

凡是年轻的男人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