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9(1 / 1)

火。一

八一八年毁后,临时迁往卢瓦剧院。

两个青年在卢森堡公园大踏步走着。陌生人竭力安慰吕西安。吕西安不久就知道他姓阿

泰兹,名叫达尼埃尔,后来声名显赫,成为当代最杰出的作家之一,而且也是个少有的人

物,因为在他身上,借用某诗人的一句精彩的话来说:“卓越的才能和卓越的性格完全一

致。”

达尼埃尔声音柔和的对吕西安说:“一个人要伟大,不能不付代价。天才的作品是用眼

泪灌溉的。才具是有生命的东西,同一切生物一样有它多灾多病的童年。社会排斥残缺不全

的才具,正如自然界淘汰衰弱或畸形的生物。要出人头地,必须准备斗争,遇到任何困难决

不退缩。一个伟大的作家是个殉道者,只是不死罢了。你脑门上印着天才的标记,”阿泰兹

对吕西安一览无余的瞧了一眼;“要是你没有天才的意志,没有那种超人的耐性,在命运的

播弄使你同目的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你不能继续向无限的前程趱奔,象乌龟不论在什么地

方都爬向海洋一样,那就不如趁早放弃。”

“难道你准备受尽折磨吗?”吕西安问。

“准备受各式各样的考验:同道的毁谤,出卖,偏枉不公;生意场中的无耻,奸诈,残

酷,”达尼埃尔用逆来顺受的口气回答。“只要你作品写得好,第一次碰个钉子有什么关

系……”

吕西安道:“你愿意念一念我的作品,审定一下吗?”

阿泰兹回答:“行。我住在四风街。我的屋子里住过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物,当代最了不

起的一个天才,科学界的巨人,最伟大的外科医生德普兰。他最初就在那儿受难,跟艰苦的

巴黎生活和荣名作挣扎。我每天晚上想着他,第二天就有了勇气。在我那个房间里,他常常

只吃面包和樱桃过日子,象卢梭一样,可是没有泰蕾丝1。你过一小时去,我等你就是。” 1卢梭的情妇,卢梭到晚年才和她正式结婚。

两个诗人握了握手走开了,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伤感和同情。吕西安回去拿稿子。因为

天冷,达尼埃尔·阿泰兹把表送往当铺,买了两捆木柴,在房里生起火来招待新朋友。吕西

安准时前往,发觉达尼埃尔的屋子比他的旅馆更糟,走完一条黑洞洞的小弄才是不见天日的

楼梯。达尼埃尔的房间在六层楼上,两个破落的窗洞之间有一个颜色发黑的木书架,插着贴

满标签的文件夹。房间尽头摆一张油漆的小木床,象中学生睡的;床几是买的旧货,还有两

把马鬃垫子的靠椅。方格的糊壁纸年深月久受着烟熏,象涂了一层油。一个窗洞和壁炉架之

间,放一张堆满纸张的长桌。壁炉架对面,有一口桃花心木的蹩脚五斗柜。一条旧地毯把地

砖全部铺满,有了这件奢侈品,屋内可以不用生火。桌子前面摆一张普通的写字椅,红羊皮

面子用久了,颜色已经泛白;另外还有六把旧椅子。吕西安看见壁炉架上有一个带罩子的旧

烛台,插着四支蜡烛,跟别的东西的寒伧大不相称,他问了一下,原来阿泰兹受不了油烛1

的气味。可见他知觉特别灵,是个极敏感的人。 1油烛是用牛羊油做的,比蜡烛便宜得多。

吕西安的小说念了七小时才完毕。达尼埃尔诚心诚意的听着,一声不出,不插一句嘴;

这样的体贴在作家中是极少有的。

吕西安在壁炉架上放下稿子,问达尼埃尔:“怎么样?”

达尼埃尔郑重其事的回答:“你走的是正路,是大路,不过作品需要修改。你要不想照

抄瓦尔特·司各特,就得另外创造一种手法;现在你是模仿他。你和他一样开场用长篇的谈

话引进人物,谈话完了才有描写和情节。这两个对立的因素,一切激动人心的作品都少不

了,你偏偏放在最后。为什么不颠倒一下呢?散漫的对话在瓦尔特·司各特笔下非常精彩,

你却写得黯淡无光,我看还是干脆不用,拿描写来代替,我们的语言本来最宜于描写。但愿

你的对话是读者预期的后果,替你的上文做总结。最好先写情节。或者从侧面对付你的题

材,或者从结尾入手;各个场面要有变化,避免千篇一律。就算拿苏格兰作家对话式的戏剧

应用到法国历史上来,你仍旧可以显得新颖。瓦尔特·司各特笔下没有情欲,他缺少这样东

西,或许是他国内伪善的风俗不允许他提到。在他心目中,女人总是恪守妇道的。除了极少

数的例外,他的一些女主人翁简直一模一样,照画家的说法,用的是一个标本:个个都是从

克拉丽莎·哈洛脱胎的。他把所有的女人都归结到一个观念,他只拿同一个模子来翻印,不

过着色浓淡有些参差罢了。可是女人就因为有了情欲才扰乱社会。情欲变化无穷。你一描写

情欲,办法就多了;伟大的司各特因为要古板的英国家家户户看他的小说,不能不放弃这些

手法。在法国,在我们历史上情绪最骚动的时代,天主教的风流罪过,豪华的风气,同加尔

文教阴沉严厉的人物相比,正好是个极端。从查理曼起,每个名副其实的朝代至少需要一部

作品来描写,有的还需要四五部,例如路易十四,亨利四世,弗朗索瓦一世。你可以写出一

部生动的法国史,描写各个时期的服装,家具,屋子,室内景象,私人生活,同时刻划出时

代的精神,而不必吃力不讨好,讲一些尽人皆知的事实。我们多数的国王在民间被歪曲了,

你正好纠正这种错误,成为你的特色。在你第一部作品中,应当大胆把卡特琳娜1那样一个

了不起的人物还她一个本来面目;一般人至今对她存着偏见,而你现在是迁就他们,牺牲了

卡特琳娜。至于查理九世,也该如实描写,不能同新教作家一鼻孔出气。你只要坚持十年,

不难名利双收。” 1指卡特琳娜·德·梅迪契(1519—1589),乌尔班公爵洛朗二世之女,一五三三

年与弗朗索瓦一世的次子奥尔良公爵结婚,一五四七年成为法国皇后。

时间已经到九点。吕西安并不知道新朋友为着他在房内生火,却是无意中学他的样,请

他上埃东饭店吃饭,花了十二法郎。达尼埃尔在饭桌上说出他的希望和做的学问。阿泰兹认

为没有深刻的思辩能力,一个人不可能出类拔萃。那时他正在挖掘古往今来的哲学宝藏,预

备吸收融化,他要象莫里哀那样,先成为深刻的哲学家,再写喜剧。思想和事实,书本上的

世界和活生生的世界,他都研究。交的朋友有自然科学家,有青年医生,有政论家,艺术

家,全是好学,严肃,有前途的人。他的糊口之计是替人名辞典,百科辞典,自然科学辞

典,写些认真而报酬微薄的稿子。他写的不多不少,仅仅为满足生活和发展思想的需要。阿

泰兹也在写一部小说,专为研究语言的变化;这部还没有完成的书时断时续,完全趁他高

兴,主要是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动笔;他用小说的形式研究心理,内容很有分量。虽然阿泰兹

谈到自己很谦虚,吕西安已经觉得他近乎巨人了。十一点钟走出饭店的时候,吕西安对这个

朴实的君子,超群绝伦而并不以此自居的人物,十分钦慕。他听着达尼埃尔的劝告毫无异

议,全盘接受。达尼埃尔的优秀才具已经成熟,一方面靠他的思想,一方面靠他在孤独生活

中养成的批评精神;而那些从未发表的批评只供他自己思考,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他替吕西

安突然打开了一个美丽的幻想的宫殿。外省人好象被炭火烫了舌头,大吃一惊;巴黎的用功

朋友说的话,在昂古莱姆诗人的头脑中碰到一块早已垦熟的土地。吕西安开始把作品彻底修

改。

幻灭

五 小团体

在举目无亲的巴黎,外省大人物遇到一个和他感情同样热烈的人,太高兴了,就跟缺少

温暖的青年一样,钉着阿泰兹寸步不离:他接阿泰兹一同上图书馆,晴天陪他在卢森堡散

步,每天晚上和他在弗利谷多饭店同桌吃饭,吃过饭送他回那个寒伧的房间,总而言之,吕

西安仿佛一个小兵在俄罗斯冰天雪地的平原上紧挨着身边的弟兄。他结识达尼埃尔的初期,

注意到达尼埃尔的一般亲密的朋友碰在一起,见了他都有点拘束,不免心中怏怏。阿泰兹和

吕西安提到那般杰出的人,口气之间隐隐然有一股热情;他们的谈话却有所保留,同他们明

明很强烈的友谊不大相称。吕西安觉得这些陌生人(因为他们彼此都用名字相称)很奇怪,

受到他们排斥又感到苦闷,只得悄悄的走开。他们和阿泰兹一样脑门上有个标记,可以看出

各有各的天才。直到经过达尼埃尔私下劝说,众人的异议平息之后,吕西安才被认为有资格

加入这个优秀人物的集团。从那时起,吕西安才认识他们。浓厚的感情和严肃的精神生活把

他们结合在一起,几乎每天晚上在阿泰兹家聚会。他们有种预感,认为阿泰兹是个伟大的作

家,奉他为领袖。在他以前的第一个领袖是当代最了不起的一个思想家,神秘气息极浓的天

才,那时回了本乡,原因不必在此多叙;吕西安听见他们常常提到他,名字叫路易。后来他

们之中有几个半途夭折,另外一些和阿泰兹一样声誉卓著。单看成功的几个,就不难了解为

什么那些人会引起诗人的兴趣和注意。

至今在世的人中有荷拉斯·毕安训,那时在市立医院当住院医生,后来是巴黎大学医学

院的名教授,早已尽人皆知,不必再描写他的为人,说明他的性格和思想的性质了。其次是

莱翁·吉罗,是个深刻的哲学家,大胆的理论家;所有的学说他都要探讨,检定,发挥,阐

明,最后奉献给他崇拜的偶像,——人类。他始终伟大,便是犯的错误也因为动机纯正而显

得高尚。这位态度认真,孜孜不倦的学者,如今是某个伦理和政治学派的领袖,学派的价值

只有让时间来判断。他的信念使他和小团体的同伴分道扬镳,在另一方面活动,但仍然是他

们忠实的朋友。在团体中代表艺术的是青年画派中最优秀的一个画家,叫做约瑟夫·勃里

杜,他兼有罗马派的素描和威尼斯派的色彩,要不是过于敏感,无形中吃了亏,可能成为意

大利画派的继承人,——当然,他还没有停止发展。爱情是他的致命伤,不仅影响他的心

情,也影响他的头脑,扰乱他的生活,使他走着意想不到的弯路。如果约瑟夫为着短时期的

情妇太快乐了或者太苦恼了,送去展览的作品就失败,不是颜色厚重,掩没素描,只能算稿

本,便是在假想的痛苦中完成的图画,只注重素描而看不见他擅长的色彩。一般的观众,包

括他的朋友在内,对他经常失望。霍夫曼1准会喜欢他的任性,他的离奇的幻想,艺术上的

大胆创新。他的完美的作品的确令人钦佩,他受到钦佩也很高兴;可是一朝作品失败,他在

自己的想象中看到的特色,在群众眼里并不存在,因而得不到赞美的时候,他就不胜骇怪。

脾气怪到极点,朋友们有一天眼看他毁掉一件完成的作品,认为画得过头了,他说:“功夫

太到家,太象小学生的作业了。”他性格与众不同,有时竟崇高之极;凡是神经质的人的长

处短处,他无不具备;而十足地道的神经质往往近于病态。他的头脑和斯特恩2相似,而不

象斯特恩对文学下过功夫。他的谈吐,他的思想的闪光,隽永无比。口齿伶俐,待人体贴,

可是变化无常,在感情方面和绘画制作方面同样任性。俗人可能指摘他的一些缺点,正是使

他在小团体中受到喜爱的原因。还有一个叫做费尔让斯·里达,在当代作家中最富于诙谐滑

稽的想象。他不在乎名气,只拿极通俗的作品交给戏院,最精彩的戏剧都藏在脑子里留给自

己和朋友取乐。他但求温饱,有了生活费就不愿再写作。生性懒惰,提起笔来却洋洋洒洒,

象罗西尼;对任何事情都从正反两面考虑,这一点象所有伟大的喜剧诗人,例如莫里哀和拉

伯雷;他是怀疑派,觉得样样可笑,事实上他就是嘲笑一切。 1霍夫曼(1776—1822),德国浪漫派作家兼音乐家,富于奇思幻想,观察细致,

写的神怪故事尤其著名。

2英国小说家斯特恩(1713—1768)在作品中常有尖锐的批评,辛辣的讽刺,细腻的感情。

费尔让斯·里达精通人生哲学,世故极深,有观察的天赋,瞧不起他认为虚空的荣誉;

他的心可并没因之冷下来。他对自己的利益满不在乎,对人却非常热心,要有什么活动,总

是为了朋友。他外表象拉伯雷,也不讨厌好酒好菜,1可决不追求。他心情又忧郁又快活。

朋友们叫他联队里的看家狗,这个绰号2形容他的为人再恰当没有。其余三个,至少和以上

侧面介绍的四个朋友同样卓越,不幸陆续夭折。第一是梅罗。居维埃和若夫华·圣伊莱尔那

场有名的论战,便是他在去世之前引起的。3居维埃提倡一种狭义的着重分析的科学,至今

在世面在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