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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一场恶战,你要加入应当立刻打定主意。第一,文学有好几个

区域;我们的大人物却分为两个阵营。保王党是浪漫派,自由党是古典派。文艺意见的分歧

加上政见的分歧,在刚出头的名人和失势的名人之间引起一场大战,各种武器都用到了:浪

潮似的墨水,尖刀般的讽刺,凶狠的诽谤,恶毒的绰号。奇怪的是保王党要求文艺自由,推

翻我们文体的规律;自由党倒要保持古典的题材,戏剧的三一律2,十二音节诗的气势。可

见每个阵营的文学主张是同它的政治主张矛盾的。如果你是折衷派,就没有一个人支持你。

你打算站在哪一方面呢?” 1拉马丁有两部诗集都以“沉思”为题。

2法国十七世纪的古典派戏剧规定时间,场所,情节三者必须一致,称为三一律。

“哪一方面势力更大?”

艾蒂安回答说:“自由党的报纸比保王党和政府党1的报纸订户多得多;不过象卡那利

那样,尽管拥护君主专制,拥护宗教,受宫廷和教会提拔,他还是冒出来了。”艾蒂安看见

吕西安觉得要在两面旗帜中挑选很惊慌,便道:“呃!十四行诗是布瓦洛以前的体裁,你还

是做浪漫派吧。2浪漫派都是年轻人,古典派是老顽固:将来准是浪漫派得胜。” 1保王党与政府党意义并不相同:前者指右派的保王党和真正的贵族,往往反对路

易十八的政策,认为他迁就自由党;后者是完全拥护政府的一派。

2十七世纪布瓦洛所著《诗的艺术》,古典派奉为作诗的规范。浪漫派主张打破布瓦洛

的规律,欢迎十七世纪以前的诗文体裁及民族形式。

老顽固是浪漫派报纸想出来丑化古典派的名词。

吕西安在开宗明义,最是切题的两首十四行诗中挑了第一首,念道:《雏菊》!

田间的雏菊,你的色彩种类繁多,

不只为悦人眼目而开放,

还道破我们心中的愿望,

指出人心的趋向,用你的诗歌;

白银的边框镶着你黄金的花心,

暗示世间的珍宝,人人着魔;

花丝上的血迹不知是何缘故,

岂不是要成功,先得尝遍苦辛!

难道你为了要等开放那天,1

复活的耶稣在更美好的世界上重现,

崇高的德行布满尘寰,

所以秋天又看到你又短又白的花瓣,

向我们的眼睛揭露欢乐的虚幻,

或者叫我们想起少年的荣华一去不返? 1雏菊与长生菊同科,自春初至秋末花期不断;最早开放是复活节前后,即四月上旬。

卢斯托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听着,吕西安看了心中有气;他还没领教过这种难堪的冷

淡,不知道这是批评家的职业养成的,新闻记者对散文,韵文,戏剧,腻烦透了,都有这种

表现。听惯掌声的诗人只得把失意的心情藏起,又念了德·巴日东太太和小团体中某几个朋

友最喜欢的一首。

“他听了这一首或许会开口了,”吕西安心上想。

长 生 菊

诗集第二首

满目芳菲,野花铺满了草坪,

我长生菊本是田野的花魁,

只凭我的秀丽博人喜爱,

我的生命好象永远的黎明。

不幸我新添了一样本领,

摆明在脸上惹祸招殃;

命运教我吐露事情的真相,

我便受难身亡,为了知识而丧命。

从此不得清净,不得安宁,

情人逼我说出未来的究竟,

揉碎我的心,要知道对方的情分。1

等我泄漏了秘密,立即被人遗弃,

摘下我洁白的冠冕任意作践;

惟有我此花受尽摧残无人怜惜。

诗人念完了,瞧瞧严厉的批评家。艾蒂安·卢斯托只管朝着苗圃中的树木出神。

“怎么样?”吕西安问。

“怎么样?朋友,你念吧!我不是听着吗?在巴黎,一声不出的听着就等于赞美。”

吕西安道:“你不要再听了吗?”

“往下念吧,”新闻记者的口气有些生硬。 1西俗男女青年常将长生菊花瓣逐片摘下,随摘随念:“她(或他)爱我,少许,

甚多,若狂,绝不”;视花瓣摘尽时念至何字,以卜对方是否爱己。

吕西安念了下面一首,心里可是说不出的难过;卢斯托的莫测高深的镇静使他口齿迟

钝。要是他在文坛上多一些经验,就会懂得一个作家在这种场合的沉默和说话生硬,是表示

妒忌好作品,赞美倒是说明作品平庸,叫同行放心。

山 茶

诗集第三十首

天地的奇妙,每种花里都有消息可听:

蔷薇诉说爱情,歌颂美,

紫罗兰逗引多情而纯洁的心,

百合花凭着素雅独放光辉。

惟有山茶这古怪的花卉,

似蔷薇而无香露,似百合而缺乏庄严,

独独在寒冷的季节盛开,

也许是为了处女的情怀难遣。

可是在戏院的包厢中间,

雪白的山茶仪态万千,

凝脂似的花瓣为贞洁加冕,

等在黑发蓬松的少妇头上,

有如菲迪亚斯的白石雕像,

在纯洁的心中引起一缕深情。

吕西安直截了当的问道:“对我这些不高明的诗,你有什么意见?”

卢斯托道:“你愿意听老实话吗?”

吕西安回答:“我还年轻,当然喜欢听老实话,我也极希望成功,不至于听了生气,不

过失望是难免的。”

“朋友,第一首有些做作,显而易见在昂古莱姆写的,大概你花了很多功夫,不肯割

爱。第二第三首已经有巴黎气息了;你再念一首好不好?”卢斯托说着,做了一个手势,外

省大人物觉得妩媚得很。

吕西安受着鼓励,念起来也就更有信心。阿泰兹和勃里杜最爱这一首,也许是为了诗中

的色彩。

郁 金 香

诗集第五十首

我吗,我是郁金香,在荷兰是花中极品,1

我的艳丽克服了弗朗德勒人吝啬的脾气,

买我一个球根,出到比钻石更高的价钱,

只要品种优良,枝干高挺。

我外貌封建,象西西里的王后

曳着宽大的长裙,织着无数的绉裥;

我身上画着贵族的纹章,五色斑斓,

红地银条,金星点点,还有深紫的斜纹。2

天上的园丁用他的神手编织,

织出太阳的光轮,帝王御用的紫色,

做成我这件锦绣的衣衫。

园林中谁也比不上我的华丽,

只可惜造物不给我香味,

古瓶似的花草没有芬芳可散。

卢斯托一声不响,吕西安觉得那段静默的时间长得可怕,终于问道:“你怎么说啊?” 1荷兰人最爱郁金香,种植技巧闻名世界。

2此句原文用的是纹章学的术语。

幻灭

九 忠 告

吕西安从昂古莱姆带来的靴子已经穿旧,卢斯托瞧着他的靴尖,一本正经说道:

“我劝你还是用墨水涂靴子,省点儿鞋油;写字的笔不妨改做牙签咬在嘴里,你走出弗

利谷多饭铺,到这个公园的幽雅的走道上散步的时候,好让人家知道你吃过饭。我还劝你好

歹找一个职业,有勇气的话,不妨做执达员的助手,腰背扎实的话,就做铺子里的伙计,倘

若喜欢听军乐,就去当兵。你这块料做三个诗人也绰绰有余;可是要靠写诗吃饭,你没有出

头先得饿死六次。听你没有经验的话,你是有心把墨水瓶当摇钱树。我不批评你的诗,那比

所有堆在书店仓库里的作品高明多了。那些漂亮的夜莺,因为用了仿小牛皮纸,定价特别

贵,几乎全部集中在塞纳河边。你不妨去听听他们唱些什么,要是你愿意长长见识,在河滨

道上巡视一番,从圣母桥热罗姆老头的书摊起,到王家桥为止。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诗,

什么《灵感集》啊,《超越集》啊,《赞歌》啊,《歌谣》啊,《叙事曲》啊,《颂歌》

啊,反正七年来的出品应有尽有。诗神身上盖满灰土,溅着街车的泥浆,受所有的过路人亵

渎,因为他们都要看看内封的铜版。你一个熟人都没有,一家报馆都走不进,你的《长生

菊》只好保持清高,把花瓣闭起来,象你现在拿在手里一样,休想在天地头宽敞的印刷世界

中开放,象木廊商场的大王,专收名家著作的书店老板,鼎鼎大名的道里阿那样加上大批花

饰。可怜的朋友,我到巴黎的时候和你一样抱着许多幻想,爱艺术的心和追求光荣的热诚鼓

动着我;结果是看到了这一行的真相,出版界的困难,千真万确的贫穷。当时的狂热(此刻

压下去了),初期的兴奋,使我看不见社会的机构;可是非看见不可,一定要撞到每个齿

轮,碰到每根轴梗,身上弄满机油,听见链子和操纵盘的声音。你将来要象我一样的发觉,

在你梦想的美好的东西之下,都有人,有情欲,有生活的逼迫,在暗中兴风作浪。你不能不

卷入丑恶的斗争,作品跟作品的斗争,人跟人的斗争,党派跟党派的斗争;你必须有计划的

厮杀,才不致被自己人遗弃。这些卑鄙的战斗叫你看破一切,使你良心败坏,弄到精疲力尽

而一无所得;你花的气力往往帮助别人成功,而那个人正是你痛恨的,你明明不愿意而不能

不称之为天才的二等角色。文坛有文坛的内幕。池子里的观众看见有人成功只晓得拍手叫

好,不问那成功是盗窃得来的还是凭真功夫得来的。藏在幕后的是卑鄙龌龊的手段,涂脂抹

粉的龙套,鼓掌队和打杂的工役。你此刻还在池子里,还来得及悬崖勒马,千万别踏上台

阶,抢那群雄逐鹿的宝座,别象我这样为了生活而丧尽人格,”卢斯托说到这儿眼泪汪汪。

“我靠什么生活,你知道没有?”他又恨恨的往下说。“家里所能供给我的一点儿钱,很快

就吃完了。法兰西剧院收了我一个剧本,可是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算有什么亲王

或者内廷大臣撑腰,你还不能叫法兰西剧院对你另眼相看,演员只怕能伤害他们面子的人。

如果你有势力,能散布谣言说某个男主角害气喘病,某个女主角身上长着瘘管,扮侍女的配

角口臭难当,那么你的戏明天就好上演。我现在和你说这些话,不知道再过两年能不能有这

样的力量,那不知要交上多少朋友才行。肚子饿起来,我只想着怎么挣口饭吃,到哪儿去

挣。这样那样的尝试做了不少,也写过一部不署名的小说,卖给道格罗,得了两百法郎,道

格罗也没赚到多少钱;后来我觉得只有当新闻记者可以活命。可是怎么混进去呢?我不再告

诉你那些白费气力的奔走,钻营;也不想提我做六个月候补记者的经过,我尽量的讨好读

者,人家还说我吓了他们。这些羞辱也不必谈了。如今我替斐诺的报纸跑大街上的戏院1,

写的剧评几乎不拿稿费。斐诺是报纸的主编,那混蛋每个月还在伏尔泰咖啡馆吃两三顿中

饭,那地方可不是你去的!戏院经理要我在报上帮点小忙,送我戏票,出版商送我新书,要

我写评论;我就靠出卖戏票和赠书过活。换句话说,等斐诺的欲望满足了,我可以拿各行各

业进贡的货色做交易,写的文章是捧是骂,全听斐诺指挥。驱风药水,女苏丹油膏,护发

油,巴西混合膏,都肯出二三十法郎买一篇替它们吹捧的稿子。书店送的书少了,我便钉着

书店老板汪汪大叫,因为报馆要两份,归斐诺出卖;我还要两份。要是出了一部好作品,舍

不得送书的老板就得挨骂。这当然卑鄙,可是我靠此活命,象多少人一样!不要以为政界比

文坛干净,这两个世界都贿赂盛行:每个人不是行贿,便是受贿。有什么规模大一些的出版

计划,出版商便送钱给我,怕我攻击。因此我的进款眼出版物的说明书有关。说明书大批出

现,黄金就潮水般滚进我腰包,我便请客作乐。书店不做新买卖,我只能在弗利谷多铺子吃

饭。女演员也出钱买捧场的文章,最精明的一批还出钱买批评,她们最怕人家一字不提。你

写一篇攻击的稿子,比干巴巴的,看过即忘的赞美效果更好,你得到的报酬也更多,因为一

份报有了批评,别的报就好反驳。朋友,你该知道,报刊上的论战是名人的垫脚石。我替工

商界,文艺界,戏剧界,做宣传工作,做争名夺利的打手,挣到一百五十法郎一月,我的小

说可以卖到五百法郎一部了,也有人忌惮我了。等到有朝一日,我不需要住在佛洛丽纳家

里,间接靠一个暴发的药材商供养,等到我有了自己的屋子,进了一家大报,手中有份副刊

的时候,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