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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栏稿费,他的周报给我一百法郎一页。”

佛洛丽纳望着吕西安说:“喂,怎么不开口啊?……”

吕西安说:“我要考虑一下。”

卢斯托气恼着说:“朋友,我当你亲兄弟看待,样样替你安排好;可是斐诺的事,我不

敢担保。两天之内,自愿跌价,想加入他报纸的人准有几十个!我在斐诺面前替你一口应承

了,你要不愿意,你去回绝吧。”停了一会又道:“你是得福不知。在咱们这个帮口里,弟

兄们能够在好几份报上攻击敌人,互相帮衬。”

吕西安急于联络那些鹰犬,说道:“咱们先去找费利西安·韦尔努。”

卢斯托叫人雇了一辆车,两个朋友坐着上芒达尔街。韦尔努在一所有过道的屋子里住着

三楼上的一套房间。尖刻,傲慢,功架十足的批评家,正在和家里人吃饭;女的长得太丑

了,一定是正式的配偶;两个小孩儿爬在两张围着栏杆的高椅上;饭间恶俗不堪,糊着方格

的花纸,每隔一段有一簇青苔,几个金漆的框子嵌着镂版画。吕西安看着这排场很奇怪。费

利西安的晨衣是用老婆的旧印花布衫改的,他因为这副装束被人撞见了,脸上不大高兴。

“吃过饭没有,卢斯托?”韦尔努一边招呼,一边指着一把椅子让吕西安坐下。

艾蒂安说:“我们才从佛洛丽纳家吃了来。”

吕西安只顾打量韦尔努太太。她象个老实的大胖厨娘,皮肤还白,长相俗不可耐。头巾

下面,一顶睡帽用带子扣在下巴上,腮帮的肉被带子箍紧了,拚命往外挤。没有腰带的梳妆

衣只在领圈上扣着一个纽子,阔大的褶裥挂下来,穿在身上不三不四,叫人想起路旁的界

石。身体好得异乎寻常,脸颊差不多红得发紫,手指头象螺丝钉。吕西安看了这女人,忽然

懂得为什么韦尔努在交际场中那么拘谨。他既厌恶自己的婚姻,又没有勇气丢掉老婆孩子,

可是还有相当幻想,不能不为着老婆经常苦闷,所以他恨别人成功,对什么都不满意,也不

满意自己。醋意十足的脸冷冰冰的老是不高兴,话中带刺,动不动出口伤人,象锋利的匕

首;韦尔努这些表现,吕西安完全了解了。

费利西安站起来说:“到我书房去,你们来大概是为稿子吧?”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卢斯托回答。“朋友,主要是为了吃消夜。”

吕西安说:“我代柯拉莉来请你……”

韦尔努太太听见这名字,抬起头来。

吕西安接着说:“……请你吃消夜,从今天算起还有一星期。还是佛洛丽纳家的原班人

马,只多了杜·瓦诺布勒太太,曼兰,还有另外几个人。咱们也有牌局。”

韦尔努的女人对丈夫说:“朋友,那天我们约好要上玛乌多太太家。”

韦尔努说:“那有什么关系?”

“咱们不去,玛乌多太太会不高兴的,你不是想把书店的期票请她贴现吗?”

韦尔努对客人说:“朋友,你看竟有这样的女人,不知道半夜餐跟十一点散场的晚会并

不冲突。”随后补上一句:“我总是在她身边写文章的。”

吕西安道:“你的想象力真了不起!”这句话惹恼了韦尔努,从此恨死吕西安。

卢斯托道:“那么你一定到了?还有一件事:德·吕邦泼雷先生现在是咱们的人了,希

望你在你报馆里帮衬一下,告诉人家说,他能写纯文艺的作品,每个月至少让他发表两篇稿

子。”

韦尔努回答说:“行,只要他站在我们一边;我们攻击他的敌人,他也得攻击我们的敌

人,保护我们的朋友。今晚我到歌剧院去就提到他。”

“好吧,明儿见,”卢斯托好不亲热的和韦尔努握握手。

“你的书什么时候出版?”

“那要看道里阿了,”韦尔努回答,“我可是完工了。”

“你满意吗?……”

“又满意又不满意……”

“我们捧场就是了,”卢斯托说着,站起来向同事的老婆行了礼。

客人这样急匆匆的告辞,因为两个小孩大吵大闹,拿羹匙掏着面包汤互相泼在脸上。

艾蒂安对吕西安说:“朋友,你看见了吧,那个女的无意中在文坛上闯了不少祸。可怜

的韦尔努为着他的老婆心绪恶劣,跟我们过不去。咱们应当替他打发掉,当然不是为他,而

是为了公众的利益。这么一来,我们不至于再看到没结没完的刻薄文章,咒别人成功,骂别

人交运。家里放着这样一个女人,加上两个丑巴怪,结果怎么样?皮卡尔有出戏叫做《彩票

行》,你看过没有?其中有个角儿里戈丹……告诉你,韦尔努同里戈丹一样,自己不打架,

专门叫别人动手;只要能挖掉他好朋友的一双眼睛,他自己挖掉一只也愿意。你瞧着吧,他

会踩着人家的尸首前进,看着人家的苦难高兴;他是平民,所以要攻击亲王,公爵,侯爵,

贵族;为着他那个老婆,他气不过单身的名流,满口仁义道德,宣传家庭的乐趣,提倡公民

的责任。总之,这位品行多好的批评家对个个人不客气,连小孩儿在内。他住在芒达尔街

上,老婆有资格扮《贵人迷》1中的土耳其贵人,两个小韦尔努难看得象树上长的疮;他瞧

不起圣日耳曼区,因为他一辈子进不去,他笔下的公爵夫人开起口来都象他的女人。这种家

伙只会直着嗓子骂耶稣会,骂宫廷,说它要恢复封建特权,长子特权,号召大家来一次十字

军争平等,自己却是跟谁都不愿意平等。如果他是单身汉,能出入上流社会,气派同那些受

公家津贴,挂着荣誉勋位勋章的保王党诗人一样,他准是个乐天派。新闻记者的出发点都差

不多。那是一架靠琐琐碎碎的仇恨推动的大弩炮机。你看了这榜样还有意思结婚吗?韦尔努

没有心肝,怨毒把什么都淹没了。所以他是标准记者,是一只老虎,不过长着两只手,见一

样撕一样,仿佛他的笔得了神经病。” 1《贵人迹》,莫里哀的喜剧。

吕西安道:“他怕女人。——他能力怎么样?”

“他很俏皮,是专写报刊文章的作家。韦尔努脑子里,笔底下,全是报刊文章,只有报

刊文章。他用足苦功也没法把他的散文发展成一部书。费利西安不会构思,布局,不会按照

一个有头有尾,向一桩重要事故进展的计划,把人物和谐的配合起来。他有思想,可不知道

事实;书中的主角不是代表哲学的乌托邦,便是代表自由思想的乌托邦;风格标新立异,浮

夸的句子好比一戳即破的气球,经不起批评家的讽刺。因此他最怕报纸,凡是需要乱吹乱捧

的赞美才能浮在水面上的人都是这样。”

吕西安道:“你这个批评可厉害呢!”

“老弟,这种话只好闷在肚里,万万不能说出来。”

“这是你当总编辑的口气,”吕西安说。

“你在哪儿下车?”卢斯托问他。

“柯拉莉家。”

卢斯托说:“啊!你真的动了爱情。不行哪!对待柯拉莉最好象我对待佛洛丽纳一样,

把她当做管家婆。自己非保持自由不可!”

吕西安笑道:“你连圣徒都要送入地狱!”

卢斯托道:“本来是魔鬼,用不着再送地狱。”

这位新朋友的轻薄而风趣的口吻,应付人生的方式,怪僻的议论,夹着巴黎式的老奸巨

猾的格言,无形中影响了吕西安。诗人觉得那种思想在理论上固然危险,实际应用起来倒很

有帮助。车子进入神庙街,两个朋友约好四点至五点之间在报馆相会,大概埃克托·曼兰也

会去的。

幻灭

二十二 靴子对私生活的影响

不错,吕西安被交际花的真正的爱情迷住了,觉得其乐无穷。这等女子能抓住男人心中

最软弱的地方,有一套百依百顺的软功,迎合男人的懒散的习惯,她们的力量就是从这一点

上来的。吕西安已经少不了巴黎的享受,喜欢在女演员家坐享现成,过那种富裕奢华的生

活。他进门发见柯拉莉和卡缪索两人欢天喜地。竞技剧场请柯拉莉从明年复活节开始登台,

合同的条款订得明明白白,待遇还超过柯拉莉的期望。

卡缪索说:“先生,这是你的功劳。”

柯拉莉说:“当然喽!没有他,大法官早完了,哪里会有什么剧评!我在大街上还得呆

上六年。”

她说完,当着卡缪索勾着吕西安的脖子。女演员的热情急不可待的发泄出来,不知有多

么温柔,她的得意忘形不知有多么甜蜜:她爱到了极点!卡缪索和一切痛苦不堪的人一样,

低下头去,发现吕西安漆黑发亮的靴统从上到下有一道深黄的缝线,认出那是一般出名的鞋

匠用的。早先卡缪索对着柯拉莉壁炉前面那双奇怪的靴子暗暗寻思的时候,曾经注意到缝线

的颜色,也看到洁白柔软的里子上有几个黑字,印着当年有名的鞋店牌号:盖依皮鞋公司,

米绍迪耶尔街。

“先生,”他和吕西安说:“你的靴子好看得很!”

“他身上没有一样不好看,”柯拉莉回答。

“我很想找你的靴匠定做几双。”

“噢!”柯拉莉道,“向人家打听买东西的铺子,多俗气!难道你想穿青年人的靴子,

做漂亮哥儿吗?象你这样成家立业,有老婆,孩子,情妇的人,还是穿你的翻统靴合式。”

“不管怎样,先生要愿意脱下一只靴子来给我瞧瞧,倒是帮了我很大的忙,”卡缪索固

执的说。

“没有鞋拔子,我脱了穿不上,”吕西安红着脸说。

“叫贝雷尼斯去买一个,这儿也用得着,”卡缪索神气挖苦得厉害。

柯拉莉满脸瞧不起的样子,恶狠狠的瞪着他说:“卡缪索老头,拿出勇气来,别鬼鬼崇

崇的!把你心里的话一齐说出来吧。你认为他的靴子象我的,是不是?”她回头对吕西安

说:“我不许你脱。——是的,卡缪索先生,那天放在壁炉架前面的就是这一双,先生还躲

在我盥洗室里等着穿呢,他隔天是在这儿过夜的。你心里这样想,对不对?好,就这样想

吧,我要你这样想。这是事实。我骗了你又怎么样?我喜欢嘛,我!”

她并不生气,若无其事的坐下来望着卡缪索和吕西安,他们俩却不敢照面。

卡缪索道:“只有你要我相信的事,我才相信。别开玩笑,我认错就是了。”

“我或者是一个不要脸的小淫妇儿,心血来潮看中了他,或者是个可怜虫,破题儿第一

遭动了真情,那是个个女人追求的。不管我是哪一等人,反正咱们得一刀两断,要不然你甭

想管我,”她说着,做了一个气概不凡的手势,根本不把卡缪索放在眼里。

“真的吗?”卡缪索看着吕西安的态度知道柯拉莉不是开玩笑,他只希望人家骗他一

下,把事情蒙过去。

吕西安说:“我是爱小姐的。”

柯拉莉听着这句声音激动的话,扑上诗人的脖子,紧紧抱着他,掉过头去朝着卡缪索,

让他看到一幅两人相爱的画面。

“可怜的缪索,你给我的东西统统收回去吧,我一样不要,我爱他爱得发疯,不是为他

的才气,而是为他的漂亮。我宁可跟他过苦日子,不要你的百万家财。”

卡缪索倒在靠椅上,两只手捧着头一声不响。

“你要我们走吗?”柯拉莉的口气狠得不得了。

吕西安看到要负担一个女人,一个女演员和一个家,身子凉了半截。

“住下去吧,柯拉莉,一切照旧,”卡缪索有气无力的痛苦的声音完全是从心底里发出

来的。“我一样都不收回。这里的家具值到六万法郎,可是想到我的柯拉莉吃苦,我受不

了。而你是很快要吃苦的。先生再有才干也维持不了你的生活。唉,我们老头儿都是这个下

场!柯拉莉,让我不时来看看你行不行?我还能帮助你。并且老实说,没有你,我活不下

去。”

可怜他就在自以为最快活的时候,全部幸福归于泡影;他的和顺的态度,使吕西安十分

感动,柯拉莉却不以为意。

她说:“好,可怜的缪索,你要来尽管来吧,我不欺骗你了,反而更喜欢你。”

卡缪索没有被逐出尘世的天堂,感到高兴;在这个天堂上当然不免痛苦,但他存着卷土

重来的希望,相信巴黎的生活变化多端,吕西安也抵抗不了周围的诱惑。狡猾的商人认为这

漂亮青年早晚要喜新厌旧;为了暗中窥探,让柯拉莉识破吕西安,他要做他们的朋友。这样

的忍气吞声说明他真是一片痴情,叫吕西安看着害怕。卡缪索约他们到王宫市场韦里酒家吃

晚饭,他们答应了。

卡缪索走后,柯拉莉叫道:“多快活啊!你可以留在这里,不用再住拉丁区的阁楼,咱

们从此不分开了。为了体统,你不妨在夏洛街上租一个小公寓;别的都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