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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万;不过也得补充一句,那时比

利时的书商还没有翻印我们的书。吕西安的朋友们先打一阵冲锋,再加上吕西安的评论,很

可以使拿当的作品无人问津。拿当不过扫了面子,并无损失,他稿费早已到手;道里阿却可

能赔掉三万法郎。专印所谓时髦书的买卖,归纳起来只有一个公式:一令白纸的成本是十五

法郎,印成书不是变成五法郎,便是三百法郎,看销路而定。这个盈亏问题当时往往取决于

报刊上的一篇书评是捧还是骂。道里阿要推销五百令纸的书,不得不赶来同吕西安讲和。出

版商由小霸王一降而为奴隶,咕哝着等了一会,尽量闹出响声,一边跟贝雷尼斯办交涉,总

算见到了吕西安。骄横的出版商象朝臣进宫一般,满面笑容,同时摆出扬扬自得而又很随便

的神气。

他说:“亲爱的孩子们,对不起,打搅你们了。哎哟,两只小鸟儿多可爱啊!简直是一

对斑鸠!小姐,你看这家伙文文雅雅象个小姑娘,谁知他是老虎,长着钢铁般的爪子,撕破

一个人的声名跟撕破你的梳妆衣一样容易,如果你不快快脱下的话。”道里阿大声笑着,没

有把打趣的话说完,便挨着吕西安坐下,叫了声:“老弟……”又回头对柯拉莉说:“小

姐,我是道里阿。”

出版商发觉柯拉莉的招待不够热烈,认为必须放一炮,报出他的大名来。

女演员道:“先生吃过中饭没有?同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好啊,”道里阿回答,“在饭桌上谈起话来更痛快。再说,扰了你这一顿,将来我请

我的朋友吕西安吃饭,不怕你不赏脸了,因为从今以后,咱们的交情就象手跟手套一样。”

柯拉莉叫道:“贝雷尼斯,来些牡蛎,柠檬,新鲜牛油,还有香槟酒。”

道里阿望着吕西安说:“你太聪明了,不会不知道我的来意。”

“可是来收买我的诗集?”

“正是,”道里阿回答。“第一让咱们放下武器。”

他从袋里掏出一只漂亮的皮夹,拿三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放在一个盘子里,眉开眼笑的送

到吕西安面前,问道:“先生满意了吗?”

诗人想不到有这样一个数目,不由得浑身舒畅,感到从来未有的快乐,回答说:

“行。”

吕西安好容易忍住了,心里可真想蹦蹦跳跳的唱起歌来。他相信世界上真有神灯1和一

切奇妙的力量,尤其相信自己真有天才。

出版商道:“那么诗集归我了?凡是我出版的书,你都不能再攻击了。”

“诗集是归你了,我可不能保证以后的这支笔。朋友们的写作要听我调度,我这支笔也

要听朋友们调度。”

“反正你是我的作家了。凡是我的作家都是我的朋友。就算你要损害我的买卖,动手之

前也得通个消息,让我有个准备。”

“好吧。”

道里阿端起酒杯说道:“祝你成功!”

吕西安说:“我完全知道你是把《长生菊》念过了的。”

道里阿声色不动的回答:“老弟,不看内容就收买稿子,才是出版家对作者最了不起的

恭维。要不了六个月,你准是个大诗人;人家忌惮你,自有文章替你捧场,我不用费心就能

销掉作品。今天的我,同四天以前并没有分别。不是我变了,是你变了;上星期,你的十四

行诗在我眼中等于菜叶,今天你的地位使那些诗成了《梅赛尼安纳》2。” 1《一千零一夜》中有个故事叫做《阿拉丁——又名神灯》,那盏灯能满足人的一切欲望。

2《梅赛尼安纳》,法国诗人兼剧作家德拉维涅(1793—1843)写的爱国诗集,于一八

一八至一八一九年间出版,作者一举成名。

吕西安有了美丽的情妇,已经快活得象苏丹一样,此刻有了成功的把握,愈加嘴皮刻

薄,放肆起来,他说:“你没有读我的诗,至少看过我的书评。”

“是的,朋友,要不我会这样急急忙忙赶来吗?算我晦气,你那篇可怕的文章写得真

好。老弟,你是大才。趁你当令的时候尽量利用一下吧。”道里阿这句话好象是出于好心,

骨子里非常无礼。“报纸送到没有?你看过了吗?”

吕西安说:“还没有,长篇的散文我还是第一次发表。大概埃克托叫人捎往夏洛街,送

到我家里去了。”

“那么你念吧,”道里阿做着一个塔尔玛演曼纽斯的手势。

吕西安才接过报纸,就被柯拉莉抢了去。

她笑道:“你说过你的处女作是归我的。”

道里阿忌惮吕西安,谄媚逢迎,无所不至;他周末本要大请客,招待新闻记者,也就请

了吕西安和柯拉莉。他带着《长生菊》回去之前,要他的诗人有便上木廊商场转一转,签订

合同,文件他会准备好的。他素来气派十足,借此吓唬浅薄的人,还要表示他是提倡文艺的

阔佬,不是普通的出版商,当时留下三千法郎,不要收据;吕西安给他,他做了个洒脱的手

势拒绝了。他临走亲了亲柯拉莉的手。

柯拉莉听吕西安讲过他以前的生活,便说:“亲爱的,如果你呆在克吕尼街上的破屋子

里,在圣热内维埃弗图书馆死啃书本,你会看到这些钞票吗?我看哪,你那些四风街上的小

朋友全是傻瓜!”

他小团体里的弟兄们是傻瓜!吕西安听着居然会笑!他把印在报上的书评看了一遍,体

会到那种无法形容的,作者的喜悦,第一次尝到踌躇满志的快感,而且这快感一生也不会有

第二回的。他看了一遍又是一遍,对于文章的力量和牵涉的范围感觉得更清楚了。手稿经过

印刷,好比女人登上舞台,优点和缺点一齐暴露;既能给你生命,也能制你死命,哪怕只有

一个错误,也和美妙的思想同样触目。吕西安心神陶醉,再也想不起拿当,拿当只是他的垫

脚石。他沉浸在快乐中,自以为变了富翁。当初他寒瑟瑟的在昂古莱姆走下美景街的石级,

回到乌莫,踏进波斯泰尔的阁楼,一家只靠一千二百法郎一年过活;对这样一个孩子,道里

阿送来的款子简直是波托西1。有一桩事对他还印象鲜明,只是被巴黎日以继夜的欢娱湮没

了,那时忽然浮上脑海,使他的心回到了桑树广场,想起他的美丽的,有情有义的妹子夏

娃,他的大卫,他的可怜的母亲。他立刻拿一张钞票叫贝雷尼斯去兑换,趁此给家里写了一

封短信,打发贝雷尼斯赶往驿车公司,好象迟了一步就不能把五百法郎寄给母亲似的。在他

眼中,在柯拉莉眼中,归还家里这笔钱是做了一桩好事。女演员认为吕西安是孝子贤兄,抱

着他百般抚爱;这些好心的姑娘都很厚道,喜欢这一类的行为。 1南美玻利维亚国的城市,有银矿锡矿。

她说:“这个星期咱们天天有饭局,你也够辛苦了,应当来一次小小的狂欢。”

柯拉莉有了每个妇女见了都眼红的吕西安,只想欣赏他的美貌,认为他的衣衫不够漂

亮,带他上斯托勃铺子。走出成衣铺,两个情人到布洛涅森林兜风,回来赴杜·瓦诺布勒太

太的饭局。吕西安在席上遇到拉斯蒂涅,毕西沃,德·吕卜克斯,斐诺,勃龙代,维尼翁,

德·纽沁根男爵,博德诺,菲利普·勃里杜,大音乐家孔蒂,反正是些艺术家,投机商,不

但要做大事业,还要追求强烈的刺激的人。他们对吕西安都很殷勤。吕西安信心十足,谈笑

风生,可没有一点卖弄的意味;大家用酒肉朋友常用的恭维话,夸他气魄不小。

“嘿!不知他肚里打的什么主意,”泰奥多尔·迦亚对一个诗人说。那诗人受着宫廷保

护,正想办一份小型的保王党刊物,就是后来的《觉醒报》。

吃过晚饭,两个记者陪着各人的情妇上歌剧院;曼兰有个包厢,全部客人跟着一起去

了。几个月之前,吕西安在歌剧院栽过一个大斤斗,此番再去可威风十足。他在休息室中挽

着曼兰和勃龙代的手臂,眼睛直瞪着以前捉弄他的公子哥儿,夏特莱更不在他眼里!当时的

一般狮子1,德·玛赛,旺德奈斯,玛奈维尔,对吕西安摆出傲慢的神气,吕西安不甘示

弱,照样回敬。拉斯蒂涅在德·埃斯巴太太的包厢里耽搁了好久,侯爵夫人和德·巴日东太

太架着手眼镜打量柯拉莉,可见那儿在谈论风流俊美的吕西安。德·巴日东太太见了吕西安

是不是心中后悔呢?这个念头老是在诗人的脑子里打转;他一看到昂古莱姆的柯丽娜2,立

刻想到报复,象那天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受到这女人和她弟媳妇轻视的时候一样。 1法国人每个时代对花花公子都有一个特殊的名称,王政复辟时代的漂亮哥儿叫做狮子。

2参看本书第68页注1。

幻灭

二十七 出尔反尔的技术

几天以后,早上十一点光景,吕西安还没起床,勃龙代闯进来说:“你从外省来的时候

是不是身上带着符咒?”他亲了亲柯拉莉的额角,指着吕西安道:“这个美男子真是迷人,

从地下室到顶楼,上上下下都被他扰乱了。”勃龙代跟诗人握握手,说道:“我是来动员你

的,朋友;德·蒙柯奈伯爵夫人昨天在意大利剧院嘱咐我带你到她家里去。一个年轻可爱的

女人请你,在她府上还能遇到上流社会的精华,你总不至于拒绝吧?”

柯拉莉道:“要是吕西安待我好,决不去见你的伯爵夫人。

他为什么要在上流社会里抛头露面?他会厌烦的。”勃龙代道:“你可是想管束他?难

道你忌妒良家妇女吗?”

“是的,”柯拉莉回答,“良家妇女比我们更要不得。”

勃龙代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猫咪?”

她说:“从她们丈夫那里啊。你忘了我跟德·玛赛打过六个月交道。”

勃龙代说:“孩子,难道我真的愿意把这样一个美男子介绍给德·蒙柯奈太太吗?你要

反对,刚才的话就算我没有说。可是我相信,问题不在于什么女人,而是要吕西安宽宏大

量,饶赦那个可怜虫,在吕西安的报上变做箭靶子的家伙。夏特莱太不聪明,把那些文章当

真了。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东太太,还有德·蒙柯奈太太府上的一般常客,都关心鹭

鹚,我答应替洛尔和彼特拉克,德·巴日东太太和吕西安讲和。”

吕西安好似浑身添了新鲜的血液,报仇雪耻的快感使他陶醉了,他回答说:“啊!他们

终究被我踩在脚下了!我感谢我这支笔,感谢我的朋友们,感谢新闻界的可怕的威力。我自

己还没写过对付乌贼鱼和鹭鹚的文章呢。老弟,我可以去,”他把手拢在勃龙代腰里,“是

的,我可以去,不过先要他们领教一下,我这样轻飘飘的东西有多少分量!”他把写拿当书

评的笔扬了一扬。“明儿我短短的写上两栏摆布他们一顿,以后咱们再瞧着办。柯拉莉,你

放心!这不是谈恋爱,是报仇,我报仇一定要报得彻底。”

勃龙代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对什么都厌倦的巴黎社会难得会这样骚动的;吕西

安,你知道了这一点,也可以自豪了。你将来准是个大混蛋,”勃龙代用了一个有分量的字

眼,“这样下去,不怕不得势。”

柯拉莉道:“他一定成功。”

“他六个星期已经走了很多路了。”

柯拉莉说:“等到吕西安只差一个尸首的距离就能登上宝座的时候,他可以拿我柯拉莉

的身体做垫脚石。”

勃龙代说:“你们这样相爱,倒象太古时代的人物。”又望着吕西安道:“你的大作我

很佩服,其中颇有些新东西。这一下你变了名家了。”

卢斯托,埃克托·曼兰,韦尔努,一同来看吕西安,吕西安看他们对他这样巴结,得意

极了。费利西安·韦尔努送来一百法郎稿费。报馆要拉拢作者,认为一篇这样出色的稿子应

当多给报酬。柯拉莉一看见这帮记者,派人到距离最近的蓝钟餐厅叫了一桌菜;她听见贝雷

尼斯报告一切准备好了,就把客人请入华丽的餐室。饭吃到一半,大家喝着香槟,有了酒

意,朋友们把来意透露了。

卢斯托道:“你总不愿意叫拿当和你作对吧?他是记者,有的是朋友,你第一部作品出

版,就可跟你捣乱。你不是还有《查理九世的弓箭手》要脱手吗?我们今天早上碰到拿当,

他急坏了;你最好再来一篇评论,把赞美的话淋漓尽致的浇在他头上。”

“怎么?”吕西安说,“我写了文章攻击他,你们又要……”

爱弥尔·勃龙代,埃克托·曼兰,艾蒂安·卢斯托,费利西安·韦尔努,一齐哈哈大

笑,打断了吕西安的话。

勃龙代说:“你不是请他后天到这里来吃消夜吗?”

卢斯托说:“你上一篇书评没有署名。费利西安不象你初出茅庐,替你写上一个c,以

后你在他报上都可用这个名字。他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