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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唯一 佚名 4741 字 3个月前

向前倾。即使她知道这是一场梦,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剧情悬疑刺激。她紧抓住扶手。

白色银幕的正中央出现了一点颜色,不比镍币大多少,在瞬间开始发颤,然后呼的一下,就迸裂成一个挥手招计程车的男子之彩色影像。

他长得很迷人,又年轻,显然很能言善道。

黛丝向后坐,手指移向按钮,却没有按下去,只是以挑剔的眼光打量这名男子。

这男子紧抓着一个义大利皮革公事包,仿佛里头装的是核弹计划似的,或者,更可能的是汉普敦区的夏日别墅蓝图。他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甚至可能抹过造型发胶,眼角没有笑纹,也没有耳饰破坏他保守的形象,领带是中规中矩的蓝条纹,衬衫则是白色的。

她的指尖自按钮滑开。

画面变成白雪皑皑的山坡。一名穿着褪色牛仔裤和及膝防尘外衣的男子正把干草铲进一个长形食槽中,他的嘴中呼出白色的雾气。他背后是幢有门廊的白色农舍,看来已有百年历史了。

黛丝让那牛仔过去。还是由别人来挑他吧。

再来是一个男子在海边打排球。他的身体很结实黝黑,淡金色的头发贴在汗涔涔的脸上,他奋力杀球,立刻获胜。在边线的几个女子大声欢呼,他调皮地向每个女子眨眨眼。

黛丝苦着脸。恶心。

画面又被一个身穿闪亮盔甲的武士取代。他的行动笨拙如木头,每走一步,盔甲便在石板地面上发出铿锵声,还喃喃说着黛丝听不懂的语言,就像她在波士顿观赏专为口人表演的莎翁名剧马克白一样。

她的手指根本没挪近按钮。自我中心的演员不适合她。

各种男子和生活轮番上场,呈现混乱的颜色和问题及可能性,但是她一迳坐在那儿,指尖盘旋在那个应允她另一生的红色按钮上方。她一点也不相信那些鬼话,但她就是无法按钮──即使是闹着玩也罢,特别是跟银幕上来来去去的那些男人一此刻就有个穿太空装的男子庞然出现她眼前一。

太空人消失了,银幕上的色调柔和下来。一个男子出现,独自立在暗处,旁边放着一张破旧的小床。他凝视着小床内里着羊毛毯子的孩子,耸着澜肩,双手紧抓住小床的栏杆。他凝重的呼吸声传进她耳中,充斥在她的感官中。

黛丝可以感觉他的绝望,就像绳圈套住她的脖子一般。

他走上前,阴影散去,露出一张曾经俊俏但如今已憔悴的脸庞,他的头发凌乱万分,有待修剪。他俯视孩子,小心翼翼地抬手想抚摸孩子的脸庞,手却停在空中,手指发颤,眼角闪现泪光,奋力抽回手。

天哪,他是多么爱那个孩子。

然后他就消失了。

黛丝用手掌啪的一声在按钮上。

“就这个?”卡萝的声音既柔又近。

黛丝缓缓点头,仍因强烈的情绪而颤抖着,身为孤独一生、只能旁观的人,她对激烈情感及痛苦所知甚少,但她一望进那人的眼眸深处,立刻就看到了痛苦,真正的痛苦,以及别的成分。某种阴暗、令人心痛的情绪割裂她乐观的天性,令她骇然。

他有种特质,颓败的眼神中有种特质有如利刃一般刺进她的心坎。她很早便学会解读别人的眼神,看出言语以外的东西,却从没见过这么痛苦的心灵。

“我不知道”她喃喃说道。“我感觉到强烈的……痛苦。”

“我明白,你一向是、心灵的疗伤者。祝你好运,跟那个人是需要好运的。”

瞬间霞光万道,一阵烟味,然后一切归于零。黛丝不必问也知道她又是孤零零的了。

“现在怎么办?”她也不是在问什么人。然后她向后仰躺。

可是背后没有椅子。没有椅子,没有地板,没有墙壁。只有一望无垠的夜空,星光亮得她眼睛都刺痛起来。

她咻的一声飞过月亮,一直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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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痛苦。无止无尽的痛苦。

黛丝直挺挺地躺着。她想呼吸,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痛苦。她全身感到衰败破碎,连胸部都作疼。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被一辆公车撞到了。

这个记忆如一道右钩拳结结实实向她扑来,直中她腹部。她急促呼口气,肺部却有如烧灼一般。难怪她会痛,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她还活着吗?

我死了吗?

她想起问过这个问题,想起无边星空和卡萝的声音。是的。

她料想的没错,这全是一场梦,或者是止痛剂造成的幻觉,或者是濒死的一种经验。

她略略移动身子,立刻后悔了。灼热的痛苦扭曲她的腹部,带来一阵剧烈的作呕感,她差点吐出来。她当真“感觉”像被公车撞到一样。

这全都是梦,根本没有什么来世,没有家庭,没有听力,没有站在小床边的男子。

一阵尖锐的遗憾之感刺戮着她。她真希望有来生,有爱,今生没有人会怀念她。

她失望地合上双眼,向后陷入遗忘的深渊中。

她梦见她可以听见声音了。

“失血……不知道……不太妙。”

黛丝挣扎着要恢复意识。痛楚仍在,张着森然的牙齿咬噬她的腹部,但是已较能忍受了。她暗暗向上帝祈祷,强迫自己睁开眼来。

她躺在”张大床上,抬眼看着地板。她皱起眉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逼迫疲倦的双眼办事,也强迫同样疲倦的大脑干活。她眨眨眼,再试一次。

那不是地板,是橡木做的天花板。

“死?不知道……很可能。”

黛丝一惊。她听得见─。她挣扎着想起来,却因剧痛而缩成一团。她的、心跳如擂鼓。她找到一道黑影,便定睛细看。

黑影渐渐变成一个老人,头上有着稀疏的灰发,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灰浊的眼睛瞪着她。

“雷太太,你还好吧?”

黛丝四下张望,想找雷太太。

他又把凳子挪近此了椅脚发出嘎吱的声音。他骨瘦如柴的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着她。

“欢迎回来。”

这不是梦,她当真听得见了。

“什──”黛丝想开口,却感到喉头干涩,好像已嘶喊数小时了。她以手语提出问题:我怎么了?

那人回头看屋角暗处。“她想说什么……”他凑上前去盯着她。“我是华大夫,你还记得我吗?”

她摇头。

他蹙眉站了起来。

即使是全身疼痛,她仍注意到大夫步履迟缓蹒跚,因而暗暗称奇。经历多年的岑寂无声,日常生活的普通声响──他的脚步声──听来是如此美妙。

他溶入门口暗处。“杰克,我不懂,我没见过这种怪事。我原很肯定她已经死了,这种事可不常见。她可能有一段时日会……不太一样。天晓得!她好像一下子失去记忆一样。”

“我们能帮得上什么忙?”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比较柔和浑厚的嗓音,让人油然想起缓而温和的白兰地酒汁,听得黛丝背脊痒酥酥的。

“我不知道。”大夫说。“不过她若发烧或恶化,赶快叫我过来。”

影子移动,门推了开来,然后又关上。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一头雾水,疲倦地四下张望,屋里太暗,她只看得见自己躺的床,但这间幽暗的房间透着点古怪。她内、心一阵恐慌。她以前待的医院太多,即使是在暗处也认得出病房来。但那些熟悉的药水味和嗡嗡作响的萤光呢?

一分一秒过去。它凝视古怪的天花板,感觉床边灯火发出的光和热,灯芯散发的臭味撩弄着她的鼻孔。

好奇怪,她心想,一切都好奇怪。

在她想出究竟之前,早已酣然入睡了。

黛丝想睁开眼睛,却痛得睁不开来。她很不舒服地辗转反侧。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触摸她的额头,她感觉好舒服,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轻喟。

过了一会儿,她能够睁眼了,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古怪的天花板。

“天哪。”她咕哝着。她以为睁眼会看见熟悉的白色病房。

她额头上的湿毛巾消失了,一团肉色的东西在她眼前晃动。她眨眨眼,想集中焦距。慢慢地那东西凝聚成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抬手拂开眼角的一缯黑发,凑上前来。一双疲倦而满血丝的眼疑问地凝视着她,脸颊及腮帮子有胡须渣。黛丝蹙眉,脑海闪过一道记忆。这张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恍然大悟。这人看起来像年轻的诗人文略特…潦倒的时候。

但这个人怎么好像筋疲力尽,像是已在她床边守候好几小时了?这世上没有人这么关心她。

是住院医生,她突然想到。他一定是负责她个案的住院医生。她看过这种枯槁憔悴的面容──是个值班三天三夜的外科医生。

“亚丽?”

“不,谢了,我不喝酒。”话一出口,她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好像…她说话带有南方口音。

“什么?”

一阵头疼,她揉揉太阳穴。“别管酒了。我只需要喝矿泉水,还要看看我的图表。”

“图表?”

她捺住性子。“跟负责我个案的大夫说我恢复意识了,想询问我的病情,好吗?”

“他不在这儿。”

她扬扬眉。“又去打高尔夫球了?”

“高尔夫球?”

黛丝紧闭上嘴,什么也没说,免得发脾气。

他挤出一丝笑容。“你要看看孩子吗?”

她皱起眉头。他好像是说“孩子”。

她正想开口建议他去睡一觉,却有个疑问悄然爬进她脑海。万一卡萝不是一场梦怎么办?万一──她紧张地咬着下唇,抬眼看他。

“孩子?”

“你……不记得了?”

她暗暗叫苦。上回人家问她这个问题时,她已忘记曾被公车撞到。她小心翼翼地说:“不记得了。”

“你昨天生了个孩子,我们的儿子。”

她开始发抖了,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子,他不是住院医生,是她选择的男人。

“噢,我的天……”她以手掩口。

这是真的。真的。公车把她撞死,她死在西雅图,又附在死于难产的女人身上。脑海中充满了疑问、关切、希望和恐惧。这种时候该做什么?笑,哭,尖叫?一件一件应付,黛丝。

她深深吸口气,吃力地向他笑笑。“我……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思考。拿几颗阿斯匹灵给我吃好吗?”见他两眼茫然,她又说:“艾瑟他明诺芬也可以。还要一杯冰水。”

“艾瑟他明──什么?”

“泰伦诺。”

他摇摇头。“我不明白,亚丽,你究竟要什么?”

黛丝伸手想按铃唤护士来,却找不到按钮。没有按钮、没有金属栏杆、没有食盘,只有一张老式的木板床。

那女人在家生产的?

黛丝打了个哆嗦。难怪那可怜的女人会死。

她张望四周,想找罐药品治疗她的偏头痛。阳光自一扇小窗洒入,纷纷落在灰扑扑的地板上。蓝条纹棉布窗帘悬挂在小窗两侧,手工裁制的边缘已因过度曝晒而泛白,窗口没有花朵。在屋子另一头有个橡木制的洗手抬和斜斜的镜子。

黛丝斜眼瞄一下,立刻暗暗叫苦。床边的小几是侧放的水果筐,灯则是小小的三角玻璃瓶,窄窄的瓶口有个灯芯琛出头来。水果筐旁边则放着一个粉红色的陶制夜壶。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想起牛仔和穿盔甲的骑士,连忙用力摇头。

不,卡萝不会这样对待我。

“怎么了?”那男子着急地问。“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之坦是什么地方?”

“在家里……圣琼安岛上。”

黛丝有点放心。至少她还在华盛顿州,还可以回西雅图去。

但问题不是在地点,她也明白。她深深吸口气,闭上眼睛,鼓起勇气问道:“现在是公元几年?”

他顿了顿,才轻声答道:“一八七三年。”

“噢,不!”她扬住嘴。“噢,该死……”

一八七三年。

没有电视、电话和电力──那时还在发明阶段。没有莲蓬头、剃刀、卫生棉条她要怎么过活?

“不成!”她紧握双拳,放声大喊:“卡萝!”

第三章

卡萝?杰克心想。卡萝是何方神圣?

他大惑不解地瞅着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有点……不太一样。一向精明冷峻的目光已软化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不知怎的他好想佛开她脸上的发丝,跟她说一切安好。

他的嘴角扭曲。天哪,如果她看出他此刻的心思,一定会嘲笑他。

她绝对不会接受他的安慰。他突然明白在多年的冷战和伤害之后,他仍愿意与她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