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特夫人说那是因为温室效应。班恩特别喜欢这个新名词。多年以后,他负责建造了伦敦的bbc广播中心,从而引发了一场热烈的争论。那场争论永远也不会有结果。除了班恩自己,谁也不会知道广播中心只不过是竖立起来的德里公共图书馆的玻璃长廊。
他也喜欢儿童馆,虽然那里缺少旧馆里朦胧神秘的味道。到处挂着色彩艳丽的海报。一张卡通画上画着一个正在刷牙的好孩子;另外一张画了个抽烟的坏孩子。下面写着一行字:“长大以后,我想像爸爸那样疾病缠身。”墙上还有一张漂亮的照片,黑暗的背景上点缀着点点灯光。下面写着一句名言:“思想的火花能够点燃千万盏烛光。”
在这一片明亮祥和的色彩世界里,一张呆板严肃的海报贴在还书台上——没有卡通画、没有漂亮的图片,白纸黑字,显得格外醒目:请铭记宵禁时间晚7点德里警察局只看了一眼,班恩就浑身发冷。刚才太紧张了:取成绩单、担心亨利会报复,跟贝弗莉聊天,开始计划暑假生活,他早把宵禁、谋杀忘在脑后了。
有几人被害至今人们还众说纷纭。但是可以肯定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至少有4人遇害——加上乔治。邓邦一共5个(大家都觉得小邓邦死得很蹊跷)。
博顿警长被这几宗命案搞得焦头烂额。第二天晚上城市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博顿警长在会上建议每晚7点钟开始实行宵禁,大家一致通过。报纸上也建议应该有一位尽心尽责的成年人形影不离地照顾小孩。一个月前,班恩的学校还召开紧急大会。博顿警长站在台上,拇指别在挂枪的腰带里,安慰孩子们不要害怕,只要他们遵守这么几条规定:不要跟陌生人讲话;不要搭乘生人的车;牢记“警察是大家的朋友”……严格遵守宵禁的规定。
一天晚上班恩的母亲把他叫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母亲拉着他的手,盯着他。他看着母亲,感到有些不自在。
“班恩,”母亲停了一会儿说,“你笨吗?”
“不,妈妈。”班恩感到更加不安。他一点也不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从没见过母亲如此严肃。
“不,”母亲重复着,“我想你也不笨。”
她好一阵没有说话,满腹忧虑地望着窗外。一时间班恩怀疑是不是母亲把他忘了。她还很年轻——才32岁——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辛苦在她身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她在新港的一家纺织厂的棉纱车间每周工作40小时。有时车间里粉尘太大,下班后她就不停地咳嗽。班恩为此深感忧虑。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无际的黑夜,想着如果妈妈死了,他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他想那样他就是孤儿了。成了一个“国家的孩子”,必须住到农民家里,被人强迫从早到晚地干活。
也没准会被送进班戈的孤儿院。他竭力告诉自己这样的想法很愚蠢,但是那仍然无济于事。他不仅为自己担心,还为母亲忧虑。她是个很苛刻的女人,做事总喜欢一意孤行。但是她是一个好母亲。他很爱她。
“你听说那些谋杀案了?”母亲回头看着他。
他点点头。
“开始人们以为那是……”她犹豫了一下。从没在儿子面前提过这种事。但是形势所迫,她不得不说了。“……情杀。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也许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也许仍在继续。除了有一个亡命之徒在街上不断地谋害孩子,别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明白吗,班恩?”
他点点头。
“你明白情杀是什么意思吗?”
他并不完全理解,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他想如果让妈妈给他讲这其中的细节,他会羞死的。
“我很为你担心,班恩。我担心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出事。”
班恩紧张地扭了扭身子,什么也没说。
“你总是一个人。太……
“妈妈——”
“我说话的时候别吭声。”她说。班恩沉默不语。“你要多加小心。
暑假就要到了。我不想让你假期过得不开心。但是你一定要小心。我希望你晚饭的时候按时到家。我们几点吃晚饭?“
“6点。”
“准时回家!我跟你说,如果我摆好碗筷还不见你回来,我就立刻报警,你懂吗?”
“懂,妈妈。”
“你知道我绝对是认真的?”
“是。”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我并不是不了解男孩子。捣蜂巢、打球、踢盒子。无论什么,一玩就着迷。我知道你和你的小伙伴都干些什么。”
班恩严肃地点点头,心里想,如果母亲知道他根本没有一个朋友,那她就会明白班恩的世界与她所想象的相去甚远。但是他从没想过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母亲,从来没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子。班恩打开盒于,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禁惊叫起来。“哇广班恩毫不掩饰他的喜悦。”谢谢!“
那是一块有着银色表星,仿皮表带的手表。妈妈已经调好了,他听到“嘀哒嘀哒”的声音。
“太棒了!”他紧紧地搂住母亲,不停地亲她的脸颊。
“好了,现在你有手表了,没有理由不按时回来。记住我说的话:如果你不准时回家,警察就会到处找你。在警方抓住那个杀害孩子的混蛋之前,不许你晚回家一分钟。不然我就报警。”
“好的,妈妈。”
“还有一件事。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到处乱跑。虽然你长大了,懂得不吃陌生人的糖果,不搭生人的车。但是一个大人,特别是一个亡命徒,总比孩子的力气大。你去公园或图书馆的时候,要和朋友们一起去。”
“我会的,妈妈。”
妈妈望着窗外,叹了口气,还是满腹忧虑的样子。“一旦发生这种事,各种怪事都会发生的。我总觉得这个镇子有些地方很让人讨厌。”妈妈回头看着他,皱着眉头。“班恩,你总喜欢四处乱窜,你肯定对德里的大街巷都很了解。至少城里那部分。你没有看到过什么吗?嗯……可疑的人或事?有什么反常的吗?有没有让你害怕的?”
他刚要开口,突然什么东西——一种强烈的直觉——阻止了他。
到底是什么东西?直觉。肯定是。即使是孩子凭直觉也会知道,爱意味着责任。在某些情况下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些别的,不那么高尚的原因。他的妈妈可能很苛刻,喜欢发号施令。但是她从不说他“胖”。她只是说他“很魁梧”。
有时他正在看电视或写作业,妈妈会给他端来剩菜剩饭。他总是乖乖地吃掉,虽然心里隐隐约约恨自己这么做。或许在他心灵的最深处曾经怀疑过母亲的动机。是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肯定不是。但是……他很怀疑。是关键的是,妈妈不知道他没有任何朋友。因此,他不信任她,拿不准如果他告诉妈妈回月里的事情,她会有何反应。6点回家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可以看书,看电视,吃东西,搭积木。
但是如果整天关在屋子里就糟了……要是他告诉她1月里的事,那她肯定会把他关在家里。
所以,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班恩没有说出那个故事。
“没有,妈妈。”于是他回答道。
那天晚上班恩一直睡不着。他不再担心自已被遗弃,成为孤儿。
躺在那里,看着洒了一地的月光,他感到自已被爱包围着,很安全。
他一会儿把表贴在耳边,听听嘀哒嘀哒声;一会儿又把表举到眼前,看看漂亮的表面。
他终于睡着了。梦见自己和其他的孩子一起打棒球。他一记漂亮的本垒打赢得了队友的一片喝彩。他们兴奋地拍他的肩膀,把他扛在肩头。他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快乐……突然他看到钢丝网眼栅栏那边的乱草丛中站着一个人,戴着白手套,手里抓着一把气球——红色的。
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气球左右摇摆,看不到那人的脸。但是他看到那身肥大的袍子,胸前缀着橘黄色的大扣子,耷拉着一条黄色的领结。
是个小丑。
“没错。”一个幽灵一般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昨晚的梦。但是他的枕边湿了一大片……好像夜里他曾经哭过。
7他摇摇头,把宵禁的告示所勾起的回忆都抛在脑后,朝借书台走去。
“你好,班恩。”斯塔瑞特夫人跟他打招呼。像道格拉斯夫人一样,她也非常喜欢班恩。成年人,特别是那些喜欢管教孩子的成年人,都很喜欢班恩。他懂礼貌、说话温和、体贴人、安安静静,很有趣。也正是因为这些,同龄的孩子讨厌他。“暑假过得不耐烦了吧?”
班恩笑了笑。斯塔瑞特夫人就是这么风趣。“没有,”他说。“暑假才刚刚开始”——他看了看表,接着说,“1点17分。我看一小时书。”
斯塔瑞特夫人大笑起来,连忙捂住嘴。她问班恩想不想参加暑假读书活动,班恩说想,于是她给班恩一张美国地图。班思谢了她,便走进书架里去选书。
班恩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一件新的摆设吸引了他的目光。海报上一个笑眯眯的邮递员正把一封信交给一个快乐的孩子。上面有一行字,写着:“图书馆也是写信的地方。今天为什么不给朋友写封信呢?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海报下面的箱子里放着已经盖好邮戳的明信片、信封,还有印有“德里公共图书馆”字样的信纸。
班恩摸摸兜里剩下的4分钱,回到借书台。“我能买张明信片吗?”
“当然可以,班恩。”像往常一样,斯塔瑞特夫人为他的彬彬有礼而欢心,同时又为他过于肥胖的身材而难过。她递给他一张明信片,看着他走回座位。那张桌子可以坐6个人,但是只有班恩一个人坐那里。她从未见过班恩和别的孩子在一起。这太糟了,因为她相信班恩很有才华。只有一位善良、耐心的伯乐才能发掘他被埋没的才华……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8班恩掏出笔,在明信片上写下贝弗莉的地址。他并不知道贝弗莉家的详细地址,但是听妈妈说邮递员对自己的客户都很熟悉。要是负责洛尔大街的邮递员能把这张明信片送到贝弗莉手里,那就太好了。
如果不能也没什么。他只不过白花4分钱。明信片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他的手里,因为他没打算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姓名住址。
他把写有地址的那面扣在下面(他可不想冒险,尽管他没看到周围有熟人),揣着明信片,从目录箱旁边的一个木盒子里拿了几张纸条,回到座位上,开始在纸上写了擦,擦了又写。
考试前一周,老师教过一种叫“徘句”的日本诗体。并且说,这种诗歌通常描写一个意象来表达一种特殊的感情:忧伤、快乐、乡愁、幸福……爱。
他又想起她的秀发。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长发在肩头跳跃,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班恩写了足足20分钟,改了又改,终于写成了一首诗:你的秀发是冬天里的火焰,一月里的余火,我的心在那里燃烧。
他对这首诗并不满意,但是他已经尽力而为了。他怕自己带着明信片走来走去,时间越长,就越担心。最后紧张得把事情办得更糟,或者干脆放弃了。对班恩来说,贝弗莉跟他讲话的那一刻终生难忘。
他要把那一刻永远留在记忆里。或许贝弗莉喜欢哪个高年级的男孩,以为是那个男孩用作句为她写了这首情诗。她会很开心,那一天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班思。汉斯科为她做的一切,也没关系。反正他自己知道。
他工工整整地把那首诗抄在明信片的背面,把笔塞进口袋,告别斯塔瑞特夫人,走了出来。
“再见,班恩。”斯塔瑞特夫人向他告别。“暑假愉快。不过别忘了宵禁。”
“不会的。”
穿过连接两座建筑的玻璃长廊,感受阳光的温暖,又步人凉爽的成人图书馆,班恩推开图书馆的大门。
通道那边就有一个邮筒。班恩掏出明信片,投了进去。在他把明信片送进邮箱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万一她知道是我寄的明信片该怎么办呢?别傻了,他对自己说。同时又为这个想法带给他的兴奋感到诧异。
他沿着堪萨斯大街向前走着。他一边走着,脑子里浮想联翩:贝弗莉向他走来,淡绿色的大眼睛,红色的小辫。“班恩,我有话问你,”这个想象中的女孩对他说,“你发誓要说实话。”她举起那张明信片。“是你写的吗?”
这个幻想太可怕了,又太美妙了。他想忘掉它,却又不愿意忘掉。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班恩边走边想,手里的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嘴里吹着口哨。“你可能以为我疯了,”贝弗莉说,“但是我想亲亲你。”一她丹唇轻启。
班恩突然感到唇干舌燥,吹不出日哨来。
“我想让你……”他轻声说道。然后木讷地、令人眩晕地、灿烂地笑了。
那一刻,如果他向人行道另一端看一看,他就会看到那3个影子正朝他围拢过来;如果他用心听一听,他就会听到当那3个影于靠近的时候,维克多气喘的声音。但是他既没有听,也没有看。班恩正在遥远的想象中,感受员弗莉甜蜜的吻,怯怯地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