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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193 字 3个月前

联系了。”女郎说,“如何?上次可舒服?多少有点感觉吧?

干吗没完就放下电话啊?正当要登峰造极的时候。”

一瞬间我错以为她说的是那次梦见加纳克里他遗精的事。那当然不可能。她指

的是上次煮意大利面条时那个电话。

“喂,抱歉,现在忙着。’”我说,“10分钟后有客人来,不少准备要做。”

“就失业期间而言,每天还真够忙的。”她以挪揄的语气道。和上次一样,音

质悄然一变。“煮意式面条,等客人。别担心,10分钟足够。两人就聊10分钟。客

人到时挂断不就是了?”

我想默默放下电话。但未能那样。妻的花露水搞得我有点心神不定,很想找个

人说说话,谁都好。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拿起电话机旁铅笔,夹在指间来回旋转,“难道我真

的知道你?”

“那还用说!我知道你,你知道我,这种事怎么好说谎呢!我也没闲工夫给素

不相识的人打电话嘛!你记忆里肯定有个死角什么的。”

“我不明白,就是说……”

“好了好了,”女郎一下子打断我的话,“别这个那个没完啦。我知道你,你

知道我。最重要的是----跟你说,是我会很温柔很温柔地待你,你却什么都不用做。

你不觉得这很妙?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责任都不用负,我提供一切,一切哟!如

何,不觉得这相当够意思?别想得那么严重,大脑空空即可。就像在春天温暖的午

后骨碌一声躺在软乎乎的泥沼里一样。”

我默然。

“像睡觉,像做梦,像倒在暖融融的泥沼中……太太忘到一边去!失业呀将来

呀也忘掉九霄云外去!全都忘得干干净净!我们都是从暖融融的泥沼里来的,早晚

还要回到暖融融的泥沼里去。一句话----嗳,冈田,可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跟太太

做爱的?说不定是相当往前的事了吧?对了,两星期前?”

“对不起,客人就要到了。”我说。

“唔,实际还要往前。听声音感觉得出。喂,三个星期以前对吧?”

我没作声。

“啊,那也就罢了。”她说。声音听起来就像用小扫帚牵车清扫百叶窗上的灰

尘。“那终归属于你和你太太之间的问题。而我可是你需要什么就提供什么,并且

不要你对我负任何责任,冈田先生!拐过一个角,就实实在在有那样的地方。那里

横亘着你见所未见的世界。我不是说你有死角吗?你还执迷不悟呢!”

我握着听筒始终保持沉默。

“请环视你的周围,”她说,“然后告诉我,那里有什么,能看见什么。”

这时门铃响了。我舒了口气,一声不响放下电话。

间官中尉是脑袋秃得利利索索的高个子老人,戴一副金边眼镜。的确像是从事

适度体力劳动的人,皮肤微黑,气色极佳,身架硬朗。眼角各整齐刻着三条很深的

皱纹,给人的印象就好像晃得直眯缝眼睛似的。年龄看不大准,想必已过七十岁。

年轻时大概身体相当壮实。这从其姿势的端正、衣着的简练不难看出。举止谈吐十

分谦和礼貌,而又含有不加矫饰的坦诚。看上去间官中尉这个人早已习惯于以自己

的能力判断事物自己承担责任。身上是普普通通的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打一条灰

黑相间的条纹领带。那件穿得一丝不苟的西装于7月闷热的上午看上去质地未免过厚,

但他竟一个汗珠也没现出。左手是假手。假手戴着与西装同是浅灰色的薄手套。较

之晒黑的汗毛很重的右手背,戴手套的手显得格外没有活力和冷漠。

我把他让到客厅沙发坐下,端上茶。

他道歉说没带名片。“在广岛一所乡间高中当社会科老师来着,到年纪退休了。

那以后什么也没做。多少有点地,就半是出于兴趣地少量做点农活。所以连个名片

也没印,请多包涵。”

我也没印名片。

“恕我冒昧,您贵戾几何?”

“三十岁。”我说。

他点下头,喝口茶。我不晓得自己三十岁这点给他以怎样的感想。

“府上可真是幽静啊!”他转变话题。

我介绍说这房子是以低租金租舅舅的。告诉他一般情况下以我们这样的收入连

这一半大的房子也怕是住不起的。他点着头拘谨地环视房子。我也同样环视一番。

请环视你的周围,那女郎说。又环视一遍后,觉得好像飘浮着给人以陌生感的空气。

“在东京一连住一个星期了。”间宫中尉说,“您是这回分送遗物的最后一位,

这样我也就可以放心返回广岛。”

“可以的话,我想去本田府上上一往香……”

“您的心意实在难得。但本田先生的老家在北海道旭川,墓地也在那边。这次

家人从旭川来京把他目黑住处的东西全部打点运回,那里已经空了。”

“是这样。”我说,“那么说本田先生是离开家人独自在东京的了?”

“是的,旭川的长子对他一个老年人住在东京放心不下,加上别人说起来也不

好听,劝他回去一起住,但他怎么也不愿意。”

“有子女?”我不无愕然,总觉得本田先生很有些天涯孤旅的味道。“那么,

太太已经过世了?”

“此话说起来复杂。本田先生的太太其实战后不久就同一个男的殉情了。大概

是1950年或1951年吧。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本田先生不详谈,我也不便--一细问。

我点头。

“那以后本田先生一个男人家把一男一女抚养成人,子女各自独立之后,单身

来到东京,开始从事您也知道的占卜一类活动。”

“在旭川做什么工作来着?”

“和哥哥两人共同经营一家印刷厂。”

我试着想象身穿工作服的本田先生在机器前检查清样的光景。但对我来说,本

田先生永远是位身穿脏兮兮衣服腰缠睡袍式腰带冬夏都坐在地炉前摆弄卜签的老人。

说到这里,间宫中尉用一只手灵巧地解开带来的包袱,取出一个状如小糕点盒

的东西。盒包着牛皮纸,又结结实实缠了好几道细绳。他把盒放在茶几上,谁来我

这边。

“这就是本田先生留给您的纪念物。”间官中尉说。

我接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无从判断里边装的何物。

“就在这打开看可以吗户

间官中尉摇头道:“不,对不起,故人指示请您在独自一人时打开。”

我点头把盒放回茶几。

“其实,”间官中尉开口道,“我是在本田先生去世前一天才接到他的信的。

信上说自己恐不久人世。‘死毫不足畏,乃天命,唯从天命而已。但尚有事未办--

--家中抽屉留有种种物品,平日我即已想好拟传以诸多人士。但自己已无力实施。

故想求助于你,按另纸所示代为分赠。自知实为厚颜之托,尚祈体察此乃我最后心

愿,而辛劳一遭为盼。’我很有些吃惊。因为我与本田先生已好多年----五六年吧

----音讯全无,而现在突然收到这么一封信。我当即给本田先生回了信。但交相接

到的是本田先生儿子寄来的病故通知。”

他拿杯噪口茶。

“那个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笃定已达到我等人望尘莫及的境界。如您在明

信片上写的那样,他那人的的确确有一种摇撼人心的东西。我1938年春第一次见到

他时就有这个感觉。”

“诺门坎战役你和本田先生一个部队?”

“不,”间官中尉说着轻咬嘴唇,“不是的。我和他是两个部队,分属两个师。

我们一同行动是诺门坎战役前一次小规模作战的时候。那以后本田伍长在诺门坎战

役中负伤被送回国内。我则没参加诺门坎的战斗。我……”间宫中尉举起戴手套的

左手,“这只左手是1945年8月苏军进攻时丢掉的。正打坦克时肩部中了一颗重机枪

子弹,一时失去知觉,偏巧又给苏军坦克的履带碾上。之后我成了苏军俘虏,在赤

塔做了手术,接着被送往西伯利亚收容所,一直被扣到1949年。1937年被派往满洲,

一共在大陆待了12年,其间一次也没有回国。家人亲戚都以为我在同苏军作战时死

了。故乡墓地都有了我的墓。离开日本前,尽管有点含糊也算是同一个女子订了婚

的。而她早已同别的男人结了婚。没办法的事,12载说起来毕竟是长了。”

我点头。

“您这样的年轻人,怕是对过去老话不感兴趣吧,”他说,“有一点我想说的

是:我们也曾是和您一样的普普通通的青年。我一次、哪怕一次也没想过要当什么

军人。我想当的是教师。可是大学一毕业就应征入伍,半强制性地当了军官候补生,

再没返回国内,青春就那么过去了。我的人生真像是一场梦。”间官中尉就此缄口

不语。

“‘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讲讲您和本田先生相识时的事好吗?”我试探着问。

我真的很想了解,想了解本田先生曾是怎样一个人物。

间宫中尉两手规规矩矩置于膝盖,沉吟良久。并非迟疑,只是在想什么。

“说起来可能话长……”

“没关系。”我说。

“这件事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他说,“本田先生也不至于向谁说过。这是

因为,我们曾讲定不告诉任何人。但本田先生已不在人世,只剩我这一个,说也不

会给谁添麻烦了。”

于是间宫中尉开始讲述。

间官中尉的长话

其一

“我到满洲是1937年初的事,”间官中尉开始说道,“我是作为中尉到新京关

东军参谋本部报到的。因我在大学学的是地理,被分配到专门搞地图的‘兵要地志

班’。对我这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因为我受命负责的工作,坦率地说,作为军事

勤务是相当舒服的那一类。

“而且,当时满洲的形势比较安稳,或者说算是稳定的了。‘日支事变’的发

生使战争舞台从满洲移往中国内地,投入作战的部队也由关东军变为中国派遣军。

扫荡抗日游击队的战斗虽然还在继续,但大多是在比较边远的地区,总体上大的难

关已经过了。关东军把精锐部队放在满洲,以便一边监视北部边境,一边维持独立

不久的满洲的稳定与治安。

“虽说安稳,毕竟是战时,演习还是时常有的。但我没有参加的必要。这也是

值得庆幸的。在零下40度甚至50度的冰天雪地中演习,可不是闹着玩的,演习中弄

不好都可能没命。每演习一次,都有几百士兵冻伤,或住院或送往温泉治疗。新京

虽说还称不上是了不得的大城市,但富有异国情调,很有意思,想玩还是可以玩得

相当尽兴的。我们新来的单身军官住的不是兵营,而是集中住在类似公寓那样的地

方。快活得莫如说是学校生活的继续。我天真地想,要是这样的安稳日子一直持续

下去,平安无事服完兵役可就再好不过了。

“无须说,那不过是表面上的和平。离开这块避风港马上就是正在进行的残酷

战争。中国战场必然成为进退不得的泥沼----我想大多日本人都明白这点,当然这

里指的是头脑正常的日本人。纵使局部打几个胜仗,日本也是没有可能长期占领统

治那么大的国家的。这点冷静考虑一下就不难明白。果不其然,仗越拖越久,伤亡

数量有增无减。同美国的关系也像滚下坡似地急剧恶化。即便在日本国内也感觉得

出战争阴影正一天天扩大。1937。1938年就是这样的黑暗岁月。然而新京的军官生

活却过得悠然自得。老实说,甚至不知战争为何物。我们只管通宵达旦地喝酒,嘴

里胡说八道,去有白俄姑娘的酒吧寻欢作乐。

“不料有一天,大约是1938年4月末吧,我被参谋本部一个上司叫去,让我见一

个叫山本的便服汉子。此人短发,仁丹胡,个头不怎么高,年龄三十五六岁。脖子

上有一道刀砍过似的伤疤。上司介绍说:山本是民间人士,受军方委托正在调查满

洲国境内蒙古族人的生活习俗。这次要去呼伦贝尔草原同外蒙接壤的边境地带调查,

军方准备派几名护卫随行,你也作为一员同去。但我不相信这番话。因为山本这个

人固然身穿便服,但怎么看都是职业军人,眼神说话方式和举止都说明这点。我猜

测是高级军官且是情报方面的,大概出于任务性质而不便公开军人身分。这里边透

出凶多吉少的预感。

“与山本同行的连我共三人。作为护卫来说未免过少,但增加人数,势必相应

引起国境附近外蒙军队的注意。看样子少而精,实际并非如此。因为就唯一身为军

官的我来说就根本没有实战经验。计算战斗力,只有深野军曹一人。深野是参谋本

部里的士兵,我也很熟悉,可说是行伍中滚爬出来的,还在中国战场立了战功。此

人胆大,关键时刻能顶得住。但我不晓得一个姓本田的伍长何以参加进来。本田和

我一样都刚从国内派来不久,当然也谈不上实战经验,看上去人很老实,沉默寡言,

打起仗来不像能有多大用处。再说他属第七师,就是说,是参谋本部为执行此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