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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5199 字 3个月前

这么着,作为临时拼凑的小组,我觉得我们之间沟通起来相当顺利。由于不

是正规分队,也就少了死板板的清规戒律。说起来,很有~种萍水相逢亦是缘的轻

松感。所以沃野军曹也能不受官兵间框框的限制,得以畅所欲言。

‘少尉,你怎么看山本那个人?’深野问我。

“‘大概是特务机关的吧,’我说,‘蒙古语都会说,可算是相当够格的专家,

又很了解这一带详情。’

‘我也那么看。~开始以为是讨得军部上层欢心的什么一旗组马贼或大陆浪人,

但不是。那类人我很清楚。那帮家伙只会煤煤不休有的也说没的也说,动不动就想

露一手好枪法什么的。可是山本那个人没那种轻狂的地方。胆子好像很大,有股高

级军官味儿。我也是稍微听得一点消息----军部这回大约是想网罗兴安军出身的蒙

古人组建一支间谍部队,并为此招了几名专门搞间谍的日本军官。说不定山本和这

个有关。”

“本田伍长在稍离开一点的地方拿步枪放哨。我把白朗宁手枪放在身旁地上,

以便可随时抓在手里。洪野军曹解开绑腿揉脚。

‘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深野继续道,‘说不定那个蒙古人是内通日军的反苏

派外蒙军官。’

市这个可能。’我说,‘不过在别处尽量别多说,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我也没那么傻,在这里才说的。’深野笑嘻嘻应道。随即神情肃然,‘不过,

少尉,如果真是这样,眼下可就不是儿戏,说不定捐出一场战争。’

“我点了下头。外蒙虽说是独立国家,其实也就是完全被苏联捏着脖子的卫星

国,这点同实权掌握在日军手里的满洲国是半斤八两。只是外蒙内部有反苏秘密活

动,这已没什么好隐瞒的。以前反苏派就同满洲国日军里应外合,搞过几次叛乱。

叛乱分子的骨干是对苏军飞扬跋扈心怀不满的外蒙军人、反对强制实行农业集体化

的地主阶级和超过川万之众的喇嘛。这些反苏派能够依靠的外部势力只有驻满洲的

日军。而且较之俄国人,他们似乎更对同是亚洲人的日本人怀有好感。前年也就是

1937年大规模叛乱计划暴露后,反苏派在首都乌兰巴托遭到大规模清洗,数以千计

的军人和喇嘛被以通日反革命罪名处以死刑。但即使这样,反苏感情也没消失,而

在各个方面潜伏下来伺机反扑。所以,日本情报军官越过哈拉哈河偷偷同外蒙军官

联系也就无足为奇了。外蒙军也加强了警戒,派警备队频繁巡逻,将距满蒙边界线

10至20公里地带辟为军事禁区。但毕竟国境地带广大,没办法布下天罗地网。

“显而易见,即使他们叛乱成功,苏军也将当即介入镇压反革命。而若苏军介

入,叛军必然请求b军增援。这样一来,作为关东军就有了进行军事干预的所谓正当

理由,因为占领外蒙无异给苏联西伯利亚战略从侧腹插上一刀。就算国内大本营从

中掣肘,野心勃勃的关东军参谋们也不可能这样坐失良机,果真如此,那就不是什

么国境纠纷,而成为日苏间真正的战争。一旦满蒙边境日苏正式开战,希特勒很可

能遥相呼应,进攻波兰和捷克----深野军普所要说的即是这个意思。

“天亮山本也没返回。站最后一班岗的是我。我借了深野军营的步枪,坐在略

微高些的沙丘上,一动不动凝望东边的天空。蒙古的黎明实在美丽动人。地平线一

瞬间变成一条虚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后静静向上提升。就好像天上伸出一只巨

手,把夜幕一点一点从地面剥开,十分瑰丽壮观。前面已说过,那是一种远远超越

我自身意识的壮观。望着望着,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正这么慢慢稀释慢慢消失。

这里边不包含任何所谓人之活动这类微不足道的名堂。自从全然不存在堪称生命之

物的太古这里便是如此光景,业已重复了数亿次数十亿次之多。我早已把站岗放哨

忘到九霄云外,只顾忘情地对着眼前黎明的天光。

“太阳完全升上地平线后,我点燃一支烟,吸口壶里的水,小便。我想起了日

本。想故乡5月初的风景,想花的芳香、河水的涟漪、天上的云影,想往日的朋友和

家人,还想软乎乎的柳叶年糕。我其实不大喜欢甜食,但这时却想柳叶年糕想得要

死。要是能在这儿吃上那年糕,我宁可花去半年津贴。想到日本,我觉得自己好像

被彻底抛在了天涯海角。为什么要豁出命来争夺这片只有乱蓬蓬的脏草和臭虫的一

眼望不到边的荒地,争夺这片几乎谈不上军事价值和产业价值的不毛之地呢?我理

解不了。如果是为保卫故乡的土地,我也万死不辞。可现在却是要为这片连棵庄稼

都不长的荒土地抛弃这仅有一条的性命,实在傻气透顶。”

“山本回来已是第二天亮天时分了。那天早上也是我站最后 一班岗。正当我

对着河发怔的时候,听得背后有马嘶鸣、慌忙回 过头去。却一无所见。我朝传来马

鸣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架起步 枪。咽口唾液,竟咕咚发出很大的声响,大得自己都陡

然一惊。 钩住扳机的手指不停地发抖。在那以前我还没向任何人开过枪。

“但几秒钟后,摇摇晃晃从沙丘出现的,是骑在马上的山本。 我仍手扣扳机

环顾四周,除山本没发现其他身影。没见到前来接

他的蒙古人,也没见到敌兵。只有又白又大的月亮如不吉祥的巨石是在东边的

天空。看样子他左臂负伤,臂上缚的手帕给血染红了。我叫醒本田伍长,叫他照料

山本骑回的马。马大概跑了很远的路,大口大口喘气,满身是汗。洪野代我放哨。

我取出药品箱给山本治疗臂伤。

‘子弹穿过去了,血也不再出了。’山本说。的确,子弹恰好利利索索一穿而

过,只在那里剜了一个肉洞。我解下代替绷带的手帕,用酒精给伤口消毒,缠上新

绷带。这时间里他眉头没皱一下,仅上唇上边那里细细沁出一层汗珠。他用水壶里

的水润润嗓子,然后点支烟,十分香甜地把烟吸入肺去。继而掏出白朗宁手枪插在

腰间。‘间官少尉,我们马上撤离这里,过哈拉哈河去满军监视所。’

“我们几乎没再开口,匆匆收拾野营用品,骑马赶往渡河地点。至于到底那里

发生了什么,遭到什么人枪击,我一句也没问山本。一来以我的身分不应向他问起,

二来纵然我有资格问他也未必回答。总之当时我脑袋里的念头只是争分夺秒撤离敌

方地带,渡河开到较为安全的右岸。

“我们只顾在草原上默默驱马前进。依然谁也没有开口,显然大家脑袋考虑的

都是同一问题----果真能安全渡河么?仅此而已。倘若外蒙军抢先到达桥头,我们

就一切休矣,无论如何也无望获胜。记得我腋下汗出得厉害,一直就没干过。

‘间官少尉,这以前你遭过枪击吗?’经过长时间沉默,山本从马上问我。

我答说没有。

‘开枪打过谁吗?’

没有,我重复同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对这样的回答他作何感想。也不晚他问的目的究竟何在。

‘这里有文件必须送交司令部。’说着,他把手放在马鞍一个袋子上。‘万一

无法送到,必须坚决处理掉。烧理都行,千万不可落入敌手,千万千万!这是头等

优先事项,你一定要牢记在心,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明白了。’我说。

“山本定定注视我的眼睛。‘如果情况不妙,首先朝我开枪!毫不犹豫地!’

他说,‘自己能开就自己开。但我手臂负伤,情况可能不允许我顺利自绝。那时就

要开枪打我,务必打死!’

“我默默点头。”

“日落前到达渡河地点时,证明我路上的疑惧不是没有根据的。外蒙军已在那

里布置了小股部队。我和山本登上稍高些的沙丘,交替用望远镜窥望。对方人数并

不多,八个。但以国境巡逻队来说装备却相当可观。带轻机枪的一个人,稍高些的

地方架一挺重机枪,旁边堆着沙袋。机关枪无疑是封锁河面的。看来他们在此安营

扎寨的目的就是不让我们渡往对岸。他们在河边支起帐篷,打桩拴了十多匹马。估

计不抓获我们他们是不会离开这里 的。

‘渡河地点此外没有了么?’我试着问。

山本眼睛离开望远镜,看着我摇头道:‘有是有,但有些过远。从这里骑马要

两整天,而我们又没有那么多时间。冒险也只 能从这里过。’

‘就是说夜间偷渡了?’

‘是的,别无他法。马留在这里。只要干掉哨兵就行,其他 人恐怕睡得死死

的。一般声响都全被水流声吞没,不必担心。哨 兵我来干。干之前没什么可做,趁

现在好好睡觉休整。’

“我们渡河作战时间定在后半夜3点。本田伍长把马背上的 东西全部卸下,领

去远处放了。剩下的粮食弹药挖深坑埋了。我 们身上只带一天用的粮食、枪和少量

弹药。万一同火力占绝对优 势的外蒙军交火,弹药再多也绝对不可能获胜。接下来

我们准备

在渡河时间到来前睡上一觉。因为如果渡河成功,往下一段时间很难有睡觉

机会,要睡只有现在睡。安排本田伍长放第一班哨, 再由洪野军曹换班。

“在帐篷里一倒,山本马上睡了过去。大概此前他基本没睡 过。他把装有重

要文件的皮包放在了枕旁。一会儿洪野也睡了。我们都累了。但我由于紧张,久久

没能入睡。困得要死,偏偏睡不成。想到杀死外蒙军哨兵以及重机枪朝渡河的我们

喷吐火舌的 情景,神经愈发兴奋起来。手心汗湿淋淋的,太阳穴一剜一剜作 痛。

我已经没了信心,不知自己能否在危急关头做出无愧于军官的行动。我爬出帐篷,

走到站岗的本田伍长那里,挨他坐下。

‘本田,我们有可能死在这里。’我说。

‘是啊。’本田回答。

“‘我们沉默片刻。但我对他那声‘是啊’所含有的什么有点不悦。里边带有

某种犹疑意味。我不是直感好的人,但也听得出他有所隐瞒而含糊其词。我叮问他

有什么只管说出,再不说怕没机会了,肚子里有什么说什么好了。

“本田双唇紧闭,手指摸弄了一阵子脚旁的沙地。看得出他内心有什么相持不

下。‘少尉,’稍顷他开口道,他紧紧盯视我的检5‘我们四人当中,您活得最久,

将死在日本,要比您自己预想的活得长久得多。’

这回轮到我紧紧盯视他的脸了。

‘您大概纳闷我何以知道吧?这我自己也解释不了。只是知道就是。’

哪就是所谓灵感什么的?’

‘或许。但灵感这个说法不符合自己的心情。没有那么神乎其神。刚才也说来

着,只是知道、如此罢了。’

‘你这种倾向,以前就有?’”

‘有。’他声音果断,‘不过自懂事开始,我就一直向别人隐瞒这点。这回讲

出来完全是因为处于生死关头,而且是讲给您。’ 152

‘那,其他人怎么样?那你也知道吧?’

他摇头道:‘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作为您恐怕还是不知道为好。您大学毕

业,我这样的人向您说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话,未免有些犯上:人的命运这种东西,

要在它已经过去之后才能回头看见,而不能抢先跑到前面去看。对此我已差不多习

惯了,可您还没有习惯。’

‘总之我不死在这里是吧?’

他抓起一把脚边沙粒又从指间使之沙沙拉拉地漏下,‘这一点可以断定:在此

中国大陆,您不会死。’

“我还想说下去,但本田伍长就此缄口,似已沉入自己的思索或瞑想之中。他

拿着步枪,目不转睛瞪视旷野。我再说什么看来也不会传进他的耳朵。

“我返回沙丘阴面低低拉开的帐篷里,躲在深野身旁闭上眼睛。这回睡意袭来。

我睡得很沉,就好像有人抓起我的脚把我拖进大海深处。”

其二

"把我惊醒的是来复枪‘咋喳’一声卸下保险柱的金属声响。战场上的士兵,哪怕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听漏这样的声响。怎么说呢,那是一种特别声响,它同死本身一般重,一般冷。我几乎反射性地伸手去抓枕边白朗宁手枪,但太阳穴被谁用鞋底踢了一脚,刹那间眼前一黑。待我喘过气来微微睁眼一看,一个怕是踢我的人正弯腰拾起我的白朗宁手枪。慢慢抬头,见两支来复枪口正对着我脑袋。顺枪口可以看见蒙古兵。

"昨天晚上应该是在帐篷里。不知什么时候帐篷被拆除了,头上满天星斗。其他蒙古兵把轻机枪对准旁边山本的头。山本大概自忖反抗也无济于事,以一种简直像在节约体力的姿势静静躺着不动。蒙古兵都穿着大衣,戴著作战用的钢盔。有两个人手拿大电筒,照定我和山本。一开始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必因为睡得太死,而受的震动又太大。但目睹蒙古兵目睹山本脸的时间里,终于明白了事态:原来他们抢在我们渡河之前发现了我们的帐篷。

"接着挂上心头的是本田和深野情况如何。我缓缓转头张望四周,哪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