搂在一起。
“有一点希望你别误解,我不是说你在性方面不如那人,或缺少性魅力,抑或我没兴
趣同你做爱。我的肉体当时是那样莫名其妙地如饥似渴,我只能束手就擒。我不明白何以
如此,只能说反正就是这样。同他有肉体关系期间,我也想和你做爱。同他睡而不同你睡,
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但我变得即便在你怀里也全然麻木不仁。你恐怕也觉察到了这点。所
以近两个月时间里我有意找各种理由避免同你过性生活。
“不料一天他提出要我同你分手而和他一同生活,说既然两人如此一拍即合,没有理
由不在一起,说他自己也和家人分开。我让他给自己点时间想想。然而在同他告别后回家
的电车中,我突然发觉自己对他已再无任何兴致。原因我不知道,总之在他提出一同生活
的刹那间,我身上某种特殊的什么便如被强风刮跑倏然无影无踪,对他的性欲荡然无存。
“对你产生愧疚感是在此以后。前面已经说过,在对他怀有强烈性欲期间我绝对没有
感到什么负疚。对你的浑然不觉我只觉得正中下怀。甚至心想只要你蒙在鼓里我就可以为
所欲为,认为他与我的关系同你与我的关系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但在对他一忽儿没了性
欲之后,我全然闹不清自己现在位于什么地方。
“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坦诚的人。诚然我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从未在关键事情上
对谁说过谎或粉饰自己。我没对你隐瞒任何事情,一次也没有的。这对我多少算是值得自
豪之处。然而在这长达几个月时间里我却说下致命的谎话,且丝毫不以为耻。
“这一事实在折磨着我。我觉得自己这个人成了毫无意义的空壳,实际上也恐怕如此。
另一方面我又有一点无论如何不得其解,那就是‘我为什么在一个根本不爱的人身上产生
如此汹涌澎湃的性欲?’这点我怎么都找不出解释。只要没有那场性欲,我现在都理应同
你幸福快乐地朝夕相伴,同那个人之间也仍会是谈笑风生的一般朋友。然而那场无可理喻
的性欲,从基础上毁掉了我们迄今营造起来的生活,毁得片瓦不留。它轻而易举地从我身
上夺走了一切,包括你、同你构筑的家庭,以及工作。究竟因为什么非发生这种事不可呢?
“三年前做人工流产手术时,我曾说过事后有话要对你说,记得吗?或许那时候我就
应该把情况挑明。那样也许就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了。但即使事至如今,我仍无勇气向你
倾吐一空。因我觉得一旦出口,很多事情都将更为根本性地变得无可收拾。所以最好还是
由我一人独吞这颗苦果,并且离开你。
“抱歉地说,无论婚前还是婚后,同你之间都未有过真真正正的性快感。在你怀抱里
固然舒心惬意,但感觉上总是非常模糊,甚至不像发生在自己身上,距自己很远很远。这
完全不是你的原因,责任完全在我,是我未能很好地把握感觉。我身上好像有一种什么隔
阂,总是将我的性感挡在门外。但同那个人交欢的时候,不知何故,隔阂突然滑落,自己
都不知道往下如何是好。
“我同你之间,原本存在一种非常亲密而微妙的因缘,而现在连它也失去了。那神话
般的配合默契已经遭到损坏。是我损坏的。准确地说,是我身上具有迫使我予以损坏的什
么。对此我万分遗憾。因为并非任何人都有希望得到同样的机遇。我深深地憎恨带来如此
后果的那种东西——你恐怕很难想象我是怎样地深恶痛绝。我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无论如何我都要弄个水落石出,要找出它的根子,要斩草除根。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
够的力量,我没有信心。但不管怎样,这终归是我的问题,同你没有关系。
“请求你,求你别再把我放在心上,别追寻找的下落,把我忘掉,考虑自己新的生活。
我父母那边我准备好好写封信,说明一切都是自己过失所致,你没有任何责任。我想不会
连累你的。估计近期内即可办理离婚手续。我想这对双方都是最佳方案。所以请你什么也
别说地答应下来。我留下的衣服什么的,对不起,请你扔掉或捐给哪里。一切都已成为过
去。我不可能再使用哪怕在和你的共同生活中用过一次的东西。再见!”
我把信重新慢慢看一遍,然后装回信封,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
既然说要办离婚手续,那么就是说久美子不会马上自杀。这使我略感释然。随即我意
识到自己是差不多两个月没同任何人做爱的事实。久美子如她自己信上写的那样,一直拒
绝与我亲热。解释说医生说她有轻度膀胱炎征兆,最好暂时中止性生活。我当然信而不疑,
因我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予相信。
两个月时间里,我在梦中,或者说在我所知辞汇中只能以梦表述的世界里跟女人交请
了几次。起始跟加纳克里他,继之同电话女郎。而在现实世界里搂抱现实女人,想来已是
两个月前的事了。我躺在沙发上,定睛注视放在胸口的双手,回想最后一次见得的久美子
的身体。回想给她拉连衣裙拉链时目睹的她背部柔和的曲线,和耳后花露水的清香。倘若
久美子信中所写的是终极事实,那么或许我再不能同久美子同床共枕了。既然久美子写得
那般清楚,想必是终极事实。
我开始思索自己同久美子的关系一去无返的可能性。但越想越怀念久美子曾属于自己
的暖融融的身体。我喜欢同她睡觉。婚前自不用说,即使婚后几年最初的激动某种程度消
失后,我仍然喜欢同她做爱。那苗条的身段,那脖颈、腿和乳房的感触,活生生仿佛就在
眼前。我逐一回想性生活当中我为久美子做的以及久美子为我做的一切。
我起身想听音乐,小声打开调频广播中的古典音乐节目。“好吗,今天累了,上不来情
绪。对不起,别生气。”久美子说。“好好,没什么。”我应道。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结
束后,一段像是舒曼的小夜曲。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曲名。演奏完毕,女播音员说是《森
林景色》第七曲“预言鸟”、我想象久美子在那男人身底下扭腰举腿抠抓对方脊背口水淌在
床单上的情景。播音员说森林中有一只能发布预言的神奇的鸟,而舒曼将其场景梦幻地渲
染出来。
我到底了解久美子的什么呢?想着,我无声地捏瘪喝空的啤酒罐,扔进垃圾篓。我自
以为理解的久美子,好几年来作为妻子抱着做爱的久美子,难道终归不过是久美子这个人
微不足道的表层不成?正如这个世界几乎全部属于水母们的领域一样。果真如此,我同久
美子两人度过的六载时光又到底算什么呢?意义何在呢?
我正再次看信时,电话铃甚是唐突地响了起来,使得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的确一
跃而起。什么人居然半夜两点来电话呢?久美子?不,不可能,无论如何她都绝不会往这
里打电话。大约是笠原may,我想,想必她看见我从空屋院里出来,因而打来电话;或者
是加纳克里他,是加纳克里他想要向我解释其何以消失;抑或电话女郎亦未可知,她有可
能把什么信息传达给我。笠原may说得不错,我身边女人是有点过多了。我用手头毛巾擦
把脸上的汗,慢慢提起听筒。我“喂喂”两声,对方也“喂喂”两声。但不是笠原may语
声,亦非加纳克里他,也不是谜一样的女郎。是加纳马尔他。
“喂喂,”她说,“是冈田先生吗?我是加纳马尔他。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我尽量平复心跳。怪事,哪里会不记得呢!
“这么晚打电话十分抱歉。但因为事情紧急,就顾不得有失礼节,明知您将被打扰得
不高兴也还是打了这个电话,非常非常抱歉。”我说不必那么介意,反正还没睡,一点关系
都没有的。
12刮须时发现的 醒来时发现的
“之所以这么晚打电话,是因为有件事我想还是尽快同您联系为好。”加纳马尔他说。
同以往一样,每次听她开口,都觉得她吐出的每一个字无不严格经过逻辑筛选,排列得井
然有序。“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我手握听筒坐在沙发上,说:“请,问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
“这两三天您怕是外出到哪里去了吧?打了好几次电话,您都好像一直不在。”
“嗯,是的吧。”我说,“离开家一些时候,想冷静地考虑事情。我有很多必须考虑的
事。”
“那自然,这我非常清楚,理解您的心情。想静静思考什么的时候,变换场所是十分
明智的。不过,这么问也许是不必要的寻根问底:你莫非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谈不上很远很远……”我闪烁其词,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说,“怎么说好呢,反
正是有点与世隔绝的场所。但我还不能就此细说,因为我的情况也错综复杂,又刚刚回来,
累得筋疲力尽,现在很难说很长的话。”
“当然,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情况,现在不在电话里勉强说也可以的。听您声音就知道
您疲劳到了一定程度。请您不必介意,是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心血来潮问东问西,觉得很过
意不去。这事就改日再谈吧。只是,我担心这几天您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
才冒昧地提出这么深入的问题。”
我低声附和。但听起来不像是附和。倒像呼吸方法出了差错的水生动物的喘息。不好
的事!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当中,究竟哪个算好哪个算不好呢?哪个正确哪个不正确呢?
“让你费心,实在难得。不过眼下好像还没什么。”我调整声音道,“好事发生固然谈
不上,不过也没发生什么不好的。”
“那就好。”
“只是很累。”我补充一句。
加纳马尔他小声清清嗓子,说:“话又说回来,这几天时间里你可注意到出现什么大的
身体变化没有?”
“身体变化?我的身体?”
“是的,是说您的身体。”
我扬起脸,打量自己映在面对院子的玻璃窗上的形象。没发现有任何堪称身体变化的
变化。在喷头下面上上下下搓洗时也全无觉察。“例如是怎么样的变化呢?”
“怎么样的我也不清楚,总之是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明显的身体变化。”
我在茶几摊开手心,注视一会儿。手心一如往常,毫无变化。既未镇一层金,也未生
出趾隆。既不漂亮,亦不丑陋。“所谓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明显的身体变化,举例说来,
莫不是后背生出翅膀什么的?”
“那也不能排除,”加纳马尔他以从容不迫的声音说,“当然只是就一种可能性而言。”
“那自然。”我说。
“怎么样?没觉察出有什么?”
“好像还没有那类变化,眼下。要是后背长出翅膀,估计再不情愿也还是觉察得到的。”
“那倒是。”加纳马尔他表示同意。“不过冈田先生,您要当心!了解自身状况并不那
么容易。比方说,人无法以自己的眼睛直接看自己的脸,只能借助镜子,看镜里的反映,
而我们只是先验性地相信映在镜中的图像是正确的。”
“当心就是。”我答应。
“还有一点——仅仅一点——想问您一下。不瞒您说,不久前我就和克里他失去了联
系,同和您一样。很觉蹊跷,也许是偶然的巧合。所以我想您说不定知道一星半点,知不
知道呢?”
“加纳克里他?”我心里一惊。
“不错。”加纳马尔他说,“您直觉上可有什么想得起来的?”
我答说没有。虽然没有明确根据,但我总有些觉得还是把自己刚才同加纳克里他见面
说过话而她又当下消失的情况暂且瞒着加纳马尔他为好。
“克里他担心同您联系不上,傍晚离开这里说去府上看看,可是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而且不知为什么,克里他的动静也不能很好地感觉到。”
“明白了。等她来的时候,让她立即同你联系。”我说。
加纳马尔他在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坦率地说,对克里他我有些放心不下。如您所知,
克里他同我从事的这项工作不是世间普通的工作。问题是妹妹还没有我这样精通这里边的
情况。倒不是说克里他不具有这方面素质。素质是够,但她还没有充分适应自己的素质。”
“明白了。”
加纳马尔他再次沉默下去,且时间比刚才长。似乎对什么犹豫不决。
“喂喂!”我招呼道。
“我在这里,冈田先生。”加纳马尔他回答。
“见到克里他,让她马上同你联系。”我重复一遍。
“谢谢。”加纳马尔他说。之后就深夜打电话道过歉,放下电话。放回听筒,我再次打
量自己照在玻璃窗上的姿影。此时心里突然浮起一念:自己很可能再没机会同加纳马尔他
说话了,很可能地将彻底从我视野消失。并无什么缘由,只是蓦然有此感觉。
继而,我忽然想起绳梯还照样吊在井口,恐怕还是尽早收回来好。那东西给谁发现,
有可能惹出麻烦。何况还有倏忽不知去向的加纳克里他问题。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