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打开厨房灯。
“对不起,猫刚刚喂过饭。”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汉子以自来熟的语气对我说道,“嗅,在
这里一直等你来着,可猫总是脚前脚后叫个不停,就随便从壁架上拿猫食罐头喂了。说实在
话,我不大中意猫的。”
汉子也不从沙发起身。我默然看着他。
“擅自进来,偷偷等待,吓一跳吧?抱歉,真的抱歉。可要是打开灯等,您怕警觉不进
来吧。所以才摸黑静等您回来。我决不是加害于您那种人,请别把脸搞得那么吓人。我只是
有话要跟您说”
汉子身穿西装,个头不高。因他坐着说不准确,恐怕150厘米超不出多少。年龄四五十
岁,脑袋胖得跟青蛙似地又鼓又秃。按笠原may分类法该是“松”。耳朵上边倒贴着几根头
发,但由于黑黑地残留形状很滑稽,反而更显光秃。鼻子蛮大,但或许有点堵塞,吸气呼气
之时竟如风箱带着声响一胀一缩。架一副度数似乎很大的金属握眼镜。说话时因吐字而上唇
陡然卷翘起来,闪出给烟熏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即使在我迄今见过的人之中,他也无疑是
最丑的一个。不单单相貌丑陋,还给人一种粘糊糊的无可诉诸语言的惊然感,类似黑暗中手
一下子碰上不明实体的大毛虫时的不寒而栗。总之此君看上去与其说是现实人物,莫如说是
昔日见过一次而早已忘得死死的噩梦的一部分。
“对不起,吸支烟可以吗?”汉子询问,“一直忍着,不过这么坐等起来也真不是滋味。
烟这东西不是个好玩艺儿啊!”
我不知说什么合适,兀自默默听着。风貌奇特的汉子从上衣袋掏出不带过滤嘴的“和
平”叼在嘴上,很平很大声地擦燃火柴,拿过脚下空猫食罐头盒,扔火柴杆进去。看情形这
空罐给他当烟灰缸使用来着。汉子十分香甜地盛起满是毛的粗眉头吸了一口,甚至发出不胜
感慨般的低音。每当他大口吸烟,烟头便如煤球烧得鲜红鲜红。我打开靠檐廊的玻璃窗,放
进外面的空气。外面又静静下起了雨。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但从气味可知道雨正在
下。
汉子茶色西装白衬衣暗红色领带,哪一样看上去都同样属于便宜货,同样用得年长日
久狼狈不堪。西装的茶色令人想起外行人给破车凑合涂的油漆,上衣和裤子上宛如空中摄影
图片的一道道深挖早已不存在平复的余地。白衬衣整个微微泛黄,胸口那儿一个纽扣摇摇欲
坠。而且尺寸还像小了一两号,最上端的扣子掉了,衣襟扭歪得不成样子。带有严然失败了
的ectopl。sm胶花纹的领带,看样子从太古时代就始终以同一样式扎在脖子上。此君对于
服装的几乎不予注意和不存敬意,任何人都可一目了然。无非到人前须穿点什么才不得已而
为之。其中甚至恶意都感觉不出。想必他日复一日穿这几件行头存心穿到破裂开线条分缕析
为止,犹偏坡地的农夫从早到晚狠命驱使毛驴直到使死。
汉子姑且把所需数量的尼古丁深深吸入肺腑,尔后轻嘘一声,脸上浮起介乎微笑与讥笑
正中间的莫可名状的笑,开口说道:
“嗅,忘了自我介绍了,失礼失礼。我姓牛河,动物的牛,三滴水的河。好记吧?周围
人只叫我牛,‘喂,牛!’什么的。也是奇怪,给人这么一叫,渐渐觉得自己真成了牛。在哪
里看见真牛,竟有一种亲切感。姓这东西真是奇妙。你不这样认为,冈田先生?这点上冈田
这个姓实在潇洒。我也时不时心想要是自己有个地道些的姓氏该有多好,遗憾的是姓是由不
得自己随便选择的。一旦作为牛河生于此世,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就得活活当一辈子牛河。
这么着,从小学到这把年纪,一直给人‘牛、牛’叶个不止。没办法的事。有个姓什么牛河
的,谁都要一口一个‘牛’,对吧?常说名以表体,我看倒好像体这方面不由自主没脸没皮
地往名那边靠近,总有这个感觉。反正,就请记住叫我牛河好了。要是想叫,叫‘牛’也没
关系。”
我去厨房拉开冰箱,拿一小瓶啤酒折回,也没对牛河客气。又不是我请他来的。我默然
喝着啤酒,牛河也不再吭声,大口大口往肺里吸无过滤嘴香烟。我没在他对面椅子落座,背
靠柱子站着朝下看他。未见,他把烟一头碾灭在空猫食罐头盒,扬脸看我。
“冈田先生,大概您感到纳闷,想知道我是怎么开门进来的吧?不对?奇怪呀,出门时
上锁来着,肯定锁得好好的,毫无疑问!可我是有钥匙的,原配钥匙。暗,这个,您瞧!”
牛河手插进上衣袋,掏出只穿一把钥匙的匙扣,举在我眼前。的确位是自家钥匙。但引
起我注意的是匙扣,匙扣同久美子身上的极为相似。式样简单的一块绿色皮革,匙圈开合有
些别致。
“这是原配钥匙,您也该看出来了。而且是您太太的。误解了不好,出于慎重我先交待
一厂:这是从您太太手里拿来的,从久美子女士那里。不是悄悄偷来的或死活抢来的。”
“久美子在哪里,现在广我的语声有点怪异。
牛河摘下眼镜,确认镜片水蒸汽似地看一眼戴回。
“太太在哪里我自是一清二楚。我瞒您说,我等于在照料久美子女士嘛。”
“照料久美子?”
“照料是照料,可也没别的什么,放心好了!”牛河笑道。一笑,左右股明显失去均衡,
眼镜歪斜下来。“别用那个神情瞪着我。我嘛,只是作为一项工作帮帮久美子的忙,不外乎
跑跑腿干干杂务,冈田先生,一个打杂的罢了。像样的事什么也没做。毕竟太太出不得门。
明白了吧?”
“出不得门?”我再次鹦鹉学舌。
他停顿一下,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呀,不知道就倒也罢了,其实我也解释不了,不知
是出不得门还是不愿意出门。您或许想了解,但请不要问我,详情我也不大清楚。不过用不
着担心,并非硬给人关闭起来。不是电影不是小说,现实中绝没那种事。”
我把手里的啤酒瓶小心翼翼放在脚下。“你在这里为的什么事呢?”
牛河用手掌拍打几下膝盖,使劲点了下头道:“哦,我这还忘说了,真是疏忽。特意做
自我介绍,居然把这个漏掉了。废话絮絮不止而关键事丢在一旁是我生来一贯的缺点,常在
这方面栽跟头。说晚了——其实我是久美子女士兄长手下的人。牛河。啊,姓刚才说了。就
是‘牛’。算是给太太的哥哥绵谷升先生当秘书吧。不不,说是秘书,可同所谓议员秘书不
是一回事。那种角色是更上面更像样的人干的。开口同叫秘书,却是五花八门的,冈田先生,
大小高低各所不同。我是最小最低的,以妖怪来说,充其量算小妖一级,脏乎乎老实趴在厕
所或壁橱旮旯那类货色。可我奢望不得。不说别的,像我这样形体欠佳的跳到台上去,岂不
有损绵谷升先生雄姿英发的形象!前台须由文质彬彬风流倜傥的人上去。三块豆腐高的秃老
头上去说什么‘见我是绵谷的秘书’,只能落得给人当笑柄。是吧,冈田先生!”
我默然。
“所以嘛,我一手负责给先生办理不易见人的也就是背后的事,上不得台的事。后厦里
拉手提琴——这正是我的专业。比如久美子女士这件事。不过冈田先生,您别以为我照料久
美子女士是什么无足轻重的杂役,请您别这么看。如果我的话给您这种印象,那可是天大误
解。毕竟久美子女士是我们先生独一无二的宝贝妹妹,能得以照料这样的人物,我都觉得是
件相当有意义的工作,老实说。
“对了,由我开口自是有些厚脸皮,啤酒什么的让我也来上一瓶好么?说起话来嗓子就
渐渐地渴了。可以的话我自己拿,在哪我知道的。刚才等你时间里,冒昧往冰箱里瞧了一眼
的。”
我点头。牛河起身走去厨房,拉开冰箱门取出一小瓶啤酒,折回坐在沙发上有滋有味地
对着瓶嘴喝着。大喉咙节在领带上严然什么活物一动一动。
“我说冈田先生,一天下来喝上一瓶彻底冰镇了的啤酒,实在美上天了。世上有些小子
说什么冰镇过头的啤酒不好喝,我可不那么认为。啤酒那东西,第一瓶最好冰凉冰凉凉得觉
不出什么味儿,第二瓶嘛,的确还是多少温和点的好。不过第一瓶我是中意冰一样凉的,凉
得太阳穴直发痛的。当然这终归是我个人的嗜好。”
我依旧背靠立柱站着,啤酒只喝了一口,牛河把嘴唇闭成一条直线,环视一会房间。
“不过,冈田先生,您太太不在家倒拾掇得挺利索,钦佩之至!说来不好意思,我可是
半点都不行。家里一塌糊涂,垃圾站,猪窝!就拿浴缸什么的来说,都一年多没刷洗了。忘
告诉你了,我老婆其实也离家出走了,走五年多了。说同病相传是不大合适,总之我非常理
解您的心情。和您不同的是,我那老婆逃走也属情有可原。毕竟我作为丈夫坏到了极点,无
可抱怨。不如说我倒佩服人家居然肯熬那么久——我这当丈夫的就是糟糕到了这步田地。一
生气就欺负老婆打老婆。我嘛,在外头从未打过谁,打不来。您也看到了,我胆子小得很,
跳蚤胆。在外面逢人就低三下四,任凭人一口一个‘牛’地叫。不管说我什么我都诺诺连声
毫无怨言,满脸诚惶诚恐的神情。可一回到家就反过来接老婆,嘿嘿嘿。如何,一文不值吧?
这我自己也明白。不过冈田先生,就是欲罢不能。一种病,这是。动不动就打得她眼斜嘴歪。
不光手打,还又摔又踢。再不然就泼热茶、扔东西,无恶不做。孩子上来劝阻,索性连孩子
一块儿打,可是很小的孩子哟,才七八岁。而且不是吓唬几下是真打实揍。魔鬼呀我!想停
手也停不下来,这个。自己管不住自己。心里倒是明白该适可而止了,可不知怎么个止法。
如何,不可救药吧?这么着,五年前一咬牙把个五岁女孩儿胳膊一把折断了,咋呼。老婆终
于彻底心凉,领两个孩子离家走了。那以来老婆孩子一次都没见过,也从没联系,无可救药
啊,我。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生锈的家伙!”
我默然。猫来脚下撒娇似地一连声短叫。
“哎呀,尽扯闲话了。您那么累,对不起。是想要问你这小子是有什么事才专门跑来的
吧?不错,是有事才来的。不是来这里跟您天南海北的。先生也就是绵谷升先生托我来办点
事。就把他说的照本宣科告诉你,先请听一下。
“首先第一件,先生认为您和久美子的事重新考虑也未尝不可。就是说,如果双方有意,
言归于好破镜重圆也没有关系。眼下久美子女士没这个打算,不可能说办就办。但如果您横
竖都不愿意离而打算一直等下去,那么等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样强求离婚。所以嘛,若是您
想跟久美子联系,可以通过我这个渠道。总而言之就是恢复邦交,不必如往日那样—一对着
干。这是第一件事。这个您以为如何?”
我蹲在地板上摸猫的脑袋,未作一声。牛河看了一会我和猫,随后又开口道:
“是啊,话不最后听完是不便表示什么的。心里响咕现在光是一件,后面不知贴上来什
么。也罢,就一竿子插到底好了。那么第二件事。这件有点费唇舌,实际就是一家周刊登载
的“上吊宅院”那篇报道。不知您看了没有。这东西非常有意思,也真是会写:世田谷高级
住宅地段有一块怪地,好些年来上面不少人死于非命。这回购得此地的谜团人物究竟是谁?
高高的围墙里面现在搞的是什么?一谜未解一谜又起……
“这样,绵谷先生看了这篇报道,突然想起您家就住在那附近,并且渐渐放心不下,怕
您同那宅院之间万一有什么关联。所以就调查了一下里边的情况——当然实际上是我这不肖
牛河驱动两条短腿上蹿下跳,总之调查其是调查过了。结果不出所料或者说果不其然,得知
您似乎天天都通过这条后巷到那宅院里去。看来您是同那宅院内进行中的事情有千丝万缕的
联系。嗅,我也吃了一惊,不愧为锦谷先生,到底独具慧眼……
“这报道时下只此一回,没有下文。但在某种情况下死灰未必不能复燃。毕竟作为话题
妙趣横生。所以坦率说来,作为先生多少有点困惑。就是说,您这个妹夫的名字广旦连同什
么无聊事端给桶出来,说不定会成为缩谷先生的丑闻。绵谷先生可谓如日东升的人物,舆论
如影随形,何况先生同您之间业已存在例如久美子女士那么一件麻烦事,客观上很容易被人
家杯弓蛇影。说是杯弓蛇影,其实任何人都有一两件不大希望别人知道的事,不管怎样。尤
其事关个人的时候。现阶段毕竟是先生作为政治家的关键时期。也就是说正处于即使石板桥
也要破上几遍才可通过且须赶紧通过的阶段。这么着,这里有个小小的交易:您如果同那个
‘上吊宅院’一刀两断,绵谷先生方面准备认真考虑您同久美子言归于好的问题,痛快说来
就是这样。如何,大致气味琢磨出来了吧?”
“大概。
“那么意下如何呢?我所说的。”
我手指摸着猫的喉节沉吟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