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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全集 佚名 4959 字 3个月前

他的概不开口,并且不认为有什么不自然不正常。几年后,肉豆荡不再把儿子领去精神科医 生那里了。每周一次的面谈,一来未给他的“症状”带来任何效果,二来如医生一开始就指 出的那样,除去不开口这一点,其他方面肉桂毫无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完美无缺的孩子。 记忆中肉豆蔻从未命令过他做什么,没有叱责他不许他做什么。肉桂自己决定自己应做的事, 以自己的方式做到底。在所有方面都跟其他孩子不同,比较本身可以说是没有意思的。十二 岁时外祖母去世后(他无声地连哭几天),他便在肉豆蔻白天外出工作时间里主动承担家务。 做饭、洗衣服、清扫房间等等。本来肉豆想在母亲去世后打算雇人做家务,但肉桂执意摇头 反对。他拒绝不相识的人介入,不喜欢家中秩序发生变化。终归,家庭生活的大部分由于肉 挂的努力而维持得井然有序。 肉桂用双手对我说话。手指得其母亲遗传,纤细而漂亮。长是长些,但绝不过分。十个 手指在他脸前恰似十分乖巧听话的生灵活泛而流畅地动着,向我传达必要的信息。 今天下午2点有一个客人。只这一件事。2点之前什么事也没有。我在这里花一小时做 完事后回去。2点时领客人再来。天气预报说今天一天都是阴天,我想您天没黑时下井也不 至于损伤眼睛。 如肉夏清所说,理解他十指诉说的话语我没觉得吃力。手语我自然一无所知,但可以畅 通无阻地跟踪其手指自如而复杂的动作。或许由于他手指动作过于完美而只消凝目注视即可 领悟其含义,如看听不懂的外语剧却时而为之心动一样。也可能我虽然眼睛盯其手指而实际 上全无所见。手指动作可以说是建筑物的装饰性外表,而我则在不知不觉地注视其背后别的 什么东西也未可知。每天早上同他隔桌交谈时,我都想找出其分界,但把握不住。即使有那 样的分界,恐怕也是经常移位变形的。 简短的对话或者说传达完了之后,肉桂脱去上装控在衣架,领带技进衬衣,开始打扫房 间,为我做简单的饭菜。这时间用小音响装置放听音乐。有一个星期只放罗西尼的宗教音乐, 又一个星期只放贝瓦尔德的管乐协奏曲,其旋律我不知背熟了多少遍。 肉桂做事干净利落无可挑剔、没有多余动作。起始我要帮忙,每次他都微笑摇头。看肉 挂一系列动作,的确像是交给他一人更能使一切顺利进行。后来我便在肉桂做事时间里坐在 “试缝室”沙发上看书,以免打扰他。 房子不太大,家具也只放必需之物。没有人实际在这里生活,不怎么脏,也不零乱。但 肉桂每天哪怕每个角落都过一遍吸尘器,拿抹布擦家具和壁架,窗玻璃也一扇扇过一遍清洁 刷。茶几打一遍蜡,擦电灯泡。房间一切都放回原来位置。整理餐具橱里的餐具,锅按大小 顺序整齐排好。确认洗脸间香皂的位置,毛巾即使没迹象用过也要换新。垃圾归拢入袋,扎 起袋口拎去哪里。按自己手表(我可以打赌:误差不超过3秒)校正座钟。大凡稍微偏离应 有姿态的东西,都被他优雅准确的手指动作纠正回去。假如我试把壁架上的座钟向左移动2 厘米,翌日早晨他必定向右移动20毫米。 但肉桂如此举止不给人以神经质印象,看上去自然而“正确”。这个世界——至少这里 存在的一个小世界——的样态早已鲜明地烙在他脑袋里,对他而言,保持它不变大概如同呼 吸一样理所当然。或者只是肉桂在产生想使一切各就原位的强烈内在冲动时而一伸手所为亦 未可知。 肉桂将做好的饭菜收入器皿放进冰箱,指示我中午应吃什么什么。我道声谢谢。之后他 对镜重新打好领带,检查衬衣,穿起上装。继而嘴角浮出微笑,动下嘴唇向我说(再见), 迅速转身环视一圈走出房门。他钻进梅塞迪斯·奔驰,把西方古典音乐盒式磁带塞进车内收 放机,用遥控器打开大门,逆向划着和来时同样的弧形离去。车一出门,门即关上。我同样 手拿咖啡杯,从隐形玻璃的缝隙打量这番光景。鸟们已不似刚才那般聒噪,低云四分五裂随 风流去。但低云之上还有厚厚的别的云层。 我坐在厨房椅上,咖啡杯置于桌面,四下打量肉桂动手收拾齐整的房间。严然偌大的立 体静物画。唯独座钟静静刻计时间。时针指在10:20。我眼望肉桂刚才坐过的椅子,再次 自问没把昨晚牛河来访的事告诉他们是否合适。这样做果真是明智选择吗?不至于损害我与 肉桂之间或者同肉豆患之间业已存在的信赖感吗? 我很想静观一下事态的发展,想知道我正在做的何以使得绵谷升那般坐立不安,想看一 看我踩上了他怎样的秃尾巴以及他将对此采取怎样的具体对抗措施。这样,我或许可以多多 少少接近绵谷升保有的秘密,而在结果上使我朝久美子在的场所迈近一步。 肉桂向右移动2厘米(即放回原来位置)的座钟快指在11点时,我走到院子准备下井。 “我对小肉桂讲了潜水艇和动物园的故事,讲了1945年8月我在运输船甲板上见到的 一切,讲了在美国潜水艇转过大炮准备击沉我们船的时间里,日本兵枪杀他父亲动物园动物 们的经过。长期以来这话我对谁也没讲一个人闷在心里,独自在幻影与真实之间幽暗的迷途 中无声地彷徨。但肉挂出生时我这样想道:我能讲给的对象只这孩子一人。从肉桂还不能理 解语言时我就开始给他讲了不知多少遍。当我向肉桂低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其情其景 每每如刚刚启封一般在我眼前历历复苏过来。 “多少听懂话语之后,肉桂反复让我重述那段往事。我重复了一二百次,甚至500次之 多。但并非一成不变的周而复始。每次讲时,肉桂都想知道故事里的其他小动物,想知道其 中树上的其他枝条。所以我按照他的发问攀援枝条,讲那里的故事。故事于是迅速膨胀起来。 “那大约类似以我们两人的手构筑的一种神话体系,明白?我们每天每日都讲得如醉如 痴。讲动物园里的动物名称,讲它们毛皮的光泽和眼神,讲那里漂荡的种种不同的臊臭,讲 士兵每一个人的姓名和长相,讲他们的身世,讲步枪和弹药的重量,讲他们感觉到的恐惧与 干渴,讲天空飘浮的云朵……每次对肉桂讲述,我眼睛都能见到林林总总的形状和色彩,都 能将我见到的当即诉诸语言传达给肉桂。我可以恰如其分地找出恰到好处的字眼。这里边不 存在极限。细节无穷无尽,故事越讲越深越讲越多。” 她想起当时似地漾出微笑。我还是第一次目睹肉豆蔻如此水到渠成的微笑。 “但一天一切突然结束了。”她说,“自他不再开口的那个2月间的一天早上,肉桂便不 再和我共同拥有那个故事。” 肉豆蔻点燃支烟,停顿一下。 “现在我也明白了:他的语言被那个故事世界的迷路 所彻底吞噬了,那个故事里出来的东西把他的舌头劫走了。几年后,它杀死了我的丈夫。” 风一清早就略有加强,浓重的灰云被一刻不停地径直吹向东去。风在叶片脱尽的庭树枝 头时而发出不成节奏的短促的呻吟。我站在井旁望了一会如此的天空,猜想久美子大概也在 某处望着的同一云絮。并无什么根据,只是攀然心有所觉。 我顺梯爬下井底,拉绳合上井盖。而后做了两三次深呼吸,摸起棒球根紧紧握住,在黑 暗中悄然弓身坐下。完全的黑暗。是的,不管怎么说这是最为重要的。别无杂质的黑暗握有 一把钥匙。这颇有点像电视剧:“记住了么,完全的黑暗乃是关键。所以说太太,您要准备 好尽可能浓重的完全的黑暗!”其次使是尽可能结实的棒球相,我想。随即我在黑暗中绽出 一丝笑。 我可以觉出病在脸颊上微微开始发热。我正朝事物的核心一步步接近,德这样告诉我。 我闭起眼睛。肉桂早上做事时反复听的音乐旋律附在我的耳鼓。巴赫《音乐的奉献人它如同 人们的喧哗留在天井高旷的大厅一样索绕于我的脑际。但不久,沉默从天而降,就像产卵的 昆虫潜入我大脑皮层的皱隙,一个个接雕而至。我睁开眼睛,再次闭上。黑暗混饨一团,我 开始一点点从自己这一容器游离。 一如往常。

16有可能到此为止 (笠原may视点之四)

你好,抒发条马。 上次说到我在很远很远的深山里的假发工厂同很多当地女孩一起做工,这回接着往下 讲。 最近我暗暗觉得好笑:人们这样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有点怪。没这样想过?怎么说好 呢,我在这里的工作,只不过按头头如此这般的吩咐如此这般地干罢f,丝毫用不着动脑。 等于说脑浆那东西_lll前放在寄存柜里下工时再随手拿回。一天七小时对着操作台一个劲 儿往发罩我头发,然后在食堂吃饭进浴室洗澡,接下去当然就得像一般人那样睡觉。一天24 小时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而已“自由时间”也由于人困马乏而多用来打瞌睡或 怔怔发呆,几乎谈不上用心想点什么。当然周末不用做工,却又要集中洗衣服搞卫生。有时 还要上街,一忽儿就过去了_次曾下决心写写日记,但简直没什么好写,只一周就扔一边去 广。日复一r干篇一律嘛! 尽管这样,尽管这样,对于已如此成为工作的一部分我还是半点厌恶情绪部没有。别扭 感什么的也没有。或者不如说由于这样蚂蚁式地一门心思地劳动,我甚至觉得渐渐靠近7“本 来的自c”。怎么说呢,说例说不好,总之好像是山于不思考自己而反倒接近由c的核心。 我所说的“有点怪”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这半干得非常卖力。不是我自吹,还作为月度最佳职工受过表扬呢。说过f吧,别 看我这样,*起手工活十分灵巧。我们分班时,我进哪个班,哪个班的成绩就比较好。因我 干罢自己这份就去帮干得慢的人。大伙儿对我评价相当不错。你不觉难以置信?能信这个我 会得到好评?好了,不说这个了。总之我想向你拧发条鸟说的是:我来到这座工厂以后一直 像蚂蚁像村里的铁匠师傅一样只知埋头干活。这回明白了吧? 我每天做工的场所很是怪模怪样。活活有飞机库那么大,天花板高得出奇,空空荡荡。 里边只大致150个女孩儿聚在一处做工,光景甚是了得吧?又不是制造潜水艇,何苦占这么 大的场所呢?分成几个小房间就不可以吗?但也许这样做容易使大家产生连带感,觉得“有 这么多人在一起劳动”。也可能便于头头统一监视。这里边肯定有一种“驱动心理学”样的 玩艺儿。操作台像解剖青蛙的理科实验室那样按班分开,最头上由年龄大的班长坐。一边动 着手一边说话固然不碍事(毕竟不可能一整天都哑巴似地干),但若大声喧哗或放声傻笑抑 或光说不干,班长就阴沉着脸走来提醒,说什么“xx/j’姐,别光动嘴手也得动哟!进度 怕是有点落后了吧?”所以,大家全都像夜里捅空鸟巢似地小声细气交头接耳。 做工场所用有线广播放音乐。音乐种类因时间而异。如果你是巴里·马尼罗迷和埃亚·萨 普莱迷,想必会中意这里。 我在这里花几天工夫做成一个“自己的”假发。做一个假发虽因等级不同费时也不同, 但一般做一个需好几天时间。先把发套细细分成围棋眼,再往一个个小方眼里依序栽头发。 这不是流水线作业,是我的任务。就像卓别林电影里的工厂似的,拧完一个固定位置的螺栓, 便赶紧去拧下一个,不是么?我花了几天完成了一个“我的假发”。完成时我真想在哪里签 上我的名字——x月x日笠原may。当然真那样做了笃定要挨训,所以没做的。只是,想到 我做的假发将在这个世界某个地方给某个人扣在脑袋上,就觉得很是开心,好像自己这个人 和什么紧密联系在一起似的。 说起来,人生这东西也真够奇妙的。不信?假如三年前有人对我说“三年后你将在一座 深山工厂里同乡下女孩一起做假发”,保准笑得前仰后合,我想。那是根本无法想象的。所 以反过来说,也没有哪个人知道我三年后做什么。难道你打发条鸟晓得三年后自己在哪里做 什么?一定不晓得。可以拿我手上所有的钱打赌:别说三年后,连一个月后的事我想你都稀 里糊涂。 现在我周围的人可都是大体知晓或者以为知晓三年后自己处境的。她们在这里做工攒 钱,准备几年后物色一个合适的对象幸福地结婚。 她们结婚的对象大多是农家之子、小店主继承人或者在地方小公司上班的人。前次信上 也说过了,由于这一带年轻女子慢性不足,她们的“行情”十分看好,除非运气极坏,否则 不可能剩下,都会觅得一个差不多的搭档和和美美地走入洞房,身价十分了得。一旦结婚— —上封信也写到了——十之八九都离开工厂。对她们来说,假发工厂的工作不过是填补跨出 校门到找见结婚对象这几年空白的一个阶段,犹如进来坐一会就出去的房间。 不过假发工厂倒无所谓,或者不如说似乎还是适当于几年婚后立即辞工为好。较之况下 腰来连干好多年而提出工资啦待遇啦工会等呷呷噱咦的问题,还是差不多就换新手上来合 算。熬到有些身手的班长一级,公司也在某种程度上当一回事儿,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