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检,
双腿挟枪,右手将枪检往后一技送子弹上健。随着这干涩的一声轻响,鲍里斯总算抬起头来。
我将枪口对准他的脸。
鲍里斯摇头叹了口气。
“对你是够可惜的:枪里没上子弹。”他给自来水笔拧好笔帽后说道,“上没上子弹从重
量即可得知。上下摇一下看看,7.65毫米的子弹8发约有80克自重。”
我不相信鲍里斯的话。我迅速瞄准他额头,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然而只吓一声平响。如
他所说,里边没上子弹。我放下枪,咬住嘴唇。我已什么都思考不成。鲍里斯拉开抽屉,抓
出一把子弹,摊在手心上给我看。原来他已事先从弹舱取下子弹。我上了他的当。一切都是
圈套。
“我早就晓得你想杀我。’”鲍里斯静静地说,“你在脑海中反复想象杀我的场面,对吧?
以前我应该向你忠告过:想象是要掉脑袋的。不过算了,反正归根结底你没办法杀我。”
随后鲍里斯从手心上的子弹取出两粒朝我脚前扔来,两粒子弹啪啦啦滚到我脚下。
“这是实弹,”他说,“一点不骗你。装上打我好了。对你这是最后机会。如果真想杀我
的话,只管瞄准开枪!如果没打中,就不得把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我的秘密告诉给世界任何
人。答应我,这是我们的交易。”
我点头。我答应了他。
我把枪挟在两腿之间,按保险扣拔下弹舱,装上两粒子弹。一只手做来并非易事,何况
手在不停地微微发抖。鲍里斯以若无其事的神情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脸上甚至透出微笑。
我将弹舱插进枪柄,准口也瞄定他两眼正中,控制住手指颤抖一扣扳机。很大的枪声炸响在
房间。但子弹掠过鲍里斯耳侧打入墙壁,打得白石灰纷纷四溅。相距不过两米,我却未得命
中。绝非我枪法不行。驻新京时我练射击甚是执着。虽说是单臂,但我右手握力比一般人大,
且瓦尔萨手枪稳定性好易于瞄准同我手也正相吻合。我不能相信自己误失目标。我拉栓再次
瞄准,深深吸了口气,口中自语我必须干掉此人。只有干掉此人,才能活出点意义。
“瞄准,间宫中尉!这可是最后一发了。”鲍里斯仍面带笑意。
这当儿,听得枪声的塔尔塔尔手握大手枪闯进屋来。鲍里斯制止道:
“别动手!”他声音尖厉,“让间官朝我开枪。如果碰巧把我打死,再随你收拾他不迟。”
塔尔塔尔点头把枪口定定对准我。
我右手握瓦尔萨,笔直前伸,瞄准他仿佛看穿一切的冷冷笑面的正中间沉着地扣动扳机,
手中稳稳控制住反冲击力。无比完
美的一发。然而子弹仍紧贴他脑皮擦过,仅仅将其身后座钟击得粉碎。鲍里斯眉毛都丝毫未
动。他照样背靠椅背,始终以蛇一样的目光逼视我的脸。手枪吮卿一声掉在地板上。
半天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一动不动。之后鲍里斯从椅子站起,缓缓弓腰拾起我掉在地板
上的瓦尔萨。他不无意味地看着手里的枪,静静摇头,把抢插回枪套。随后安慰我似地轻拍
两下我的臂膀。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吧?”鲍里斯对我说道。接着从衣袋掏出一盒“骆驼”,衔一支在
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并非你枪法不好,只是你轻易杀不得我,你还没这种资格。正因如
此你才失去了机会。抱歉,你将带着我的咒诅返回故乡。记住:你在哪里都不可能幸福,从
此往后你既不会爱别人,又不会被人爱。这是我的诅咒。我不杀你。但不是出于好意。以前
我杀了很多人,以后也还要杀很多。但我不搞不必要的杀戮。再见间官中尉,一个星期后你
将离开这里开赴纳霍德卡。再见吧。恐怕再没机会见到你了。”
这是我最后见剥皮鲍里斯。一星期后我离开收容所,乘火车到纳霍德卡。在那里又几经
周折,翌年初终于返回日本。
故事很奇妙很长。坦率地说我很难知晓对您到底有怎样的意义。或许一切不过是一个口
齿不灵的老者的车轮箍话。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讲给您听。我觉得必须讲给您。从信上您不难
得知,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北者、失落者,是不具有任何资格的人。在预言和诅咒的魔力下,
我不爱任何人,也没受任何人爱。我将作为空壳日后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但由于总算将这
段故事交付了您,我觉得自己可以带着些许安详的心境杏然遁去。
祝你拥有无悔无憾的美好人生!
35 危险的场所 电视机前的人们 虚幻人
门朝内小小打开。男侍双手端盘,约略一礼走入房间。我躲在走廊花瓶阴影等他出来,
同时考虑下一步怎么办。我可以同男侍擦肩闪身进去。208房间有谁在里面。假如这一连串
的事进行得一如上次(现正在进行),门应该没锁。我也可以暂且不管房间而跟踪男侍。那
样的话,应该可以找到他所瞩的场所。
我的心在二者之间摇摆。但终归决定跟踪男待。208房间可能潜伏某种危险,而且将是
带来致命后果的危险。我真切记得那硬邦邦的敲门声和那尖刀般白亮亮的暴力性一闪。我必
须小心行事。首先要盯住男传看他去哪里。然后再返回这里不迟。但如何返回呢?我把手探
进裤袋摸寻。里边有钱夹手帕短支圆珠笔。我掏出圆珠笔,在手心画线确认有油出来。用它
在墙上做记号即可,我想。这样即可以循其返回,应该可以,想必。
门开了,男待走出。出来时他已两手空空。盘子整个留在了房间。他关好门,正了正姿
势,重新吹着《贼喜鹊》空着两手快步折回原路。我离开花瓶阴影尾随而去。每遇叉路,便
用圆珠笔在奶油色墙壁上打一个小小的蓝x。男待一次也未回头。其走路方式有些独特。似
乎在为“世界宾馆男持步法大赛”表演标准步法,仿佛在说宾馆男侍就是应该如此走路。他
扬脸收额,挺胸直背,随着《贼喜鹊》旋律有节奏地挥动双臂大踏步沿走廊前行。他拐过许
多拐角,上下没有几级的楼梯。光团场所的不同而时强时弱。无数墙壁凹坑形成各种各样的
暗影。为不使其察觉,我保持适当距离走在后面。跟踪他并不很难。即使拐弯处一忽儿不
见,也可凭那朗朗的口哨声循得。男侍犹溯流而上的大鱼不久游人静静的水潭一样穿出走廊
走进宽敞的大厅。那是曾在电视上看见绵谷升的嘈杂的大厅。但大厅此时鸦雀无声,唯见一
小撮人聚坐在大画面电视机前。电视正播放 nhk节目。吹口哨的男传一进大厅,便像怕打
扰他人似地止住口哨,径直横穿大厅,消失在工作人员专用门内。
我装出消磨时间的样子。在大厅踱来踱去。之后在几个空着的沙发坐了坐,眼望天花板,
确认脚下的地毯质量。接着走去公共电话那里,投进硬币。但电话同房间里的一样死无声息。
我拿起馆内电话,试按208键,同样死寂。
于是我坐在稍离开些的椅子上,并不经意地观察电视机前的人们。全部12个人,9男3
女。大多三四十岁,只两人看上去五十有半。男的西装革履,打着式样保守的领带。除去身
高体重之差,全都没有可以算是特征的特征要素。女的均三十五六,穿着三人大同小异。化
妆亦颇精心,严然高中同富聚会回来。但从其座椅五不接连这点来看,又似乎并不相识。看
来这里的人互不相干,只是聚在一处默默着电视罢了。这里没有意见的交换,没有眉目传情
没有点头称是。
我坐在稍离开他们的地方看了一会新闻节目。没什么让人感兴趣的消息。某处公路贯通,
知事为之剪彩;市面出售的儿童蜡笔发现有害物质,正进行回收;旭川大雪,由于能见度差
及路面结冰,旅游大巴同卡车相撞卡车司机死亡,去温泉旅行途中的团体游客有几个人负伤。
播音员以抑扬有致的语调,分发低分卡一般逐条朗读此类消息。我想本田家的电视,那电视
总是调在nhk频道。
对于我,这类消息委实过于现实,同时又毫无现实意味。我很同情死于事故的三十七岁
卡车司机。谁都不愿意在大雪纷飞的旭川五脏俱裂挣扎死去。但我个人不认识司机,司机个
人也不认识我。所以我对他的同情并非个人同情,只是对这场飞来横祸的
一般同情。对于我,这种一般性既可以说是现实的,也可谓毫不现实。我眼睛离开电视画面,
再次环顾空空荡荡的大厅。但里边没有任何堪可成为线索的东西。不见宾馆人员的身影,小
酒吧尚未营业。唯独墙壁挂一幅画有某处山峰的巨幅油画。
我收回视线时,电视画面大大推出有印象的男人面孔。是统谷升的脸。我从椅子欠身细
听绵谷升发生了什么!但消息最初部分我已漏听。须臾相片消失,男播音员重新返回画面。
他扎着领带,穿着大衣,手持麦克风,站在一座大厦门前。
“现已送到东京女子大学附属医院,在综合治疗室接受治疗。情况只知道头盖骨严重塌
陷,完全不省人事。对于生命有无危险的问询,医院方面只反复回答现阶段详情无可奉告。
估计具体病情需等些时间方能发表——从东京女大医院正门前现场报道。”
画面转回演播室播音员。他面对摄像机,朗读刚刚接过的原稿:“众议员院议员绵谷升
受歹徒袭击身负重伤。据刚刚得到的消息,事件发生在今天上午11点30分,绵谷升议员在
东京港区某大楼事务所内与人会见时,一年轻男子突然闯入,用棒球棍接连猛击其头部……
(荧屏映出绵谷升事务所所在的大楼)……以致重伤。男子伪装成来访客人,棒球根装在制
图用的长简内带入事务所,一声不响朝绵谷议员打来……(荧屏推出作案现场——事务所房
间,椅子倒地,附近可见黑乎乎血迹)……由于事出突然,绵谷议员及其身边人员全无反抗
余地。男子确认绵谷议员完全失去意识之后,手持球棍离开现场。据目击者说,犯人身穿藏
青色短大衣,头戴同样颜色滑雪毛线帽,架一副深色太阳镜,身高175厘米左右,右睑须有
一块青痞,年龄大约三十岁。警察正在追寻犯人行踪。但跑出后男子即混入附近人群,尚未
查明去向。”(荧屏:警察正在查证现场。赤板热闹的街头。)
棒球根?违?我咬紧嘴唇。
“绵谷升氏是有名的新锐经济学家和政治评论家,今年春天承袭伯父绵谷xx氏地盘当
选为众议院议员,那以后作为实力派
青年政治家和辩论家受到高度评价,虽为新议员即被寄以将来厚望。警察正就政治背景和个
人积怨两方面可能性进行搜寻。重复一遍,众议院议员绵谷升氏今天午间被持棒球很歹徒打
成重伤,已送往医院。详细病情尚不清楚。下面继续报告新闻……”
好像有人关掉电视机电源。播音员声音冥然而止,沉默包拢四周。人们如梦初醒似地各
自放松一点姿势。看来人们是为着绵谷升消息聚集在电视机前的。电视关掉后也无人起身,
无人叹息,无人匝舌,甚至清嗓子声也没有。
到底谁打的绵谷升呢?犯人外表特征同我正相吻合——藏青色短大衣、藏青色毛线帽、
太阳镜、脸上的病,以及身高、年龄,还有棒球根。但我一直把棒球棍放在井底,再说已不
翼而飞。假如击陷绵谷升头盖骨的是那棍棒球相,便是有人从井里拿走用来击绵谷升脑袋了。
一个女子偶尔朝我一瞥。她很瘦,高颧骨,长耳正中戴着白耳环。她朝后看我看了许久,
同我视线相碰后也不移开,表情亦不改。继而,她旁边一个秃脑袋男子也顺其视线朝我看来。
男子背影很像站前那家洗衣店的店主。人们一个又一个把脸转向我,仿佛刚刚发觉我也在场。
被他们~看,我不能不意识到自己的身穿藏青色短大衣、头戴藏青色毛线帽、身高175厘米
和三十刚过的年纪。而且我右脸有一决清。我是绵谷升的妹夫以及不对其怀有好感(甚至憎
恶)这两点不知为什么也好像给他们知道了。这从他们视线可以看出。我不知如何是好,紧
紧握住椅子扶手。我没有用棒球棍打绵谷升。我不是那种人,况且已没了棒球棍。但他们不
可能相信我的话。他们对电视中说的笃信不疑。
我缓缓欠身离席,径自朝来时走廊那边走去。宜尽快撤离此地。在这里我不受任何人欢
迎。走一会回头一看,有几个起身尾随而来。我加快脚步笔直穿过大厅,朝走廊赶去。必须
返回208房间。口渴得不行。
好歹穿过大厅跨入走廊时,馆内所有照明悄然消失,黑暗的
重帷如被板斧一斧斩断落地,四周毫无预感地被黑暗包围。有人在身后惊叫。声音似比刚才
近得多,余响中含有石一般硬的憎恶内核。
我在黑暗中前进。手摸墙壁,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我必须尽可能远些离开他们。但我撞
在小茶几上,碰倒大约是花瓶的器物,发着很大声响咕嘻嘻在地上滚动。我顺势用四肢在地
毯爬行,又慌忙立起,摸着顾壁继续前行。这时我的大衣摆如刮在钉子上被猛然拉向后去。
一瞬间我不明所以。随即明白有人正在拽我的大衣。我果断脱去大衣,打滚似地在黑暗中穿
行。我手摸拐角拐弯,踉踉跄跄爬上楼梯,又拐过一个角。途中好多东西撞在我脸上肩上。
踩空楼梯摔了下脸。但感觉不到痛,只不时在眼窝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