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在我家代伙呢。”
七宝瞥了英子一眼,心中暗暗有些生气。若不是大叔公,他跟三姑娘也不会闹僵。他冷笑道:“多谢你爷爷的关心,我自己还是能照顾好自己的。”说着,提了锄头下地去了。
见七宝不肯跟英子去她家,三姑娘心头微微一宽。她看看手中握着的梳子,一时却又不舍得扔掉了。
正在她瞪着梳子怔忡发呆时,门外传来荷花的拍门声。
“三姐姐,好了吗?”
“呃……哎。”
三姑娘应着,随手将梳子放在窗台上,匆匆收拾了东西走出门去。
虽然用井水敷了半天,荷花还是一眼便看出了她眼睛的不一样。
“三姐姐怎么了?两只眼睛怎么肿着?”
“熬夜熬的,”三姑娘支吾着,“昨儿给我二姐姐赶催生衣裳,一时没注意,就做晚了。”
荷花不疑有他,只笑道:“二姐姐也快生了吧,什么时候?”
“只下个月初就该到日子了。”
正说着,其他姑娘婶子们也赶了过来。众人合到一处,一边说笑着一边向桑园走去。
见众人聊得高兴,并不打扰她,三姑娘也乐得闷在一旁,没精打采地想着自己的心思。转眼,她们便走上了田埂。
只见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泛了黄。趁着早凉,有不少的农人正在田里忙乎着。听见她们的笑闹,男人们纷纷抬起头来。
三姑娘只一眼便看到了七宝。他正光着脊梁,站在稻田中央。
“七宝哥哎。”
一个姑娘用肘部捣了捣三姑娘。
三姑娘脸一红,啐道:“他关我什么事。”
众人一听,“哄”地一声全都笑开了。其中一个捉狭的婶子更是大声唱了起来。
“一根么丝线,牵呀么牵过河呀么哥哥哎,郎买那梳子,姐呀姐梳头……”
三姑娘心中蓦然一惊,脸上不禁“唰”地一下红了起来。难道众人都看到那把梳子了?
见三姑娘走来,又听众人这么唱着,七宝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难道,三姑娘竟告诉了别人他送她梳子的事?
一时间,七宝也有些着恼,便狠狠地瞪了三姑娘一眼。三姑娘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众人却并没留意到这两人眼中斗气的成分,看着他们红着脸对视着,只当是小两口眉目传情,便更笑得厉害了。有几个人接过腔跟着唱道:“……撒耥子撩在外,一见么脸儿红呀么哥哥哎,明明个白白就把那个相思害……”
歌声未歇,只听三姑娘跺脚骂道:“你们这群不知怎么死的!”便提着篮子向众人追打过去。
田间的男人们也望着七宝哄笑起来。
七宝红了脸,低头伺弄着田里。他才刚注意到了三姑娘眼下的黑圈。显然,昨晚没睡好的人不止他一个。只这么想着,他的心头竟荡起一阵宽慰。
他突然发现,虽然昨儿发了誓愿说再不理她的,可这心里头却怎么也做不到。
正胡思乱想着,一团泥巴打在他的腿上。七宝一回头,只见大壮隔着田埂冲他怪模怪样地笑着。
“人家在明明白白的把相思害呢,你什么时候娶了人家?”
“少胡扯!”七宝脸一红,忙扛了锄头走到另一边去,躲开众人。
采了桑叶回来,三姑娘放下篮子,眼神溜过窗台上的那把梳子,只脸儿一红,便忙低头走到井台边洗手。
洗着洗着,她不禁忧愁起来。打小起,她跟七宝吵架后,便总是她先低头的。只是这一次,只怕就算她低了头,这事情也是解决不了。依着她对七宝的了解,他是断不会给人做上门女婿的。而她又早在阿爹灵前起了誓……
荷花洗了手,先众人一步走进蚕房。只刚进蚕房,便听她一声惊叫。
“三姐姐快来,这蚕子是怎么了?”
三姑娘忙收敛思绪,随着众人跑进蚕房。却只见那蚕子竟有一半都不动了。她忙拿起一条蚕子看了看,不禁大吃一惊。
“这是蚕僵病!”
众人一听,不由全都慌了神。
“这可怎么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竟得了这病……”
看着辛苦养到这么大,眼见就要上山的蚕子竟然死了,荷花第一个忍不住掉下眼泪来。见荷花哭了,其他人也撑不住,纷纷跟着哭起来。
三姑娘也是心急如焚。看着哭成一团的众人,只咬牙道:“哭什么?又没全得病,这好的还是有救的。”
说着,也不敢细看到底已经有多少蚕子染了病,只转头吩咐众人,“你们几个去把罐子拿来,把已经死的了放进罐子里,千万别乱扔。你们几个且把这好蚕子移到干净的蚕座上去。”又转身吩咐几个姑娘,“你们快去找些木屑、稻草、谷壳、松叶来。荷花,你跟我来。”
她领着荷花走到后院,却只见她一直备着的石灰因前些日子下雨,受潮结成团了。她不禁呆住了。
“怎么了?”荷花忙问。
三姑娘低头想了想,忙将她向门那边推去。
“你快去村子上问问,谁家有新鲜石灰的,越快越好。”
荷花答应着,忙忙地向村头奔去。
三姑娘回到蚕房,见众人默默地捡着蚕子,便也过去帮忙。看着这一条条僵死的蚕子,她不禁想起七宝在这里吻她的事。
难道是他们冒犯了蚕花娘娘?或者,竟连蚕花娘娘也不要看到她跟七宝好的?只这么想着,三姑娘的心中便绞痛起来,那眼睛里也泛起酸涩。
没一会儿,收集东西的姑娘们回来了。这边,蚕子也清点了出来,还好,只损失了一小半。
三姑娘让众人离开蚕房,点燃稻草、松叶,将蚕房的门窗闭了,只一人呆呆地坐在蚕房里,受刑似的被烟熏着。只等在蚕房里狠狠地痛哭了一场,她这才走出去,指挥众人将用过的蚕匾都拿到河边去清洗。
正忙着,只见荷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三姐姐,这下糟了,村子里竟没有人家有石灰的。”
三姑娘一听,脸上不禁一白。
“要不,去邻村看看?”玉福婶建议道。
荷花忙道:“刚出门我就遇到七宝哥了,他也猜着我们村里可能会没有,已经去了邻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正说着,只听有人敲门。三姑娘开了门,却只见门外放着一篓石灰,竟不见一个人影。
她忙走出门去,远远地只见七宝站在凤英家墙角阴影里,只扶着膝盖在那里拚命地喘着气。见三姑娘走出来,又拔脚跑开了。
玉福婶也跟了出来,她并没有看到七宝,只望着这石灰篓子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蚕花娘娘显灵了,竟从天上掉下石灰来。”
直忙到日落西山,见不再有新的蚕子死去,众人悬着的心才略放了放。三姑娘让众人都回家去,只自己一人守在蚕房里观察着蚕子们的动静。直到半夜,见蚕子们恢复了正常的吃食,这才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蚕房。
刚走出蚕房,却只听七宝家的院子里发出“唏里哗啦”的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又传来七宝的一声闷哼。
三姑娘不禁站住,往院墙那边看去。在明亮的月光下,只见墙头上的砖无缘无故竟缺失了几块。想是七宝不放心,趴着墙头在看,这是不小心摔了。
当下,三姑娘下意识地问道:“没摔着吧?”
“没。”七宝本能地答着。只刚一出声,便忙闭了嘴。
三姑娘偷偷一笑。她突然意识到,这回竟又是她先开口的,心下不禁一阵着恼,便跺跺脚,扭头要回屋。
她的目光扫过窗台,如水的月光将窗台洗得白白的,竟似不落一丝灰尘的模样。在那窗台上,一枝桃花正开得格外地艳丽动人。
三姑娘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起梳子,手指抚过上面描画着的桃花。一时间,她竟有些记不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跟七宝吵架的了。
七宝的脾气她知道,只是,她的话也已经撂在大叔公那里了……难道,她跟他真要无缘的?
她叹了一口气,带着梳子回到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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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耥子:一种农具,具体什么用途尚未研究透彻,有人说是打谷用的。
七 又一次相亲
次日一早,七宝依旧担着水桶去河边挑水。回到家门口时,意外地看到门前台阶上放着一只竹篮。
他疑惑地看看四周,却只见四下里无人,便弯腰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花布。
蓝花布下,是一只他十分熟悉的瓦罐。瓦罐上还放着一碗馒头和两个咸鸭蛋。
他直起腰,看看三姑娘家紧闭的大门,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将篮子提进了屋。
隔着门缝,三姑娘见七宝收了篮子,便悄悄呼了一口气,冲自己做了一个鬼脸儿,转身进了蚕房。
原说再不理他的,只自己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且一想到她若不给他做饭,他便会去英子家,她的心里就更不舒服了。于是,她便拿定主意,事情照样替他做,只打死也不再跟他说话,除非他先跟她说话。
七宝吃完饭,看着篮子也犯起愁来。
这篮子该怎么还三姑娘呢?
她替他做了饭,只不说一声谢就把篮子放在她家门外,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可若要让他再上她家门……想着他是被三姑娘打出门的,七宝心里头就不舒服。
他必不会先伏这个软的!
可是,这篮子该怎么办呢?七宝看着院墙挠起头来。
靠近房屋这边的墙头掉了几块砖,这是昨儿晚上不小心被他扒掉的。
昨儿听着众人都散了老久,三姑娘却仍然呆在蚕房里。七宝不放心,忍了半天终于没有忍住,悄悄地爬到墙头上去看动静。结果这时候正好三姑娘出来,他一个措手不及,脚下一滑,便连人带砖头掉了下去。
望着那个缺口,七宝眼前忽然一亮。他找来一段麻绳,将一头栓在篮子上,又悄悄地端了一张杌子放在墙下,偷偷爬上去,探头看着那边的院子。
院子里,三姑娘正在井台边低头洗着衣服。
七宝忙又缩回头,只将篮子放到院墙的那边,用绳子慢慢地悬下去。
三姑娘听见动静,一扭头,却只见那篮子从墙头悬进院子来。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待要扬声相问,却又及时地住了口。她咬咬嘴唇,背转身,只当没有注意到那动静。
七宝突然发现,那绳子竟不够长,篮子到不了地。正在他犹豫该怎么办时,却只听三姑娘家门外传来人声。
“三姐姐,我家来了。”
听声音,竟是四姑娘。
三姑娘忙放下手里的衣裳,迎出去。
“三姨。”
只见四姑娘的儿子站在马车上奶声奶气地叫着她,并且冲她伸着小手。
“哎。”
三姑娘笑嘻嘻地应着,伸手接过孩子,又在他脸上响响地亲了一口,一面转头对四姑娘笑道:“你怎么来了?也不先说一声。”
四姑娘并没有打发走马车,而是让他们在门外等着。她回身望着三姑娘笑道:“我准备去二姐姐那里给她催生,顺道来押着你一道去的。”
三姑娘奇道:“干嘛押着我去?这眼见着蚕子就要上山了,现下我可走不开。我原已打算好,只等蚕子收了就去的。”
“这蚕子抬头了?”四姑娘随着三姑娘进了院子,一边问。
“还没,也快了。”
“既如此,那离上山少说还有一天呢。我只要你今儿下午半天时间,这里只让荷花帮你看着也一样。只这件事倒是非你不可的,故而我非要押着你去的。”
“到底什么事儿?”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儿?!”
三姑娘一听,脸儿蓦然一红。
墙那边的七宝也立马明白,只怕又是为三姑娘的婚事来的。
三姑娘扭头瞥了一眼悬在半空的篮子,见那篮子竟自抖动了一下,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干嘛这么着急的?”
她将姨侄放到地上,任由他捉猫玩儿,只拉着四姑娘来到廊下。
四姑娘笑道:“我这是赶着早不如赶着巧。一来,咱姐妹搭伴给二姐姐催生去;二来呢,也顺道把那人相看了。说实话,我只见过那人一面,也没觉得他的条件有多好。要依着我的意思,还只觉着他配不上三姐姐的。不过,就像二姐姐说的,好歹也是个机会。咱们只当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的。”
三姑娘将四姑娘让进背对着院墙的椅子里,笑道:“也只有你会这么冒失,好歹你也说说人家的情况呀。”
四姑娘笑道:“我这不正打算说嘛。他是你姨侄三姑夫家的亲戚,叫刘铁柱,跟三姐姐同年,在家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哥哥都成家了,他老子娘走得早,他们兄弟也早就分了家的。这铁柱虽然不太爱说话,人长的倒是不错,且是个老实本分人。我想着,他家虽家境不如我们家,这人品倒还是不错的,好歹三姐姐且相看着,中不中意的再说罢。”
三姑娘又瞥了一眼那篮子,笑道:“这不爱说话的也有不爱说话的好,总比那些只知道油嘴滑舌讨人厌的强。你说他们兄弟多,那他或许还是肯上门来的呢。”
四姑娘抚掌笑道:“也正是这一点让我动心的呢。虽说阿爹不再非要让你招个上门女婿,只我知道,若是可以,你倒是宁愿要个愿意上门的。故而我也打听了,人家竟是愿意的。”
她的话音刚落,却只听身后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待回头看时,却只见院角掉着一只摔坏了的篮子,篮子里隐约可见一只打烂了的瓦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