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有小丫头来禀报:“初雪姑娘请小姐去花厅一坐。”
春风立刻道:“小姐你瞧,我说得没错吧。定是那些小姐们让初雪来请你的。”
青儿大感头疼,她素来厌恶女人们争风吃醋,何况这次莫名其妙当了其中的主角。既然来的都是贵胄之女,她虽是晋王座上宾,也不过是一介布衣,总不能一口拒绝,拂了她们的面子。只好让小丫头带路,带着春风,往花厅而去。
未至花厅,便已听见里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不知道有多少莺莺燕燕在其中。
都说一个女人是五百只鸭子,在柳青儿看来,眼前的花厅不亚于一个养鸭场。想到要面对许多平空出现的敌人,这场无缘无故的烦恼显得更加无聊。
见初雪在花厅外面守着,柳青儿冲她招了招手。
初雪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的幸灾乐祸。
“青儿小姐。”
柳青儿站的地方正好在窗户边上,视角巧妙,看得见花厅里的情形却不易被里面的人发现。但见厅中满眼的依红偎绿,珠光宝气。
“初雪,我问你,里面都是哪家的小姐?”
初雪顺着窗户看进去,一一指点道:“这位是礼部尚书之女,这位是辅国大将军的千金,那是御史大夫的掌上明珠,那位……”
“可以了,不必说了。”柳青儿揉了揉太阳穴,皱起了眉头。
实在不愿同这些女人周旋。青儿既感无聊,又感无奈。
“初雪,你去同小姐们说,我刚到长安,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请小姐们见谅。”
初雪嘴角一扬,道:“这可不行,我已经回了小姐们,说青儿小姐很快便会来花厅相见,现在回绝恐怕不妥。”
春风见她面有得色,心中一怒:“我说你……”
青儿抬手拦住了她的话,转眼盯着初雪。初雪抬头对视,不卑不亢,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半晌,青儿点头道:“好,你先进去通传,我整理一下衣饰,马上便到。”
“是。”初雪应了,回身走进花厅。
一见她的身影消失,青儿立刻转身,拉着春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姐,你不是……”春风愕然。
青儿回头一笑,道:“你看得出来,我便看不出来么?春风啊,你真当你家小姐是傻子么?”
春风一愣,转而欣喜道:“当然不是,春风一直都知道,我们小姐是天下顶顶聪明的人!”她素来与初雪不和,如今见她被自家小姐戏耍一回,心头畅快,喜形于色。
两人不敢停留,想来在府里总是会被找到,干脆出了晋王府去,将烂摊子留给初雪收拾,乐得逍遥。
当初雪一边焦头烂额地应付众多小姐,一边咒骂陷害她的人时,青儿和春风早已商量好了去处。苏继芳和苏继华随父进京已有些时日,今天正好前去拜访,好友相聚,岂不比跟人争风吃醋有趣得多。
苏家姐妹之父蒙恩诏,调回长安,任了个中书侍郎的职位,是正四品的官员。上午宫里下旨召唤,公干去了,府中只剩下苏家姐妹二人,柳青儿的到来,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苏继芳拉着柳青儿的手诉说分别后的情况,青儿转头四顾,问道:“继华呢,怎么没见她?”
说到自己的妹妹,苏继芳叹了口气,流露出既难过且无奈的神色。青儿愈加疑惑。
苏继芳道:“我这个妹妹呀,真叫我操心。我竟从未想过,原来她是这般的痴情。”
春风多聪明,立刻便接话道:“怎么?继华小姐还是忘不了张五哥?”
苏继芳道:“我带你去看看,你们就明白了。”
三人携手到了书房,只见满地都是白色的纸张,苏继华置身纸堆之中,埋首挥毫,对她们的到来全无察觉。
青儿捡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位男子肖像,神形兼备,不是张五却是哪个。
“继华。”
苏继华抬起头来,见了柳青儿,淡淡道:“你来啦。等等,我还有几笔就画完。”
随即又埋下头去,嘴上说道:“姐姐,我今天画了几张了?”
苏继芳忙道:“早有一百张了,别画了,快歇歇吧。”
苏继华放下笔,茫然四顾,喃喃道:“已经有一百张啦。”
青儿见她神情恍惚,痴痴地发着呆,与春风面面相觑,心中都是大为感慨。
“她这样有多久了?”
一边同苏继芳、春风一起捡起地上的纸张整理,柳青儿一边问道。
苏继芳回答:“离开常州的时候还好好的,我以为她参加了张五的婚礼,总该死了心,哪知一到长安就变得如此痴傻,每天都要画够一百张画像才作罢,如若不然,有时大发雷霆,有时又独自哭泣。前几日请了大夫诊治,却说并无病症,可精神总不太正常,我和父亲都拿她没有办法。”
柳青儿听了,转过头去,见苏继华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画的张五肖像,神情既是痴迷又是哀伤,令人心疼。
春风摇头道:“好好的继华小姐,为了个张五就弄成这样。我家小姐当初也为了那方洛伤心,这感情啊,真叫人恼恨!”
青儿失笑道:“你才多大,又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哪里来的感慨?”
春风傲然道:“我虽未曾经历过,但这事要发生在我身上,我才不会像你们这些小姐一样!我若是有了喜欢的男子,一定会告诉他,牢牢抓住他,才不会让他有机会跟别的女人发生感情!”
青儿不以为然,倒是苏继芳笑道:“还是春风合我脾气!说得对,喜欢就一定要抓住机会,男人是最容易变心的,可不能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机会。”
春风大大点头,表示同意。青儿仔细想想,也叹息道:“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时,一直默默无言的苏继华突然大声道:“不对不对,还没有一百张,我还要画。”她跳起来便去拿笔。
苏继芳冲过去一把按住,急切道:“够了够了,早就够一百张,你可别数错了。”
“真的?你没骗我?真的够了吗?”苏继华神色迫切,连连发问。
苏继芳见她的神情,悲从中来,对张五生出无比恼恨,喝道:“都是张五这臭男人,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苏继华突然变了脸色,阴沉地道:“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胸中一阵气血上涌,苏继芳又是痛惜又是愤怒:“你,你这丫头,真是气死我了!”她恨恨地跺脚,转身走出书房。
苏继华见惹了姐姐生气,也知道自己重话,忙追了出去。
柳青儿未曾料到这般景象,看看春风,春风也是一脸茫然。
好好的一通拜访,最后不欢而散,青儿也不便多待,开解了两姐妹几句,便带着春风回了晋王府。
刚走至客厅,就见初雪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刀子般的目光盯在柳青儿脸上。
青儿暗暗叹了口气。
初雪冷冷道:“小姐还知道回来!”
青儿淡淡道:“叫你为难了。”
春风大叫:“初雪,你不过是晋王府的一个丫鬟,有什么资格给我家小姐摆脸色!”
初雪阴冷的目光盯到春风脸上,春风心里一怵,却是争锋相对,毫不避让。
“不错,我是个丫鬟,不过你们也要知道,晋王府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什么人都得罪得起的!”
春风待要争辩,青儿拉住了她,春风回头看去,小姐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青儿往前一步,开口道:“初雪,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你对我怀有敌意。虽然我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但我要告诉你,我对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均无兴趣,身边的事情,我也都不爱计较。但是——”她加重了语气,眼神第一次犀利得像把剑,“我有底线,千万不要做挑战我底线的事情。真的叫我生气了,你绝对不会有好处。”
她脸上虽无怒气,初雪却真真感受到了空气的沉重,心里竟后悔起方才的放肆来。
春风目瞪口呆,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小姐发怒。想不到平日里温和宽容的小姐,生起气来竟是这样煞人。
不愧是我家小姐!
她得意洋洋。
“怎么了?都站在门口做什么?”一句话打断了双方的对峙。
柳青儿收回气势,初雪暗中松了一口气,却越发忌惮起来。
杨非辰走近来问道:“做什么呢?”
青儿笑道:“没什么。你从宫里回来了?”
杨非辰点点头。进了客厅,初雪忙泡上茶来。
“我听下人们说,今天晋王府里发生了一件大热闹。”杨非辰看着柳青儿,眼神黑黢黢,亮晶晶,像是能看透人心。
青儿只好道:“原来你已知道了。”
旁边的初雪立刻说道:“殿下,青儿小姐今天可得罪了不少人。”她小心地控制着语气,尽量不流露出恶意。
非辰淡然一笑道:“不过是些庸脂俗粉,得罪了就得罪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晋王府还怕了不成!”
春风扑哧笑道:“殿下说的是,咱们在晋王府做客,就算是府里的人,沾了殿下的光,身价也涨了不少呢!”
柳青儿轻轻打了她一下,啐道:“说话有分寸些。”
杨非辰道:“她说得没错。我晋王府的人,大可不必对人曲意逢迎。只是我真有些好奇,青儿为何不同这些贵族小姐们见个面,说不定还可以交些朋友。”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若同她们见了面,可没有信心全身而退。你难道不知道,嫉妒中的女人可比洪水猛兽还可怕。我何必招惹这些麻烦!”
“果然是青儿。难得你看得透彻,不同她们一般见识。”他抿了口茶,抬起眼里,目光深幽,流光溢彩,“这般的清高!”
柳青儿一接触他的目光,心头大跳,忙转过头去,却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他一眼。
这一眼蕴涵了恼怒嗔怪,又隐藏着一丝愉悦羞涩,说不出的旖旎风情,竟让杨非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是:“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别馆芳菲上苑东
自从皇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已将大隋的希望放到了儿子杨绍庭身上,下诏将其定为储君,如今杨非辰回来,正好承担了教导储君的重任。既要教导储君,又要协助皇帝处理政务,还要安排与突厥议和事宜,任务繁忙,故而杨非辰每日寅时便要起身入宫,往往到巳时才回府,当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干得比牛多”啊!
自从初雪寅时一刻将晋王唤醒的那天早晨起,晋王府每天早上都是低气压状态,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走动,办事都是小心翼翼,见到晋王这个主人也尽量绕道走。
谁都不敢得罪这个满脸阴霾,周身压抑着怒气,只差在额头写上“生人勿近”的煞星。
青儿起初并不知道这个事情,不过身边有媲美五百只鸭子的春风存在,她又怎么可能漏过晋王府里每天都要上演的情节。
杨非辰的起床气相当严重,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被人叫醒是他最痛恨的事情。每日早上心情极度糟糕,对身边的人自然也没有好脸色,作为贴身丫鬟的初雪首当其冲。不过初雪再不愿意,也不敢不将他唤醒,实在是公务繁忙,耽误不得,否则,她遭的罪就不是每天早晨挨骂这么简单了。
柳青儿知道杨非辰有起床气这怪癖之后,猜测他大概是有低血糖的毛病。患有低血糖的人的确最不喜欢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被人叫醒。她希望想个办法出来,既能让非辰准时起床,又能让他保持好心情,免得王府的下人每天早上都生活在地狱之中。
这日凌晨,青儿还是第一次起得这样早,旁边的春风还在连连打哈欠。
初雪正端着脸盆往非辰寝室走,见柳青儿来到,疑惑地道:“这大清早的,小姐来做什么?”
“我来叫殿下起床。”
初雪冷淡地道:“这是奴婢的职责,哪敢劳驾小姐。”
“我听说殿下每日晨起,心情都很糟糕,下人们惟恐被怒气波及,战战兢兢。倒不如我来试试将他唤醒,或许可以让他不那么生气。”
初雪半信半疑,只是每天凌晨唤醒晋王的确是一件苦差事,就连李总管都多次向她建议,让她想个解决的办法。今日柳青儿自动请缨,倒不如让她试试,就算不成功,承受后果的也是她而不是自己。
抱着这样的想法,初雪将柳青儿和春风让进了寝室。
这还是青儿第一次近距离欣赏非辰的睡容。
他睡着的模样跟醒着的时候差别真大,流露出孩子般不设防的纯真。原来他的睫毛这样的长,盖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原本平滑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感到每日最烦心的事情即将上演而产生的条件反射。
春风从初雪手里接过温水和面巾,绞了以后递给青儿。
青儿开始仔细地给他擦脸,从额头到眼角, 从鼻子到下巴,一丝不苟,极尽温柔。
“非辰,晋王殿下,该起了。”
一面擦着,一面在他耳边轻轻呼唤。
被擦拭得清洁舒适的脸让脑子也开始渐渐清晰,非辰动了动眼睛,睁了开来。这时青儿正用温热的面巾擦拭他的双手和小臂。
非辰眼里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竟没有像平日那样露出暴戾的目光。
初雪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又是忌妒又是不甘,心里复杂得很。
“怎么是你?”刚醒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说不出的性感。
青儿心里小小跳了一下,展开一个笑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