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冷淡,阿史那无可奈何。这样的收场,这样的离开,实在不如他当初的预料。可是还能怎么样呢,在人家的地盘上,别说你没本事,你就算本事再打,胳膊还能扭过大腿不成?
正是:“祸福回还车转毂,荣枯反覆手藏钩。”
人在枕边如旧否
仿佛当日常州遇刺的重演,非辰又将受伤的青儿抱在怀里,催着马车,催着叫大夫。此刻的他,冷静尽失,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而是为心爱的女人担惊受怕的普通男人。
柳青儿俯在他怀里,虽然虚弱,神志却很清醒。其实像上次一样,她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肩上划了个口子。之所以脸色苍白,应该是失血所致。
看着眼前的男人满脸焦急心痛,她感到异常的满足。为自己的爱人受伤,并不是倒霉的事。她扯开一个笑容,道:“两次都为你受伤,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杨非辰见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心中真是又怜又痛:“不要说话。等一下就有大夫帮你处理伤口,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青儿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完全是用依恋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非辰愣了一下。
青儿见他的呆样,想笑几声却力不从心,将头埋进他的肩窝。
“青儿你……”非辰想看她的脸。
青儿反而用未受伤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得更深。
“傻瓜!”
涌起一阵狂喜,非辰紧紧抱住她,正想在她脸上好好地亲上几下。马车却一个紧急的减速,巨大的惯性令他往后倒撞在了车壁上。怀里的青儿碰到了伤口,痛得呻吟了一声。
“该死的!”杨非辰暗恨驾车的人,正想开口骂几句,却听剑秋叫道:
“殿下,到王府了。”
杨非辰将柳青儿抱下马车,一路抱进房间。事先快马赶回来的春风已经带着大夫等候多时。
伤口在后肩上,并不严重,只要好好包扎,事后妥善保养即可。大夫在春风的帮助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杨非辰这才放下心头大石,有空去处理剩下的事情。他在书房召见了张五和苏继华。
原来张五当日娶了窈娘之后,当真是心满意足,春风得意,对新婚妻子温柔倍至,千依百顺。婚后不久,窈娘就对张五说,她在□院卖身三年,多亏众姐妹也她照顾有加,如今她从了良,不忍心弃她们于不顾。因此她希望张五能出一笔钱,让□院里的姐妹们也能脱离火坑,重新做人。张五虽对她的慷慨感到吃惊,但正是夫妻情浓之时,见了窈娘哭诉时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心自然就软了,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
自此,窈娘每隔半月,都要出门一趟,说是拜访众位姐妹。张五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想到她曾在青楼中三年,心中便不能不怜惜,她要怎样也都由着他。
这个时候,苏继华来信,询问他近况。窈娘知道之后,并无任何怀疑不满,反而一直劝说他将苏继华收了。张五既觉得奇怪又有些愤怒,反复问她,窈娘这才说出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张五虽然痛心,却表示自己心中唯有她一人,不愿做出对她不忠的事情。窈娘感动之余,每每表现出对他的愧疚,愈加坚定立场,令张五十分烦恼。
后来,有一笔长安胡商的生意,张五本来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是窈娘坚持要做,这才答应了。窈娘还趁这个机会说服张五来到长安,创造他跟苏继华见面的机会。张五忍无可忍,与窈娘大吵一场,种种怀疑矛盾浮出水面。窈娘对张五确实是深情之至,这才对他说出了心中的大秘密。
原来窈娘被□院老鸨救了之后,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又因当时万念俱灰,无所求亦无所惧,竟在老鸨的引诱下加入了一个隐秘的组织。事后她才知道,这是五皇子的余党,但此时已无法脱身,只有为其效命。当日在常州遇到张五,老鸨觉得这是个机会。组织因行事隐秘,无法获得长久的资金支持,日益维艰。老鸨说服窈娘嫁给张五,就是为了后来以拯救众姐妹于水火的名义而得到的大笔银钱。至于到长安,一方面是因为窈娘深觉自己亏欠张五良多,无论组织事成事败,她都决定自己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在离开之前有心为他觅一佳妇;另一方面也是组织转移到长安,为刺杀晋王谋划大事做准备。
张五得知这大秘密之后,当真有如青天霹雳。自己一腔深情被心爱之人利用,既令他屈辱,又让他生出无比的愤懑。然而窈娘弱柳之质,又是心怀愧疚又是自怨自怜,他看在眼里,无论如何狠不下心肠。这样的心事闷在心头实在难受,在长安之中除苏家姐妹之外再无亲近之人,张五憋得几日,终于忍不住对苏继华吐露了这个秘密。苏继华对他的遭遇又是同情又是怜惜,但她同时也担心五皇子余党对晋王和皇室将会造成的威胁,一再劝说张五将此事禀报给晋王杨非辰。张五犹豫不决。
直到这几日,发现窈娘总是早出晚归,行事隐秘,他忍不住偷偷跟踪一回,看到的事情让他真如五雷轰顶。原来五皇子余党不知用什么方法与突厥王子阿史那勾结起来,竟说服他帮助他们谋杀晋王。为了拉拢,同时也为了监视,他们送了几个美女给阿史那。阿史那沉迷美色,日日快活,这才有议和时几日不露面的情况。但阿史那很快就不满足于这几个女人,逆党无法,只好命窈娘去服侍他。窈娘虽不情愿,但命令难违,只好答应。果然,阿史那被窈娘迷得神魂颠倒,这才坚定了帮助他们的心思。
张五绿云罩顶,痛心疾首,待窈娘回来后大加指责。争吵之中,竟让他得知今日宴会之上的阴谋。他再维护窈娘,也不敢将这样的大事视同儿戏,这才会同了苏继华,赶来晋王府报讯。
杨非辰听完之后又惊又怒,大骂道:“糊涂!你既知她是逆党分子,就应立即告发。你这头到王府报讯,她那头恐怕早已逃之夭夭。逆党行事狡猾滴水不漏,如今再要找她难上加难。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啊!”他懊恼地拍着桌子。
张五惭愧万分,不敢吭声。
杨非辰懊恼一会,想到逆党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敢如此嚣张,简直是对他的羞辱,而且今天他们又令青儿再次受伤,实在猖狂。他越想越恨,大声呼唤剑秋,吩咐他掘地三尺,也要将逆党找出来。
这时,总管李枚又禀报了一个坏消息。之前他们兵分三路,方洛去皇宫之后迟迟不归,他到后来才得到消息。原来方洛顺利进了皇宫,见到了皇帝,哪知刚禀报完阿史那和逆党的阴谋,皇帝怒急攻心,吐血数口,晕死过去,吓得皇后和太医们手忙脚乱。方洛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添乱。等皇帝清醒过来,晋王脱险的消息也已经传回宫里,这才令他安了心。皇帝下了口谕,命晋王火速进宫,商议要事。
不管长安情况如何,突厥王子阿史那一行已经离开了长安城,踏上归国的行程。阿史那可是归心似箭。他之所以帮助五皇子余党谋害杨非辰,全是因为相信他们所说的话。他们告诉他,只要晋王一死,十年之内大隋对突厥就没有任何威胁,阿史那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接任可汗。只要他们大事成功,许诺大隋向突厥岁岁朝贡,永世交好。阿史那虽然是突厥的大王子,但历来才干都比不上他的两个弟弟毕力和拖梨,若真能干成此事,定能在这两个弟弟面前大大露脸,伏念可汗也一定更加支持他成为新可汗。五皇子余党的人舌灿莲花,说得他心动不已,再加上美色迷惑,终于答应了这件大事。只是没想到这信誓旦旦的五皇子余党与朝廷和晋王的势力差距如此明显,策划许久仍然不堪一击。虽然杨非辰在宴会之上放他离开,可是他明明看着对方喝下了那碗有毒的茶。虽然五皇子余党说是慢性毒药,可谁知会不会提早发作,万一晋王毒发身亡,大隋怀疑到他的头上,发兵来追,他就插翅难飞了。因此,他一出长安就吩咐手下,加快速度,日夜兼程。
阿史那一直以为自己成功毒害了杨非辰,却不知春风只是玩了一个小把戏,就让他吃下了自己所种的恶果。当日宴会之上,扮成突厥女奴的刺客将毒药抹在左边茶碗上。春风面对面接过托盘,再转身时,左边已变成右边,可笑阿史那执着于“左边”二字,竟未看出其中奥妙。真正喝下毒茶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杨非辰想的好,他料到了阿史那的心思,定会全力加速返回突厥,到时候他只会在突厥毒发身亡,谁也不能怀疑到大隋头上。阿史那一死,毕力和拖梨一定会争夺可汗之位,到时候突厥必定内乱。以毕力和拖梨的才干,两者又是实力相当,没有几年的功夫不可能争出结果。这就给大隋创造了时间,到时候储君长成,文治武工均胜任大隋天子的重任,突厥还能对泱泱大隋造成什么样的威胁!
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同床却是异梦人。”
又见故人为仇来
最近的杨非辰确实劳累憔悴,柳青儿受伤已经让他时刻担心,皇帝的病重更让他坐卧不宁。太医如今已经束手无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皇帝大限将至,人力又怎可回天?
杨非辰连日来都留在宫中,皇后李嘉宁带着储君绍庭日夜守侯在皇帝榻边。皇帝如今总是长时间陷于昏睡的状态,有时候醒过来,维持的时间也很短暂。李后心如明镜,倍感不舍,更加抓紧这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每次皇帝醒来,她都不跟他说国家大事,只是跟他聊一些轻松温馨的话题,有时候让绍庭念书给他听。皇帝知道她的用心,每时每刻都感受到亲情的环绕,虽然身体每况愈下,却因早知道自己的结果,心中反而比别人更加平静。
这两日,皇帝醒来的次数更加少了。杨非辰已经没有再叫太医为皇帝煎药,即便煎了他也吃不下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李后决定带绍庭去太庙为皇帝祈福。
太庙并不在皇宫之中,而在皇宫以西十二里处。
一大早,总管王示便备好了车马鸾驾,皇后李嘉宁带着储君绍庭乘坐鸾驾,在杨非辰率领的御林军保护下前往太庙。
这其间还有一段小插曲,登车之时,绍庭强烈要求自己的贴身内侍罗祥同车。罗祥是王示半个月前为绍庭找的贴身内侍,为人机灵乖巧,做事细致周全,不到几天,绍庭便离不开他,不管做什么都要带着,简直比皇后还亲。太庙之行庄重严肃,李后不愿在路上耽搁,便答应了绍庭这个要求。罗祥谢恩之后,才上了车。
如此起程,一行三百余人整整齐齐,浩浩荡荡往太庙而去。
在晋王府大夫的精心照料下,柳青儿的伤口好得很快,已经可以正躺了。
看着床上好梦正酣的女人,初雪暗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柳青儿,你得到的,未免太多了!
一样是女人,为什么你我的命运相差如此之大!
初雪美丽的脸变得狰狞,眼睛里闪烁着阴暗的讯息。
我是多么渴望那个男人的关注,只要他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我欣喜若狂。卑微如我,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保护这一份痴心。我为他承受了多少,他永远都不知道,因为他关心的,只有你,永远只有你!你,到底比我高贵在哪里?凭什么,你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凭什么,你牵扯了他全部的思绪?凭什么,你占据了他全部的心?你从不争取,却得到一切;我用尽力量,却抓不住分毫。人,怎么可以这样不同?
那个人,是我黑暗的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而你,永远不知道对我做了怎样残忍的事情。
初雪狰狞的脸上布满杀气。她伸出手,尖利的指甲涂着猩红的丹蔻,妖艳而危险,慢慢贴近柳青儿纤细洁白的咽喉。
队伍在大道上前行,秩序而从容。
马上的杨非辰紫袍金冠,有着睥睨众生的尊贵气魄。
路边的树林在深秋的风里簌簌作响。
秋日的阳光洒在黄土路面上,明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苍白。
一切都显得安详而清冷。
杀机,就在这看似平静中接近。
杨非辰突然寒毛倒竖,脊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有危险!
本能地,他迅速往下一压。
直觉救了他一命。
一支没有带任何破风声的箭贴着他的头皮刺破冷风,笔准地钉在鸾驾的车棂上,发出“噗”一声钝响。箭羽在空气中振动,规律的余音像在召唤。
御林军还在刚刚愣神,密集的箭雨已从两边的树林奔射而出。前面的士兵恍如镰刀下的麦秆,瞬间倒下一行,来不及发出哪怕一丝的声音,就被收割了宝贵的生命。
刺客!敌袭!
同伴近在咫尺的死亡令御林军震惊而愤怒,马嘶人喊,训练有素的军人们终于完全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改变队形,潮水般退拢,变成一个圆阵,将晋王和鸾驾护在中央。
树林里涌出无数敌人,片刻将这支队伍包围。他们不发一语,手中扬着雪亮的刀片,在比呼喊更恐怖的沉默中反射出来自死神的寒光。
御林军是大隋军人精锐中的精锐,代表的是最高的忠诚和勇敢。他们手中的长枪和利剑齐刷刷对准了敌人。
毫无宣言的肉搏战!
撕杀之中,鲜血和悲号成为主题。
杨非辰在众人的保护之中,拧紧了眉头。他甚至不知道敌人的身份和目的。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大汉,似乎是这伙人的头领,身手明显比其他人高出许多,只是几个起落,就到了杨非辰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