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的心思,也看了一眼严素秋的背影,低声道:“十七,我家姐姐昨晚跟我说过,既然是以后都不打算再回故居,便是留恋也无用,干脆将此事忘却罢了。”
这可能是素秋的性子吧,象是这滔滔不绝的蜀江之水,是那样的坚韧、毅然、洒脱,一直向前,永不回头。
远远一道石桥,宛若垂虹一般,俯卧在清波之上。天穹上挂着一轮银盘似的明月,月华如水,映在粼粼清波之上,倍觉柔和动人。
严素秋一身淡黄衫子,俏生生地立在桥身之上,淡淡的月光照在她身上,象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她先是向四周扫视一圈,又俯首向桥下望了一眼,这才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小怜,你说的水妖,便是在此处出没么?”
小怜紧紧倚在我的身边,大力点了点头,明亮的眼波里,带着一抹掩不住的惧怕。
我蹙了蹙眉头,此处水气之中,确是有一缕淡淡的妖气,虽然我年轻历浅,不能辨出这是何处妖物,但本能地觉得似乎也并不如小怜所说的那般危险。
数天之前,我们三人弃舟登岸,在这处名叫“扬州”的地方落下脚来。之所以会选中这个地方,当然还是因为在客船之上,听同船的一个客人讲了关于“扬州鹤”的故事。“腰缠三万贯,骑鹤下扬州”,既然是世人所企盼的最高境界,我们又为何不能尝试一番呢?
只是一入城中,却是大出我们的意料之外。早听得这扬州城是如何一处繁华锦绣之所,这里的美人更是荟集如云。可我们进得城来时,却看见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不要说个美人,连稍稍年轻些的女子都不曾看见。
大街上的女子,尽是些脸麻肤黄、阔口深目的婆子,委实让我们看得大皱眉头。更让我们不可理喻的是,我外形是个男子,倒还不甚引人注目,严素秋主仆却是不折不折的美人,走在大街之上,那些扬州人投来的眼光当中,不仅只有艳羡之意,竟似乎还有些惊惧、讶然、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终于我们觉得有些不对了,我甚至还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那种歌馆楼台之地,可惜不是大门紧闭,就是只留了几个丑婆子待客,自然也是门可罗雀,竟完全没有世人所宣扬的那种销金窟的模样。
我们找了一家客栈落下脚来,那掌柜的年岁将近七十,白发长须,面相倒也慈和。他一看到严素秋二人,竟如见了鬼魅一般,面色先自变得苍白。及至终于回过神来,却又呑呑吐吐了半天,方问我道:“这二位娘子,可是公子……公子你的……什么人?”
我毫不在意,张口答道:“是我家娘子和侍婢。”
那掌柜的看了看她们,严素秋神色淡然,小怜却是颇为羞涩,偷偷瞟了我一眼,方才低下头去。
那掌柜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原来是尊夫人……公子,敝处近来,倒有些不甚太平。如尊夫人和令宠这般模样,可千万不要随便出门,免招……邪秽的窥测。”
我听在耳中,不由得暗暗一惊,转过脸去,正好严素秋的眸光也看了过来。我二人眸光一对,心中会意,我便故做不经意地问道:“素闻扬州水土最是养人,扬州美人容色更是天下扬名,贱内姿色粗陋,哪有什么好模样招来窥测?”
掌柜的苦笑一声,喃喃道:“扬州美人?嘿嘿,再这样下去,扬州只怕百年都难见一个美人哪……”
他摆了摆白发苍苍的脑袋,坐下身去拨弄他的算盘,不再与我们搭话了。
昔日少年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明白他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样一来,这扬州城未免显得也太索然无味,及至到了夜间,我们客栈所处正在城中心处,但临着的那一整条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远处的民居聚集之处也是灯火阑珊。几点昏黄的灯光下,一阵夜风吹过,只看见青石道上的黄叶被吹得翻滚不休。这一片萧瑟的景象,哪里象是号称朱栏画桥、人烟阜盛的烟花扬州?
我轻轻地关上窗槅,回头看了严素秋主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我们都看到了一种询问和疑虑。
我们三人略为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由我和素秋化为游方的道人,以问卦驱邪之名,来打探打探这城中情形。另却遣小怜去附近同族妖类中打听打听虚实,看那老掌柜口中的“邪秽”是否真是有妖精做怪。
商议完毕,小怜便径直赶出城外去了。时值深夜,城门虽已紧闭,但这也难不倒妖族出身的小怜。我和严素秋对视一笑,身子一旋,屋中一道青光、一道白光闪过,我俩已变幻出另外的模样来。
严素秋化作的道人年纪稍长,约摸五十上下,身着一件褐色半旧道袍,头上发丝已有大半变作了银白之色,颌下垂下三绺长须,也是银色居多。此时只见“他”左手执一柄苍黄颜色的拂尘,右手握着一只金铃,正是道家驱邪不可缺少的法宝。“他”往那里一站,端的是相貌清癯,大有仙风道骨之态。
我走上前去两步,深深一揖到地,言道:“师父在上,徒儿这厢有礼了。”
“他”斜了我一眼,将右手金铃也交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摸了摸自己三绺长须,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道:“罢了、罢了。”
我再也强忍不住笑意,大笑出声。严素秋也绷不住脸皮,一边笑着,一边将我拉到床头铜镜之处,说道:“你倒是看看你自家的模样,还要来笑我!”
我含笑向镜中望去,凡间铜镜虽不如我龙宫之中的宝镜那样清晰得毫发可见,但仍能大致照出我此时的相貌。
只见镜中人穿着一领白色交襟衫子,腰间系着玄色丝绦,一头乌发挽作两只髻,作“丫”字形耸立在脑袋两边,正是个标标准准的小道童。
变幻之术,向来都发自于施术人的内心。所以从古到今,但凡是妖精鬼怪修成人道,化为人形之时,往往都是照着自己心中最美之人幻化。所以,与这些妖精们相貌肖似的,在世上必有其人。
但神仙及我们龙族,还有人族,却是天生的这般相貌,并不是模仿他人的外形。尤其是我们龙族,我们天生就有龙形和人形两种形体,并可以自由转换。我化为少年公子在世上行走时,其实也是我的真实相貌,只不过改为男装而已。
而我此时幻化的这个道童,也并不是我的本来面目。但不知为何,我总觉镜中人的相貌有些熟悉。
那镜中的少年童子,只有十二三岁的年华,有两道微微上扬的眉,一双黑如点漆般的眼睛,眸光流转之间,面孔上竟似有着淡淡的光华。那一种别样清朗的气度,宛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我的心中,似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幼时的大表哥么?
那时他有多大?三百岁还是三百一十岁?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正好是夜光夫人的芳诞,父王对夜光的宠爱,四海皆知,加上我们东海龙宫并没有立龙后,夜光委实算得上龙宫里地位最高的夫人。所以虽然这次的生日宴席上并没有大张旗鼓,但四海龙王君侯都还是遣人送来了礼物。
因为我还未成年,所以没有象我的哥哥姐姐们那样,被带到酒宴上去坐正席。加上我从小性子孤僻,也不喜欢和别的姐姐妹妹们混在一起,便一个人悄悄溜出宫去。
我在碧蓝的海水中游啊游的,不知游了多久,游入了一大丛艳红的珊瑚之中。那些珊瑚经年时久,密密地耸立在海水之中,宛若人间的树林一般。听说这样大、色泽这样纯正的珊瑚若是拿到人间界,将会是君王们珍藏的宝贝。可是在我们东海之底,却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我在海水中轻盈地游动着,不时伸出手逗逗那些外形艳丽,但又羞怯惧人的小鱼。我还将外裙的裙角系了起来,做成一个布兜的模样,里面装满了我在珊瑚根处浅沙里拾到的扇贝。这些贝壳都是我精心挑选拾到的,每个的色彩形状都不一样,有的颜色是蓝莹莹的,象是这东海之水;有的却是鲜亮的橙色,象一只形状怪异的小太阳。
如果能把它们放在我宫中床前那只水晶盒里,该是非常漂亮的吧?
我正在满意地端详着我的宝贝时,突然一股暗流过来,带来了数声低微的啜泣声。
有人在哭么?我惕然地张开我的耳朵,凝神听去,那哭声仿佛是出自我身后左边的一丛珊瑚礁中。
我悄悄地循声游了过去,将身子躲在一块礁石之后,慢慢向前探望。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小少年,背对着我这边,正盘腿坐在一丛红珊瑚中。他低着头,一边拼命地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哭泣着,一边抬起衣袖,不停地抹去眼中流下的泪水。
他胸中的难受可能是太沉重了,因为我听到气流在他的喉头盘旋,发出低沉的哽咽。象他这样拼命地压低哭声,情绪得不到真正的宣泄,那哭的时候比不哭还要难受。
我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起来。
鼓足勇气,我怯生生地从礁石后面出来,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迟疑了一下,叫道:“小哥哥……”
他不意背后有人,猛地转过头来。
他有着一双多么漆黑的眼睛!就象是……就象是我们东海龙宫中最珍贵的那颗黑珍珠。在那长长的酷似小扇子一般浓密的睫毛下,那来不及掩去的泪花,象是水珠一般,闪动着晶莹夺目的光采。
此时那双眼睛里,有惊疑、畏惧、悲伤……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隐隐的渴望和温柔……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本来有话要说的我,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时空停止了运转,海水停止了漾动。在万籁俱寂之时,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地说:“小哥哥,你别伤心了。以后……以后只要有十七在你的身边……十七发誓,终其一生,尽我所能,决不会让你再伤一次心,再流下一滴悲伤的眼泪。”
是的,尽我所能,此时如果有哪位神仙可以让他开心起来,我宁可送给他我裙中最心爱的扇贝,甚至是送光所有的扇贝,我也绝不吝惜。
倒是那个少年霍地站起身来,愕然道:“你……”
他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头的距离,所以只能低下头来凝视着我。他的面部轮廓如刀刻一般,正面看时尤显俊美。这小小的白衣少年,面庞虽略显稚嫩一些,但眉宇之间已隐有英气显露。他眼中还带着泪花,但那种复杂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然悄然隐去,他的嘴角,甚至已然是含着微笑了。
他的发上戴着一顶精巧的银冠,上面镶有一颗夺目的明珠。这不是龙族中人用以彰明身份的碧海明珠么?莫非他,也是我们神龙一族?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笑意却更深了:“十七表妹,真是许久不见了,若不是你发髻上的碧海明珠,我还真是认不出你来了呢。”
我后退一步,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柔声说道:“十七表妹,你定然是不认得我了,可是你出生的时候,我曾随父王来东海看过清远姑姑和你呢,”
清远姑姑?那不是我的母亲清远夫人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声音更加温柔了:“十七表妹,我是敖宁啊,西海龙王的太子,你的大表哥。”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会有多好。
那年大表哥是随着他母亲来给夜光夫人祝寿的,他们在东海共停留了七天。那七天他带着我四处游玩,我们骑鱼钓龟无所不为,甚至还偷走了父王最为钟爱、而我和大表哥都特别讨厌的饰品黄金瓜,把它丢在了人迹罕至的荒海。
现在想起来,那短短的七天,该是一生之中最为美好的时光吧?
再相遇时,他已是威仪赫赫的西海太子,一呼百应,从者如云。我躲在殿上厚厚的帷幔之后,远远地看着他端坐在父王的对面,应对寒暄自如。昔日那种温暖动人的神采,似乎已在他的身上荡然无存。唯有眉宇间那种冷峻挺拔的英气,是日益明显起来。
我们再也没有单独相处过,更谈不上一起玩耍。我一直都想问他那天哭泣的事情,但根本没有机会。
当然,我更加没有机会对他说起,在年幼的十七心中,暗暗许下的那个誓言。
李府青婵
“叮铃”“叮铃”,素秋手中的金铃被她轻轻摇动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扬州的街道宽阔而洁净,初冬的凉风吹过我手中执着的长幡,幡布舒展开去,清清楚楚地显出了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驱邪降魔!
街上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有小孩子胆子大的还跟随在我们的身后,欢声叫道:“驱邪降魔!驱邪降魔!”
素秋目不斜视地缓步前行,她那超凡脱俗的相貌,一路收集了无数人仰慕的目光,我只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哎呀,这位道长真是……啧啧,长得好象神仙啊!”“长得象神仙有个屁用,我们这前前后后来了那么多和尚道士,都说是有大神通,可李员外家那妖怪怎么也驱不走!”
妖怪?我与素秋几乎是同时霍然转身,两只手不约而同、奇准无比地揪住了一个汉子的衣襟。那汉子正是方才说到李员外家妖怪之人,约莫四十上下,脸色黄胖,打扮得象是个寻常商贾,此时被我二人揪在手中,吓得一张黄脸变得煞白,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想……想干什么?”
“哄”地一下,他身边的人全部都退后三步,恐惧地望着那个汉子,方才与他说得正热闹的另一胖子更是满脸难以置信之色,望着他道:“你是妖怪?”
那黄胖汉子慒了,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