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恐怕日后反受其乱。”这三人没想到卢俊义竟然公开反对,还搬出一番大道理。
林冲劈口道:“‘温饱思淫欲’自古皆然,梁山尚处于草创阶段,虽然大胜高俅,不过胜在官军过于骄横,非是我等实力超然。这帮女子难保不是高俅的诡计。即便不是,有的头领若一旦陷入温柔乡中不能自拔,让手下部属做何想,如何再同心抗击官军。”
宋江点头道:“二位头领说的都有道理。不过还是制约为主,林头领尽快布置‘约法三章’之事,告之扈三娘详细探查个人身世,命神行太保戴宗速去东京再走一朝,看能否多了解些,如果此些人确非官府所遣,不妨按卢兄弟所说放宽,但我等几人均不可带头效尤。” 宋江将两个人打算折衷,不过最终还是卢俊义占上风。
卢俊义笑道:“卢某虽非柳下惠,但也绝非下流小人,此议全为山寨打算。这百十来个头领大部是桀骜不逊之辈,岂能全似林头领般洁身自好。需要疏堵相结合,一味堵难免有决堤之舆。若有几人愤而下山,难免人心思动,对梁山的长治久安不利。”
林冲一时不好再说什么,告辞后向裴宣的营寨走去。
林冲从裴宣处回来,早已繁星满天,走在回营路上,隐约听到一丝箫声。停下仔细听了听,似乎从东南面传来,信步走了过去。翻过一道小岭,箫声骤然清晰起来,却是一首‘秦时月’。
‘秦时月’原本是一首琵琶曲,曲调慷慨激昂,顿挫有力,弹奏时犹如千军万马纷至沓来,豪情激越,听时莫不使人血脉贲张。今日竟神奇般化作箫声,慷慨中略显忧郁,激昂中隐含愁苦,豪情中又充满无奈之举。林冲不由想起自家身世:名动京城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武功高超,号称禁军“第一神枪”,一心要保卫疆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原本想投身到延安经略府上,成为抵御西夏、契丹异族入侵的边关猛将,才对得起祖宗。不料遇到高俅这对狗父子,逼死妻子、气死岳丈,还将自己充军发配。为不使祖上蒙羞,一忍再忍,却不料高俅父子竟屡加陷害,非致于死地不可,实在被逼无奈,雪夜反上梁山。
这一件件往事,在箫声的吹奏下,经过五年的尘封,竟又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发生一般。林冲的泪水慢慢滴将下来,这是林冲闻听妻子死后又一次落泪。箫声由愁苦转向无奈,渐渐远去,几不可闻,也将林冲的悲伤慢慢隐去。
林冲拭干泪水,看了看箫声的方向。他无法继续前进了——那是女寨。
现在林冲已明白,包括‘汉宫秋’,都是新上山的一个女子所为。冥冥之中,此人竟同林冲有着非常相似的境遇。林冲很有一见为快的想法,但想到白日所说的‘约法三章’,自己怎敢带头违背。而且即便去了,谁人又会相信只为箫声所动?定是说林冲色心大动。不由摇头苦笑,转回身向自家营寨走去。
不料刚一转身,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林头领慢走。”林冲转回身看到月光下,一身着戎装、苗条的人从暗处走来。林冲释然道:“原来是扈头领,今夜是你当值吗?”
扈三娘有些气喘、笑道:“林头领寅夜来此,莫非有它意。”林冲正色道:“扈头领休得胡说!林某今日方提‘约法三章’,怎能自坏规矩,况且俺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算没有任何章法,也不会做那伤风败俗之事。”
扈三娘眼睛转了转道:“林头领重情重义、是个响当当的汉子,谁人不知。不过有些人就拿不准了,近几日总有无聊人借口进进出出女寨,那十女子中,我看也有青楼之类,不时抛些媚眼,言语也风风流流。”
林冲大为吃惊道:“待铁面孔目裴宣订好规矩,就不会有这些罗嗦事了。”扈三娘摇头笑道:“你们做头领的,怎知下面喽兵、小校的花花肠子,总是变着法钻空子,你有一定之规、他有百变之策。甚至某些头领也借宋头领的名义作些私事,你知宋大哥的为人,又不会追究这些无聊之事,就算是‘约法十章’恐怕也是给你林头领等人订的。”
林冲有些忧虑道:“却又如何是好?”扈三娘肚内暗笑道:“此事说也容易,派你的‘铁骑队’在女寨外增加一道值守,可不稳当多了。”林冲恍然,匆忙道:“多谢扈头领指点,夜已深了,有事明日再谈,扈头领也请回寨罢。”言罢转身急急走了。扈三娘刚想再说些什么,可又忍住了,一丝凄苦的神情慢慢爬上俏丽的脸庞。
林冲回到自家屋内,见乔三扶在桌上已睡着了,桌上有几张瓷盘大碗,装着菜蔬、米饭之类,已经凉了。
林冲忙碌一天,这才感觉到饥饿。见乔三睡的正香,不忍打搅,脱下身上长衫给乔三盖上。不料一张纸从长衫内掉下来,林冲拾起一看,想起清晨之事。不由展开又看了一遍,苦笑着递在油灯上将纸燃着,看着诗笺渐渐化为灰烬。燃尽的同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林冲忽然‘啊’的一声,乔三惊醒道:“林爷、你回来了,我快给你热热饭菜。”林冲骤然坐在椅中,神情呆滞。乔三刚刚醒来,睡眼惺松中,未见林冲脸上古怪的神色。
林冲已隐隐猜出谁写的那首诗——刚刚撞见的扈三娘。急忙看了看乔三,见乔三正专注的取柴生火,噼啪做响中,红红的柴火映在乔三年轻的脸上。
林冲苦苦的思索着,今天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太奇怪。亡妻的忌日、神秘的吹箫人、扈三娘的诗笺。
现下想来以前同扈三娘也会过几次面,或是自家粗心,未见有什么异常。今夜,尤其是那箫声竟使林冲原本刚毅粗旷的心变得细密起来,仔细想来,扈三娘神情中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东西,犹如那箫声‘秦时月’般。林冲又回忆纸笺中诗的内容,想起了‘初识英雄偏关前,神枪威武谁可堪!’之句。
那是在攻打祝家庄时,自己一杆长枪连败五将。待扈三娘前来挑战,矮脚虎王英好色,上前接战,口露下流之言,竟被扈三娘擒下,后来自己阵前活擒扈三娘。待打破祝家庄,扈三娘被擒获后,王矮虎急忙见宋江,乞求将扈三娘许配与他。背后也常听人说起扈三娘是一朵鲜花被粪压。王矮虎也不时人前人后炫耀。
想到“一屡芳心拟托寄、不料徒子竟占先。”心中悚然一惊,不敢再想下去。联想起白日同宋江所提的‘约法三章’如此坚决,也出乎意料之外,自己原本对女色属避而远之。不知今日为何竟有深恶痛绝之感,这‘约法三章’仿佛是对自己的约束,冥冥中似乎感到某些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瓷碗相碰声将林冲惊醒,乔三有些歉意的笑笑,知道打断了主人的凝思。林冲端起碗吃将起来。
不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乔三,后者正诡异的笑着。林冲脸一沉道:“乔三、弄什么鬼?”乔三也不客气,笑殷殷在林冲对面坐下道:“林爷、今天我可累坏了。”见林冲不吱声,续道:“我先找到燕小乙,问明什么是箫,又请他吹了吹,果然同清晨的音调差不多……”林冲笑道:“怎地连乔三都懂得‘音调’了!”乔三亦笑道:“是小乙说的什么‘宫、商、角、子…什么的’,后一个调记不得了。我问是否是他吹的,小乙说胡扯,那时辰他还在睡觉。我又继续在附近的几家营寨寻找,终于给我找到了。”林冲手中碗一震,险些掉下来。乔三更加得意的笑道:“林爷、你想知道是那处营寨?”说罢嘿嘿笑着等主人发问,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林冲放下碗筷淡淡的道:“是女寨、新上山的一名女子。”
此时轮到乔三大大的吃惊,一张笑脸竟无法收回去,喃喃道:“我看吴军师也及不上你了。”又恍然道:“原来林爷奔波一天,连饭也没顾上吃,竟也在寻找那名女子。”林冲笑道:“胡说八道,我一天都在裴宣那里,到那去寻人。”似漫不经意的道:“你见到那人了莫?”“见是见到了,不过后来遇到扈三娘,被一顿责骂?”林冲这才明白今夜为何会碰上扈三娘,而且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在讥讽。扈三娘想乔三卖力的四处打探,一定是受林冲指派。这女寨受马军总领节制,乔三利用自己的名声在女寨内自可以横冲直撞,想到此,林冲脑袋嗡嗡发胀。
乔三自顾说下去:“那吹箫的女子唤做姜若群,听说已拜扈三娘做姐姐,嘿!长的可比扈三娘还要俊俏……”见林冲瞪视自己,急忙改口道:“我问她有关吹箫的事,她坦然承认,又笑我一个山野草民,也配来询问这等高雅之器,我不愤道,是我们林爷听你吹得不错,我才来寻找……”林冲怒道:“怎地将我也牵连在内!”随后又苦笑释然,任谁也不会相信乔三寻女与林冲无关。只因今晨祭奠亡妻时闻听箫声后,心神俱受震荡,致使形态失色,被乔三看出端倪,便满山寻找吹箫人。
林冲叹口气道:“乔三、你可真做了一件好事!”乔三闻听,睁大了双眼不明所以。
一夜。林冲睡的昏昏沉沉,几个女子交错在梦中出现,妻子阿如真切的道:“相公、别苦自己了。”一会又换成扈三娘殷情的笑脸,还有一个背对自己的女子在吹箫,不时转过头来,竟是阿如的面容。
懵懵中忽听有人唤道:“林爷、林爷!”林冲睁开眼,乔三在床头焦急的望着林冲道:“林爷、你额头好烫、定是昨晨受了风寒,又劳累一天。我已派人找神医安爷去了。”林冲见乔三欲言又止的样子道:“有什么事,快快说来。”乔三嗫嚅道:“方才宋头领传唤林爷,我见爷病体沉重,将来人打发了。”林冲大怒,一掌击在乔三脸上,乔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乔三从未见林冲如此发怒,急忙跪倒。林冲长叹一声,上前扶起乔三道:“宋头领清晨召见,必有要事相商,你怎可随意支使来人,坏了大事怎办!”
乔三不服气道:“我问过来人,说并无官兵进犯,也没有什么大事,我才擅自做主,请爷饶恕。”林冲歉然道:“方才手重,乔三不要见怪!”乔三几乎哭出声来:“爷、你便打死我,乔三不敢有丝毫怨言,不过爷心中真的很苦,小人无法分担,乔三实在很无用!”林冲豪情的拍拍乔三的肩道:“好男儿!怎能随意哭哭啼啼,没的叫人耻笑。安神医来了,让他留几副药,你煎好等我回来服用。”
林冲大步迈进“忠义堂”。厅中坐着宋江、卢俊义、吴用三人,正低声争论着什么,见林冲大踏步跨进,三人有些尴尬的停止了争论。林冲已隐约猜到何事,宋江笑道:“林兄弟先请坐,听人说林兄弟昨天劳累偶感风寒,怎地不在家休息,何苦来此。”宋讲话语并无异样,确是心中所想。但在林冲听来,恍有讥讽之意,脸立刻红了起来。
林冲谢坐后道:“下人无知,耽误宋大哥议事。”卢俊义沉声直言道:“有人告知昨日林头领派下属在女寨横冲直撞,寻甚么‘吹箫人’,而且夜里又在女寨附近偷窥良久,不知可有此事。”林冲闻言大吃一惊,万不料在卢俊义眼里,自己竟成了好色之徒。心下想来昨日却也发生上述之事,虽然原由不同,但现下是百口莫辨。
见宋江望着自己,而吴用羽扇清摇,眼望别处,一副事不关己之色。林冲笑笑抱拳道:“清宋大哥传来铁面孔目裴宣。”宋江拍手道:“不错,昨日林兄弟一天都在裴宣那里。”吴用羽扇慢下来,似乎猜的一二,不由皱起眉头,却又无法阻止。
宋江又笑道:“‘约法三章’之事,乃林兄弟亲提,怎会又做如此无聊之事,定是有人眼拙。”林冲苦笑道:“宋大哥好意,林某感激不尽,大丈夫做事敢做甘当,做事不徇私情才配称‘梁山好汉’四字。”
卢俊义点头道:“林兄弟把事情说清楚也就是了,恐其中有些误会。”林冲苦笑道:“感谢三位头领厚爱!待裴兄弟一到,林某自会讲清。”
一会,裴宣急匆匆赶到。见四位头领道:“铁面孔目裴宣奉林头领之命,已编制好‘约法三章’正想请各位头领审视。”林冲忽地站起道:“裴宣听令,现有人违犯‘约法三章’请执笔记载。”裴宣凛然受命。传来小校,铺纸研墨备笔。
林冲高声道:“违戒者林冲,现任马军总头领,因委派下属去女寨打探……”裴宣初闻言稍微一愣,马上恢复常态,下笔如飞。林冲只叙偶听有女箫声动人,便命下属前去打探,叙完后道:“如此违戒者,当如何处治?”裴宣朗声道:“林冲一面之词不可信,尚需有证人。”林冲沉吟一会道:“乔三、扈三娘。”裴宣命人速传扈三娘、乔三。
二人来到后,扈三娘神情有些激动,面带恨意证实却有此事。乔三大声争辩系自己一人所为,不关主人。裴宣听完二人之词,回首面对林冲道:“林冲,身为马军总领,支使下属私探女寨,责打二十棍,况身为订戒者又肆意违犯,增补十棍。”乔三闻听哭闹道:“不要打林爷、全是我自家主意,请孔爷打我罢。”裴宣大怒道:“林冲教仆如此,再增补十棍。”乔三再也不敢闹了,只在一旁哽咽不停,被人扶下。吴用已悄悄退了出去。
裴宣上前又问道:“林冲、如此判罚,你可有何异议?”林冲摇头。宋江忍不住道:“林冲与山寨功劳甚大,可否折免。”裴宣见宋江开口求情,不免有些踌躇。林冲嘿然道:“宋大哥怎地如此说话,如若每名头领凭借功劳就胡乱行事,同那官府奸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