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痴痴的看着一幅画。燕青怕唐突佳人,静候在外,柳絮儿一人悄悄走近,只听李师师慢慢吟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吟的如痴如醉,脸上泛着红晕,双目迷离,连耳旁的发梢也轻轻的抖动着。
柳絮儿亦观看良久,叹道:“果然是才气过人,这般好画又配上如此多情词句!”李师师这才发现柳、燕二人来到,脸色更加羞红。见燕青站在门外,嗔怪道:“小乙何必拘泥,且请进来。”燕青进来立刻被赵喆的‘美人破橙图’所吸引,看了半响,由衷叹道:“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皇上画的?着墨薄厚,一一点来,似毫无章法,却又无不恰到好处,最难得是将李姑娘内心的神情全部画将出来。”画中李师师惊惧羞涩表情,恰好体现了昨夜不凡经过,只不过赵喆不知罢了?
柳絮儿对书画一道不大在行,翻看起桌上的一页纸笺,见果然是方才李师师吟的词句,笑道:“写得这般旖旎,果真道出姐姐昨夜风流。”李师师原本褪色的白洁面孔,立刻又飞上红霞,急急抢过来,随手塞入一个封袋中道:“妹妹就会笑话我,难不成昨夜害相思不成……”蓦然想起燕青在旁,立时住口不谈,李、柳二人显得很是尴尬,偷偷望向燕青,燕青好似浑未听见,还在怔怔的看着画。
门外一个丫头道:“师师姐,李大人派个小厮说是来取一封遗落的信。”李师师‘啊’的一声,还未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从桌上取过纸袋,随手交与丫头。
柳絮儿看向李师师,用手指在脸上轻轻刮着,李师师吐舌不屑。
半响、燕青喃喃道:“如果皇上有作画一半的精力治国就好了,唉,不知周大人何时能将宋头领的书信交与皇上?”
李师师闻听立时吃了一惊,急忙唤来丫鬟问道:“方才周大人的小厮是如何说的?”那丫鬟见李师师如此焦虑,也惊慌起来道:“说是来取昨夜遗落的书信。”李师师惊慌的站了起来,急忙冲到床边,弯下身子,在下面摸索起来,柳、燕二人已猜到几分,跟着来到床前见李师师搜摸着,骤然面色一变,臂膀颤抖着从床下抽出,手中赫然是封书信——正是宋江写给皇上的,昨夜周邦彦遗落在此。
燕青问明大晟府方向,飞快的赶去,下人已报知周大人上朝去了,燕青脸色青青的回到‘翠红坊’,李、柳二人见到燕青的面容,已猜知结果。李师师更是花容失色,颤声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柳絮儿安慰道:“周大人或许会看一眼收起来,就不会发生任何事了。即便是送给皇上看,不过是皇上的手笔,凭周大人的才学,再大大的夸耀一番,回来再取去真信也就可以了。”李师师几乎哭出声来道:“如果皇上真的见到那首词,只怕我和周大人都有性命之忧。”燕青见说得如此严重,关注的看着李师师道:“怕不会有这么严重罢!”李师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道:“你们不知,那首词本就是周大人的手笔,昨、昨夜周大人就、就躲在我的床下……”说到后来,声如蚊蚁几不可闻,一张脸几乎要埋到膝下。
柳、燕二人这才知道问题的严重,这周邦彦竟然见到皇上和李师师幽会,传将出去,周邦彦哪有命在!柳絮儿犹自安慰道:“或许皇上根本看不出那首词何指。”李师师又急又气道:“连你都说那词写的旖、旖旎万千,皇上身处其间,又是有真才实学之人,这词一落到皇上手中就会现原形,师师命不足惜,只是害了周大人!”
燕青决然道:“我们马上逃出京师,李姑娘若不嫌弃,先请上梁山歇上一段,看世事如何变化再另行打算。”柳絮儿也惊慌起来道:“不错,我们先逃出去罢。”李师师感激的看着燕青道:“师师曾经视男人如粪土,后来虽逢上周大人和皇上,不过他们都是大人物,只有昨天看见小乙兄弟,我才知道世上却也有奇男子。”燕青有些焦急道:“李姑娘快收拾一下,我们赶紧出京师,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李师师摇头道:“是我害了周大人,我须的想办法见皇上一面,将此事分剖清楚,看能不能救周大人一命。”燕青感慨道:“常言‘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想不到李姑娘竟是如此一个有情有意之人,就算是须眉也要汗颜了。”柳絮儿皱眉道:“什么‘无情…无义’说得这般难听。”
燕青道:“言语粗鲁、还望李姑娘见谅,燕青身负宋头领使命,就算见不到皇上,也要护的夫人周全回到山寨。李姑娘吉人天相……”又看了一眼‘美人破橙图’道:“皇上对李姑娘情深义重,或许真能放过周大人。”李师师暗忖:“皇上只是想做一下民间才子佳人的梦而已,梦若醒了,师师也就如清风一般飘散了。” 表面亦笑道:“还是小乙说得对,皇上怎舍得我?你们快走吧,迟了恐有变故。”又问道:“闻听梁山好汉皆有绰号,却不知小乙兄弟的绰号是什么,能否告之?”柳絮儿回道:“他的绰号是‘浪子’。”李师师闻言一怔,喃喃道:“浪子、浪子。”又深深地看着燕青,道:“小乙兄弟昔日也是品行无端浪子不成?”燕青苦笑道:“他日或许重逢,李姑娘保重。”柳絮儿、李师师泪湿衣襟、拥抱而别。
早朝中,赵喆正一身龙袍,南向而坐,聆听各位大臣奏事。赵喆昨夜过得很惬意,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喜色,下面的大臣察言观色,又奉承几句,听的赵喆心理喜滋滋的,周邦彦不失时机的出班奏道:“臣偶尔拾得书信一封,言语之间,倒也得体,却要请皇上看上一看。”有伺臣取过书信,交与皇上。
赵喆饶有兴趣的打开,仔细的看了起来,瞬间脸色阴暗下来,众大臣吃了一惊,不明所以,一齐看向周邦彦,心中道:“这周大胡子平日少有奏章,终日醉心于词曲乐律之中,今日不知如何上了一本,瞧情形皇上面色不大好,周大胡子弄不好要糟。”
果然,皇上看完之后,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周爱卿却那里寻来的奏章,可否让其余大臣看过。”周邦彦见皇上面色不善,不敢实话实说,小心翼翼道:“此乃门下小厮在坊间拾得,待我回去细细问来。”把一干罪过先推在别个头上,此乃官场常理。
赵喆舒了一口气道:“周爱卿何必自谦,如此手笔、只能出自你‘大晟府’府伊之手。”周邦彦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皇上出言挖苦还是讥讽,宋江等草寇的手笔语言粗鄙、字迹豪放,绝非自己所为。以皇上功力这点应能看出,却为何……
赵喆一拍龙椅道:“大胆周邦彦,竟敢无端出言讥讽,还当众大臣面呈交羞辱朕,却是仗的谁的势力?”周邦彦眼前一黑,立刻跪了下去,根本听不清赵喆后面说的什么,颤声道:“臣一片爱心,绝无戏弄陛下之意……”赵喆大声吼道:“住口!还敢狡辩,速速拿下大理寺,择日问斩,有求情者视为同谋,一并处斩。”众大臣原本有想出来求情的,见皇上盛怒至此,谁敢拿身家性命相搏!却又疑惑不解:周大胡子平日小心谨慎,绝少议论朝政,今日为何如此大胆。
周邦彦文人性拗,闻听皇上要处斩,反而镇静下来,又磕头道:“臣死不瞑目。”赵喆见此人死在临头、还在嘴硬,而且逼自己当众应承嫖宿烟花柳巷,怒气更盛,声音颤抖道:“好匹夫,果真有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何指,难道不是周大人的新作?”双手撕烂信笺,团团扔下,嘶声道:“匹夫如此服否?”
周邦彦脑中一时‘嗡嗡’乱响,至此事已大白,猜知是李师师弄错了,却又怎能解释,唯有苦笑道:“罪臣知罪,无话可说。”赵喆反而奇怪起来:“你方才一脸无辜,此番怎的低头认罪。”周邦彦正在考虑是否将实情相告。朝外伺应官高声道:“童宣抚使班师回朝,请求面见圣上。”赵喆准上。
童贯低头匆匆进来,‘扑通’跪倒在殿下,失声痛哭道:“老臣无能,深负圣命,望陛下惩处。”赵喆奇怪道:“童爱卿不是招降方腊去了,缘何出现在这里?”大臣中有人已明白这童贯一定是落败回来。
果然童贯继续哭述道:“贼寇方腊反复无常,竟然用计骗取粮草军饷后,伏兵杀了护粮军,贼军、贼军乘势攻陷歙州,东南将郭师中殉国。”
赵喆愁道:“事情怎会是这个样子!现在贼寇如何了?”童贯抬头看了一眼皇上,见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大胆道:“臣用人失察,贼兵已然攻向杭州,知州赵霆当先逃遁,致使军心大怀,贼兵攻下杭州,廉访使者赵约被贼捕获,大骂不屈而死……”有大臣心道:“你童贯是江、淮、荆、浙宣抚使,分明是你怕死先逃,却怪罪到赵霆身上。”
高俅出班奏道:“臣早就说贼寇心性无常,只宜追剿斩杀,万勿诏安,只怕今日安,明日反,徒留后患。”瞄了一眼童贯,看不清后者表情,“童大人也算做件好事,如果将降贼带入京师,贼众突然反将起来,惊扰了圣驾可真是罪该万死了!”童贯心底暗暗感激高俅,赵喆悚然而惊道:“如今那位爱卿可以替朕分忧,率兵擒杀贼寇,此番一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周邦彦大胆道:“臣以为不妨招降梁山宋江贼众,然后命宋江前往剿灭方腊,二寇相争,不论谁胜谁负都无妨,若是两败俱伤最好……”立时有诸大臣喝彩此计大妙。高俅听的眉头大皱,这梁山可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冷冷得看着周邦彦“这死大胡子方才不知为何触怒皇上,却想献计脱身,敢驳斥老夫的奏议,岂不找死。”
高俅计议已定,不紧不慢道:“臣以为万万不可,方才臣已申明贼寇心性无常,有方贼为例,童大人已是前车之鉴。哪个敢保证宋江阵前不反复?”众人一时无人答应,周邦彦还想解释,高俅怒喝道:“住口!姑不论你讥讽皇上之罪,只怕此奏议更是罪加一等。周大人难道是梁山同党,口口声声招安,即便宋江贼众接受招安,却不愿去江南剿贼,为之奈何?或者假意去江南剿贼,二贼合在一处共同反向朝廷,方腊一贼已闹得如此凶悍,若二贼联手,到时候周大人有把握带兵剿灭敌酋不成!”又道:“臣已有密报,言方腊已派密使联络梁山贼寇,二贼若果有密谋,只怕招安不过是宋江和方腊的诡计,皇上若轻信招安宋江,派其剿方贼,只怕正中贼寇的计策,二贼果然合兵一处,到时局面恐更难收拾,望皇上明鉴。”
一席话听得赵喆目瞪口呆,望着周邦彦,原本尚有一丝爱才之意,犹豫如何处置,在高俅劝说之下气急道:“速将周匹夫押赴大理寺,先免去童宣抚使失察之罪,由高爱卿全权总揽大局,童宣抚戴罪立功,协助高爱卿速速定下剿贼之策……”
忽有报大理寺卿赵普求见,这大理寺卿虽不属于朝中高官,却负责京师的守御安全重任,大都由皇室人员担任。
赵普惶惶进来道:“报传有梁山贼寇闯入京师,臣已命全城宵禁,大力搜捕贼寇。”赵喆惊道:“有多少人来此?”赵普道:“据报只有四人来京,看情形并无大队人马。”高俅自负道:“皇上尽请放心,这里不是梁山,便有多少贼寇也是有去无回。”望向周邦彦远去的背影道:“周大人向来醉心于乐律,此番忽然替贼寇说项,必有缘故,臣请陛下准许提审周邦彦。”赵喆心里咯噔一下,恨恨道:“此人今夜朕来亲审,高爱卿速派禁军搜捕进京贼寇。”
第十五章 装扮(二)
却说柳絮儿和燕青急急回到客店,发现二解仍然未回来,燕青心急如焚,跑到前堂见到掌柜,佯装狠狠道:“这两个狗贼却跑到哪里,回来看不打折他们的狗腿。”掌柜吃了一惊,急忙凑过来道:“小哥何事这般焦急。”此时街面忽然传来马匹奔跑的声音,一个官军高声喝道:“今夜宵禁,快快回到家中,不得无事行走,否则捕获入大理寺。”一队队禁军大批出动,很快布满街面。
这宋高祖赵匡胤自从被部下黄袍加身作了皇帝,生怕部下故伎重演,杯酒释兵权之后,又大力加强京畿的守御,号称有八十万禁军,实则有百万之众,以防止地方武装兵变。对边防能征惯战的部队,逐批地编入禁军,如此大大削弱边关力量,所以与大辽连年征战,屡屡失利,就算与西夏、土番等小国交战也是负多胜少,好在边关诸将努力,如范仲淹、种师道等人殚精竭力也勉强维持个平局。
赵喆登基后,外战基本没有多少,与契丹也是和谈为主。赵喆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危机发生,就算发生了、他也是一筹莫展。天天热衷于做画赏花、对江南的奇石异草又很感兴趣,却又不敢亲下江南,牢记祖宗教训,决不轻易踏出京师一步。通过开凿扩展隋炀帝留下的运河,来运送奇花异草到京师供观赏,美其名曰‘花石冈’。地方官员乘机大捞特捞、加重赋税,惹得民怨沸腾,到处揭竿而起,偏偏地方武装势单力弱,朝廷每每又克扣粮饷,不少官军不但不剿寇,反而投入敌阵。
朝中的禁军连年没有征战,战斗力大打折扣,就算是千里马,如果日日锁在温暖的圈里喂食精料,也会变得喜欢享受起来,一旦需要、再让他日行千里,却那里能够!宋氏王朝的大厦已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来阵风猛地一吹,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