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祥介,她的气都生不长。也对,回来一个多月了,想要去玩玩,也是应该的。
「你去吧。自己要小心些。」她温柔的整整他的衣领。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静摇了摇头,「你也放几天假吧。这样日日消瘦下去,我看不过眼。」
「…店里忙,我怎么可以自己休假。」她还是继续洗着盘子。
「去休假啦。」月季也对她喊着,「陪陪小男朋友。反正下下个月我和静都要轮休长假,你不用太开心,只是让你的假提前,下下个月你是没假可放了。」
但是祥介是不要我陪的。她露出凄然的笑容,接受了。
看着她默默回去的影子,静叹了口气。
「她是注定要伤心的。」她开始打扫。
「起码爱过了。」月季算着帐,「跟这样美丽的男孩子。」
「美丽的男孩子就有权力为所欲为吗?」静不以为然,「谁也没有特权伤害另外一个人。尤其是深爱自己的人。」
第五话戴着恶魔的面具
之二
染香不往花莲,却往新竹去。
虽然机会很小,她还是不希望遇到祥介和他的朋友。她很清楚祥介对于别人的眼光很介意。若是有人注意到两个人牵着的手,他会尴尬的放开来。
一个大他这么多的女朋友,的确是很尴尬的。
女朋友?我真的是他的女朋友吗?染香突然迷惘了起来。祥介的女朋友,应该是那个爽朗美丽的少女吧?
那么,我又是祥介的什么?
她不愿在家里让这些苦楚啃噬,去了很久就想去的北埔。
站在慈天宫,她望着秀气的燕脊,在宁静的小村落散步,即使有些游人,也只增添了节庆似的气息。
该常常出来走走的。一直待在同样的地方,等着几乎绝望的人,这不该是自己的生活。
深深吸了一口气,傍晚暑气已消,清凉的晚风吹拂着这个客家小村,她站在不大的庙口看着虔诚的红姨仔请神,庄重的踏着三七步。没有锣鼓和喧天的念经声,这样安静的请神扶乩反而让人觉得分外庄严。
沿着小小的街道走了这么久,她想找个地方歇脚,或许喝喝擂茶。
她走进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老裁缝机作成桌子,墙上有着美丽棂花。墙边摆着整套的古老梳妆镜,幽幽的发着模糊的光。
很有意思。拿着木棒研磨钵里的花生茶叶和芝麻,混着抹茶粉,芳香扑鼻。除了她是一个人,其它桌不是一大群人,就是情侣。
祥介回美国前,应该带他来喝擂茶。想到他,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甜蜜,隔壁桌的情侣笑闹着,男孩子轻吻着女孩子唇角的抹茶粉。
青春是这样的浓烈…爱情是这样醇厚…
她却觉得擂茶在她胃里纠结成块。她慌张的起身,发着抖到柜台结帐。
「表姊?」女孩子惊喜的叫着,「这么巧?祥介,你表姊呢!」
染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定定的望着应该在花东的祥介。他的脸惨白以后又涨红。
她举起手,逼上前,眼角却看见自己的面容在幽暗的古镜里露出狰狞。
像是戴着恶魔的面具。充满了妒恨和痛苦而扭曲着。
蒙住了自己的脸,她发出了尖锐的哭声,转身用自己也不相信的速度飞奔。
一直跑到自己的心脏几乎爆裂,鞋跟断裂为止。她脸上凝着干涸的泪痕,怔怔的望着漆黑的夜色。
这仲夏,夜里的风这样凄寒。
她连夜搭出租车回去,从新竹到台北。临下车,才发现她的皮包遗失在擂茶店里。
疲倦和厌烦席卷而来,她怔怔的坐在后座。
我可以去麻烦谁?静?月季?或许。
她却向司机先生借了手机,拨给世平。
世平付清了出租车钱,扶着她。
「我没有钥匙,回不了家。」她麻木的坐在街道边的长椅,「可不可以…」
世平默默的开了车,送她到丽晶过夜。
一摸到床,她倒头就睡。麻木的睡了二十个小时。世平下班来带她去吃东西,她吃了两口,烦恶的感觉涌上来,冲去洗手间吐。
世平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照顾她。
「你还想照顾我吗?」吐太久,胸口疼痛,连喉咙都吐出血丝。她沙哑着嗓子。
「你仍然是我想要的阿普沙拉斯。」世平轻轻拍着她的背。
天界的蝴蝶?祥介多久没这么称呼过自己了?一切都会磨灭。都会在时间中磨灭。只是…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为什么要挽留?
她不想再问。看到自己狰狞的面容,她不愿意再看到第二次。那个恶魔的面具。
「好。」她闭上眼睛,非常疲惫的,「让我离开这一切。我不愿意在台北。」我是不该回来的,这里没有任何人等待着。
她在丽晶睡过了自己的假期,然后憔悴的到蝴蝶养猫辞职。
静只点点头,「祥介来找过你。」
她表情木然,「我已经让别人收藏了。」
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瞧不起我,对不对?」染香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觉得我没用,对不对?对呀,我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我就是要这样堕落,我再也不相信什么!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自己跳下去!谁也不能怪,那就怪我自己好了!一切都是我不好!这样可以吗?这样可以吗!」
「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静的声音还是这样宁定,「女人输在总是把爱情当信仰。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她的眼神遥远,「我花了许多时光才摆脱这种信仰…」
染香把脸埋在掌心,「你懂什么…你有远在日本的男人…」
「我什么也没有。」静打断她,「我们是永远的并行线。他来或不来,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不企盼,也不希望。没有希望,就没有绝望。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不再绝望了。」
望着她很久,染香痛哭起来,静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妳的路,要自己走去。」不管是不是荆棘遍布。
活在这个世间,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世平雇人把整个家的家具打包,运到台中。她只是默默的坐在车子里,默默的任世平带她到任何地方。
「你一个人在台中…需要帮你找个伴吗?」世平拥着瘦了这么多的染香,有些惊恐她那种凶猛的生命力居然这么快就枯竭了。
「我会好的。」她摇摇头,眼睛开始有生气,「你确定还要照顾我吗?你做的一切,我无法回报什么。」
「我不要你的回报。」他温柔着,轻轻拨着染香额上的发,「只要能够照顾你,靠近你,这样就够了。」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吻我,我却连一点感动也没有?
拉开帘幕,在十二楼往下望,整个台中干净的像是梦里的城市。她望着如雾中的建筑,像是什么也不想,也什么都想。
睡很多,吃得却很少。但是她还是开始整理厨房,添购很多锅碗瓢盆。这样世平来的时候,她就能煮出一桌好菜,让豢养她的男人觉得值得。
渐渐的,她恢复了健康。只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像是没事人一样。
心里的伤谁也看不见。而她,也默默的走过了三十岁。
第五话戴着恶魔的面具
之三
一切都会过去,伤心或悲哀,都会过去。
遗失在北埔的皮包她再也没有回去拿,里头有不多的现金和手机,证件和曾经伴她许多孤寂夜晚的照片。
祥介的照片。
证件再办就有了。手机丢了也可以换只新的,顺便换个新号码。而世平是慷慨的。
至于照片…
她已经将计算机里所有祥介的信和自己的回信尽数删除。如果记忆可以删除,她也希望删个干干净净。
这样就好了。她惊异自己居然好端端的活过来。不总是这样吗?她以为会死于伤心,结果伤心只会让心结上更深的疤痕。
疤痕只会让自己更强壮。
她默默的在台中生活下去。关在冷气房里,从家里到有冷气的出租车,然后到另一个有冷气的百货公司或电影院或图书馆。白天她也只会去这些地方。
夜晚才出来四处游走,在露天的咖啡座里静静的喝咖啡。
她不再野,几个有名的pub不再见到她妖冶的踪迹。她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的将头埋在书堆里。要不就在厨房里煮不会有人吃的菜。
不知不觉中,她居然渡过发着高烧的夏天。
世平每个礼拜都来探望她,染香带着淡淡的笑,温柔的对待他。
「没想到,我真的得到了阿普沙拉斯。」他拥着染香,激情后,染香的身上有着细细的汗。
因为你一直想要祥介的一切。或者说,祥介名义上父亲的一切。越了解他,染香越有着悲悯。
妾的孩子总是没有地位的。在这种不公平的竞争里,庸懦的大哥却拥有能力卓然的自己所望尘莫及的一切。
世平一定很不甘心吧?所以他抢了大哥的妻子。大哥n外过世,只有大嫂和自己才知道,这个遗腹子是自己的孩子。
一方面疼爱着祥介,一方面又忌妒着自己亲生的孩子。这种不平衡,只有借着夺走祥介爱过的女人才能平衡。
但是,你不知道,祥介并不怎么把这个女人放在心里。所谓的千里追寻,只是一个少年偶发的浪漫情怀。
感激这个在绝境时拉她一把的男人。如果能让他高兴,她会尽力的。
包括见祥介。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抓狂,会痛苦。没想到见到他时,心里只掠过淡淡的悲哀。
果然一切,都是不值得相信凭依和永恒的。
「好久不见。」她淡淡的打招呼。
「你…你怎么可以…」他红着眼圈握拳,「就算要报复我,也不该…」
「我并不是报复你。」她有些歉然的,「只是刚好世平拉了我一把,我又不认识其它人。」
祥介握着她的手,嚷着说着他的痛苦和忏悔,她却有些恍神。我真爱过他,是吧?但他真的爱我吗?
有人真的爱过我吗?
说不定谁也不曾。
「那是幻觉。」她好脾气的拍拍祥介的手,「是幻觉。你并不真的爱我。你连跟我在路上牵着手都会羞赧。你只是误以为爱我。」
「不是!」他激动起来,「绝对不是!我爱你,是真的!」
「那么,你还爱着其它女孩?」她微微笑,「大约是我很没有魅力…
这我当然是知道的,毕竟我比你大这么多,比起年轻女孩…你和她们一起是比较配的…」
「不是!」他的脸扭曲了起来,「没错…除了你以外,我还有其它的女孩。但是,我跟她们只是玩玩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我很坏!但是…我没有你不行…」
「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她的面容萧索了起来,淡淡的哀伤,「你不该玩弄这些女孩子。没有谁该接受这种命运。」
她的肩膀垮下来。祥介现在狰狞的自私的脸,像是戴着恶魔的面具,贪欲的。让他天使般的面容,有着恐怖的皱纹。
你也长大了。还是说,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只是我被自己骗了?
原来幻觉…真正有幻觉的,是自己。
「再见。」她温柔的按按祥介的手,「不再见了。」
人海泪海各自茫然吧。
是夜,世平到她的跟前,第一次食不知味。
「怪我吗?」他抬头,「我告诉祥介地址。」
摇摇头,「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发现她这些日子不正常的柔顺,世平有点心慌的解释,「祥介像是疯了一样,不肯回美国去,天天发狂的在街头找你…」
失去才来痛悔吗?果然是孩子的行为。这个世纪,谁会珍惜坚忍的守候?除非失去。
「他只是一时的孩子气。」她还是淡淡的,「试试看,我刚学会的焗烤马铃薯。」然后绝口不再谈祥介。
她不寂寞,一点也不。只是孤独而已。为了不让独处的时间太难熬,她开始学了许多没有用的东西。
比方说雕塑。
老师要验收成果,却发现她做了个面具。
凶恶的表情,恐怖扭曲的角。在这样的狰狞里头,面具的眼角却粘着两行水钻,像是泪